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從仁依舊在出神。他凝望著佧特不安穩的睡顏發呆,目光凝定,像被虛空捕獲了一般寸步難行。那是一種睜著眼卻無法做出反應的奇異狀態。行為本身堅持在看,但實際上感知及反應的空間都已歸零,幾乎被抽成了真空。
你只是以為自己在看,實際上什麽都沒看見。
恍然間,董從仁想起藍色紫羅蘭的另一重意涵。這聯想倏忽到來,湧入他的意識淺灘,輕易攻城陷地。
“董煒,佧特暈倒的時候,是在這花叢附近嗎?”
——或許,這突如其來的暈厥跟糾纏她的悲傷往事密不可分。
董從仁心中已猜得八九不離十,但出乎他意料之外,董煒沒有回應。
他轉身回望。
董煒正一臉木訥地盯著花叢,仿佛沒聽見他說話。
董從仁悄悄走到董煒身邊,他呼吸急促、瞳孔微張,甚至沒察覺到兩人之間距離的縮短。
他發現了。
仿佛有誰在肩上輕拍了一把,一股直覺打個激靈瞬間襲上心頭。
董煒不經意間捏緊雙拳,嘴角微弱地溢出四個字,“蒼狼之牙……”
——雖然始終沒有確切的證據、難辨真假,但董煒一瞬間意會了過來。那不只是他父母喜歡的花,更是蒼狼之牙的徽記。夜晚無法鎖住事物的真貌。花叢中傳出旺盛蟲鳴,附近光線集成一片潮水,由遠及近地淹過來,窒住口鼻。
董煒渾身一顫,聽見消逝在風中的自己的聲音。
身旁不知何時湊近的人氣息內斂,存在感卻猶如暗夜中燃起的火焰,帶著不容忽視的耀眼明亮。
一如既往。
董煒眸中驚疑不定,二伯早就知道了?——他私底下做的調查、對佧特身份的追究、對機密檔案的核證……
也許……二伯……
早就……
霎時間,董煒醒悟過來。
他二伯是何許人也?
不錯,董從仁不是泛泛之輩。他的功績經得起時間的考驗。造就了無數奇談佳話的和平之鷹現任少君——空中霸主所到之處,萎靡光景無不驟變。
他將漆黑掃進歷史,使人們的視野亮如白晝。
每當回家,又成了董煒專屬的親人。
他摯愛的二伯。
可一旦領會那份光源伴隨了怎樣的代價,董煒隻感到沉重又無措。他寧肯二伯只是個普通人,毋需承擔這一切。毋需分飾二角,盡力在稚子面前掩飾他在人前釋放出來的威壓;毋需費盡心機、努力維系住一份溫情,讓他在看似健全的家庭中長大。
是,這世上沒有人比二伯更迫切地希望把平安帶給他,希望他平安無事地長大。
董煒壓低眼瞼,緊握的雙拳瑟瑟發抖。
他一下如同做錯事的孩子那般,不敢直視親人的雙眼。害怕使他雙目刺痛,如同眼瞎。他不想露出更多破綻。想著自己過去暗藏的私心,好不容易支支吾吾地開口:“二伯,我……”
董從仁抬手,拍了拍侄子僵硬的肩膀,示意他別緊張。
董煒更沒臉說話了。原來二伯什麽都知道,只是一直沒有戳穿他。他鼓了鼓雙頰,勇氣像吹不脹的氣球聚了又散。他深吸兩口氣,想要正式地開口認錯。
冷不丁董從仁拍了拍他緊繃的背,嚴肅地說:“還是以防萬一吧。”
董煒緊張地抬起頭,一時不敢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