湯露最近有點煩。
作為一家IT公司的高管,她收入在燕都還算得上是中上。
年薪兩百萬,置了房,買了車,一個人住,沒負債。如果不是老娘一直憂心忡忡地催她結婚,她的日子大概要怎麽滋潤有怎麽滋潤。
湯露端詳鏡子裡自己的臉。二十六歲,還算得上是如花盛放的年紀。畫上精致的妝容,盛裝出行的湯露那分姿容的動人勁兒,不說過目不忘,也算回頭率居高不下。
可惜至今一直未覓得良人。
湯露倒是不乏裙下之臣,遠的不說,公司兄弟部門的主管,藤校畢業,海龜精英,一見湯露就念念不忘,可惜接觸了快三年,至今沒有近水樓台先得月。
至於她手下精乾的小年輕們,覬覦之心就更多了,誰看個爽文沒有個美女總裁愛上我的夢。
湯媽心系外孫,一門心思就尋思著給她挑個二老都滿意的金龜婿。她畢業以來,湯媽親朋好友不知托了多少,相親公司不知去了幾家,每每有中意的打發女兒去見,回來男方總是讚不絕口、十分滿意,就差湯露一點頭。
但是湯露左看右看,就是不點頭。
湯媽不知道湯露是大學時被初戀徹底傷透了心,還當女兒牛心古怪,好說歹說。
湯露也懶得跟媽解釋她的情殤。
這一次,又是湯媽安排的見面,對方是一家小有名氣的金融公司的中層。湯媽強按著頭讓女兒看了資料,苦口婆心勸說,男方的人品樣貌學歷收入,都算得上是門當戶對。
沒給湯露說不字的機會。
湯露無奈,抱著試試的心態,兩人在微信上加了好友約了見面。碰頭地點是燕大東門的1901咖啡館,大致描述了衣著打扮,最後,湯露說了句:
“實在不好找的話,我會拿著本最新期《SF譯文版》,靠那個辨認吧。”
對方做了個OK的手勢。
湯露收起了手機,心緒如潮。
她大學念的是經濟學位,本來對科幻也沒什麽興趣。只是那時她愛得撕心裂骨多年後縈繞夢中的男孩,是那種認真簡單的理工宅,連告白都堅持一板一眼手寫端正的情書,熱愛硬科幻,家裡一大櫃子的科幻名家著作,SF譯文版更是出一本買一本。
但最終,她和初戀男友無緣牽手走下去。
湯露輕輕搖頭,停車在報刊亭前,付錢買了一本剛出的SF譯文版。蒼藍色的封皮繪著巨大的機械和幽綠的數字,旁邊很大的字樣寫著弗諾文奇和他的作品《彩虹盡頭》。
她沒有翻看,只是隨意地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引擎,湯露收拾心情,向目的地駛去。
燕大東門,韓木把一頂黑色鴨舌帽扣在腦門上。因為之前那一跤摔得夠嗆,他回宿舍換了身衣服。
雖則見白華沒什麽可收拾的,白大總裁對什麽都不太在意。
但是考慮她請吃飯的份上,韓木撓了撓頭,好歹換了身精神點的行頭。黑色襯衫配水洗的牛仔褲,韓木覺得自己精乾得像是剛從IT公司下班的程序員,昨晚熬夜打遊戲熬出的黑眼圈尤其像。
路過報刊亭,裡面的阿姨熱情地跟他打招呼:“阿木仔,譯文版出了新的,來一本伐?”
韓木自高中以來就經常光顧燕大東門口的報刊亭,跟阿姨熟得能先賒後付的程度。
“好啊。”韓木眼睛亮了亮,接過書,這一期的文章都很對他的胃口。
一路翻著雜志晃到了掛著1901LED燈牌的店面前,
韓木掏出手機:“老大,我到了。” 隔了一會,白華回復:“這麽早,表揚!可惜我還有點事情,你自己進去隨便點些吃著,我晚點來。”
韓木翻了個白眼,推門走了進去。
1901咖啡館的消費比較高,一杯普通美式都要近百塊,不太符合這附近學生仔的消費水平,所以這的顧客除了談生意的,就是約會的一對對情侶。
店裡的裝潢風格不錯,頗有古早的哥特風味,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咖啡香氣,音樂若有若無。
韓木也不跟白華客氣,隨便挑了個臨窗的好位置,點了杯冰美式,要了兩碟小點心,翻著雜志,吃得是沒心沒肺。
就在他看得起勁時,腳步聲由遠而近,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飄忽著。香風搖動,嫋嫋婷婷間,外罩白色LondonFog長風衣、內著OL西裝小套裙的麗人坐在了他的對面。她摘下墨鏡,露出五官精致的臉兒,端詳了他片刻,塗了彩妝的櫻唇輕啟:“是韓先生?”
韓木放下雜志,愣了愣。他長這麽大,除了服務業,還第一次有陌生人正兒八經叫他“韓先生”。
分神之下,風衣女郎已是招手叫來了服務員。
“一杯熱卡布奇諾。”她轉頭看了眼愕然的韓木,笑了笑,拂了下耳邊的發絲:“我叫湯露,之前和你聯系過的。不過你看起來比介紹人說的年輕……你也喜歡科幻?”
她的目光落在雜志上。
——壞了!她走錯桌了!
韓木眨眨眼睛,他本想馬上開口提醒,但不知為何,女郎話中的親切意味讓他有些奇異。
“喜歡啊,而且這一期有弗諾文奇。”他順口回答。
“弗諾文奇嗎……”湯露的目光裡微微黯淡了下,複而又一次重新打量他的臉,“你喜歡他的哪一部作品呢?”
“《天淵》,《深淵上的火》,他的書其實我都喜歡……嗯,不過最喜歡還是《真名實姓》。”
湯露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一緊。時隔多年之後,同樣的回答從陌生的少年口中說出,看著那似曾相識的乾淨目光,她的心裡忽地一動。
服務員送來了卡布奇諾,她接過來攪拌著茶匙,思考著怎麽開口。
“自我介紹一下吧?”她露出微笑。
韓木呃了一聲。
“韓木,18歲,是大學生……”他用喝咖啡掩飾尷尬,盡管誤會的人不是他。
與此同時女郎的身後響起一聲男人的驚呼:
“湯小姐?你怎麽在這裡?”
韓木和湯露同時回頭,只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那裡,年紀二十七八,一副精英派兒,梳著又圓又亮的大背頭,正一臉震驚地看著這裡。
湯露微微皺眉,她忽然想到了一個最壞的可能……
“……你是?”
“韓少峰, 介紹人沒有說起過嗎?”男人看了眼腕表,“湯小姐,你另有約會?”
——完了,認錯人了!湯露心裡迅速浮現如此念頭。她剛欲說話,韓木已經搶先發聲:
“只是個誤會,這位姐姐走錯桌了。”
姐姐?
韓少峰猶疑地看著面前的兩人。韓木摘下鴨舌帽,露出被繃帶包裹了兩圈的腦袋,笑著向兩人點點頭。
湯露訝異了下,咖啡廳中燈光昏暗,所以她也沒注意到,韓木是如此的年輕。
雖然同樣戴著眼鏡,這個少年的容貌,跟她記憶裡的那個人其實根本不同。只是,他們身上那種少年人乾淨、昂揚而毫無雜質的氣息,讓她意外地有些熟悉而油然生親近感罷了。
“誤會?”韓少峰重複,眼前的少年實在太過年輕,甚至看上去只是個大孩子。如果硬要說湯露正和他在約會,韓少峰自己也不相信的。
“抱歉,韓木先生。”湯露眼神微微黯了黯,她起身,“浪費了你的時間。你的單,我替你買了吧。”
她招手,“服務員!”
“不用不用,我還在等人。”韓木一笑,“您這杯咖啡算我的,希望二位聊的愉快。”
白華這個霸總請客,不宰白不宰!
湯露微微欠身,和韓少峰轉身離開,走向另一邊的空桌子。
走了幾步,她似是不經意地略略回頭,看著少年又一次打開了雜志。
……可是,眼神真的很像啊。
湯露心裡微微歎息。
她忽然失去了繼續聊天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