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歷502年3月16日
真沒想到自己還能見到第二天的太陽。
摸了摸脹痛的腦袋,我從床上爬了起來。
昨天幾乎是後半夜才睡著的,不,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睡著的。而且,睡眠質量差得要死。
塞繆蘭斯的大失敗,從來就沒受過這種委屈。
我摩挲著手腕上的手表。這是,我父親送給我的手表。這座孤兒院中除了院長就只有我擁有這一塊手表。
我上了兩圈發條,聽著齒輪齧合的機械聲。
不能讓它停下來,不能讓自己停下來。
這是,爸爸送給我的手表。十年前我進入夜薔薇時送給我的手表。就像是為了安慰獨自一人在家的孩子而送出的玩具一樣。
這種東西我才——算了,我根本就不在意。
爸爸,到底為什麽要拋棄我呢。
我看了一眼表,眉頭一挑,今天似乎能吃上早飯?
匆匆穿上衣服又洗漱完,我登上了二樓,來到了餐廳。
環視了一圈,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好,尤其是,李。真丟人啊,還比不過兩個孩子。
大家都只是低著頭默默地用餐,沒有一個人在說話。平常究竟是不是這種氣氛我不得而知,但這其中肯定會有昨晚的原因。昨晚上的黑暗中的怪物,唔,老是叫它怪物會不會有些不禮貌呢?要不就叫它「暗」好了。
畢竟跟它曾經也是有交情的。
吃完了早飯大家也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今天的課看來是很難進行了。我看著妮娜,朝她聳了聳肩,妮娜對我苦笑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不知名的憂傷。
“昨晚的事,大家有什麽想法嗎?”
沒有人回答。這也是,想當然的啊。
“那我就換一種說法吧,這種情況可能有史以來從來也沒有人遇見過,有人會害怕嗎?”
不害怕反而才不正常吧?我又環視了一遍大家,大家的臉上多多少少都帶著一絲凝重。嗯,舂倒是在一心一意地吃著雙皮奶,先不說院金真是有求必應,拜托舂你看一下現在的氛圍好不好?我知道你是出了名得膽大包天,但至少也配合一下妮娜吧?
“那麽,有想要到鎮上去的人嗎?”
伊莎貝拉舉起了手。
“等等,妮娜姐,我們不能私自外出啊。伊莎貝拉也是,夜薔薇明明是很安全的,你為什麽一定要走呢?”
“安娜,你怎麽管得那麽多,我才不想和你一起死在這呢。”
“伊莎貝拉你怎麽能這麽講?大家不都是一家人嗎?”
“誰跟你們是一家人?等我到了鎮上,你們就權當我死了好了,我就跟你們沒有瓜葛了。”
“夠了,伊莎貝拉,我忍你很久了!就算我們都是陌生人好了,那伊莎貝爾呢?伊莎貝爾你就不管了嗎!”
“伊莎貝爾,我要是走的話你會跟我一起的對吧?”
“我、我不知道……”
“大家都冷靜一下,李也你先坐下。伊莎貝拉你真的要走嗎?”
“我就是要走,我就算自己一個人也能活。”
“好吧,那還有其他人也要走嗎。”
大家都在竊竊私語,但是再並沒有人任何一個人舉手。
我眉頭一挑,如今的事態已經完全不按我的預料發展了,妮娜到底是在想什麽?在這時候鼓動人心?為什麽?
“李,露娜,你們兩個能出來一下嗎?”
我看了他們兩個一眼,
繼而抬頭望向了妮娜,看著她平靜的表情,我心生一股煩悶。 “妮娜,你不來嗎?”
妮娜衝我笑了笑。
“大家先自行討論一下吧,情況特殊,我會最大限度地尊重大家的想法的。”
妮娜帶著李和露娜從前門離開了,我向四周掃視了一圈,餐廳內的大家,或是嚴肅、或是氣憤、或是恐慌,總之都是在嘰嘰喳喳地吵個沒完。我起身跟上了她們,臨走前我又看了一眼,舂仍然沉浸在奶凍的細膩中,薇薇安則是閉目危坐,不知在想什麽。
我走進了隔壁的教室,妮娜已經站上了講台,而李和露娜卻自覺地坐在位置上。
“你們兩個家夥難道沒什麽想說的嗎?”
“說什麽?蘭斯你又抽什麽風了?”
“妮娜你是要舍棄他們嗎?”
“你是什麽意思,蘭斯?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明明知道讓他們離開夜薔薇就只有死路一條。這就是你作為長女的擔當?”
“蘭斯,你不要太過分了,妮娜姐只是尊重大家的選擇而已。”
“好一個尊重大家,那我就把昨天晚上的實情都去跟大家說明白了去!”
“蘭斯,這個家可不是你說了算。”
“你說了算?就因為你是長女?那好,那我們就投票,認為應該把真相告訴大家的人舉手。”
我舉起了手,但也只有我舉起了手。我惡狠狠地瞪著李。李踟躕了,正眼盯著我,卻不斷偷瞄著妮娜和露娜,我覺得他躑躅了好一會兒,終於才緩緩地把手舉了起來。
“二比二,蘭斯。我知道你是為了大家好,但我又何嘗不是呢?”
我臉色鐵青,這兩個人,妮娜不知道是中什麽邪了,但是露娜,這個人竟然一點兒主見也沒有,一錯再錯,真是麻煩。
“我也支持蘭斯。我雖然平常不負責照顧大家,但我畢竟也是昨天晚上的目擊者。”
“況且院金整天要負責大家所有人的飲食,是不是也應該讓他來參加投票呢?”
我回頭望去,站在門口的正是舂,手裡還端著一碗雙皮奶。
露娜的臉色或許不會比剛才的我好多少,但是妮娜面色仍然如水般平靜。
“東西我已經帶來了,現在就開始吧,妮娜?”
“呵呵,小舂你和蘭斯的關系還真不錯呢。”
“畢竟蘭斯付出了那麽多感情呢,我多少也得有點兒回應吧。”
等等等等,舂這算是對我表白了嗎?沒錯吧沒錯吧?
我緊張地看著舂,可是舂卻是實實在在的面無表情,仿佛在說一件不關己的事情。
但是,那也無所謂,或者不如說,這才是舂啊。
“小舂,可以讓我吃一口你的雙皮奶嗎?”
“沒門,你要是想吃的話自己找院金要去。還有,你不許叫我小舂。”
不是不許你,而是你不許。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太帥了吧,小舂。
妮娜從我身邊走過,臉色不太好看。李和露娜也回去了,這樣一來就剩下了我和舂兩個人。
“謝謝你,舂。”
“不用謝我,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而且你要真心謝我的話就不應該向我隱瞞。以前的事就算了,但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對我有所保留。”
不知道舂說的到底是不是那件事,昨晚我讓舂放箭的時候,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麽呢?真難懂啊,這些女人。
“走吧蘭斯,該把大家的恐慌推向高潮了。”
我和舂回到了餐廳,妮娜三人已經就坐,舂也回到了凱茜的身邊,也就是說,仍然還站著的就只有我一人。我環顧了一下大家,薇薇安還是緊閉著雙眼。
“需要讓莉莉婭回避嗎?”
“太多此一舉了,蘭斯先生,你應該相信莉莉婭的接受能力。”
真是難懂啊,明明連女人都還算不上。
“那好吧。舂,把那個拿出來。”
舂從甚平的夾層中摸出一個包袱,她將包袱展開,繼而推到了桌子中央。
我看著其中那張白色的面具,就像重逢了許久不見的故人。當然這一點也不好笑。考慮到大家的接受程度會存在差異,我還是委婉一點地解釋好了。
“本傑明已經遇害了。”
事到如今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自作自受這種自私的話的,畢竟不管怎麽說都是死者為大嘛。況且我也並沒有要羞辱本傑明的意思,我的所作所為僅僅是想告訴大家,想告訴不願安分地留在夜薔薇的大家,本傑明已經死了。
本傑明被「暗」襲擊了,本傑明變成了「暗」。
即使他是在白天出發的,即使他只需兩個小時便能到達鎮上。
這絕非偶然。就像本傑明不會再被夜薔薇所接納一樣,我們也不會被允許踏入外面的世界。
不能私自離開夜薔薇宮嗎?這根本就不是人類訂的規則吧?
“蘭斯前輩,喬伊會不會也遭遇不測了。”
我感到一陣燥熱,一直說話都已經口乾舌燥了,我舔了舔嘴唇,下意識地向妮娜望去。她臉上仍然掛著恬淡的微笑,當機對我點了點頭,就像是知道我一定會詢問她一樣。
我又咽了口唾沫。
“沒錯,喬伊也已經遇害了。”
不再有人言語,包括我。
我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大家,他們表情在我眼中逐漸變得陌生了起來,我突然感到一種悲傷湧上心頭,這群十幾歲的孩子們竟然要被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之下,對著未知的未來而感到迷茫與彷徨,這些生來本就不幸的孩子們,這些生來本就無親無故的孩子們,這些生來本就無家可歸的孩子們,到底是為什麽呢?
我只是想讓他們都活下去。
沒有人會不想活下去。
“還有執意要離開的人嗎?我不會再阻攔你們,但也不會幫助你們。我不過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我沒有辦法保障你們所有人的安全,我所能做的只是讓你們知道一個相對正確的真相,僅此而已。”
“如果沒有異議的話就這麽定下了,我要回去睡覺了。”
真是的,為什麽每天都這麽困呢?別人都是借酒消愁,難道我就是睡覺嗎?
很自然地回到房間,很自然地躺到床上,今天早上姑且算是我的勝利呢,雖然是在舂的幫助下。
陰差陽錯地,我突然想到另一個問題。 如果妮娜想要離開夜薔薇呢?如果那樣的話,我們這個家、我們這個明面上的家,到底會變成什麽樣呢?
“蘭斯,醒一醒咯,蘭斯。”
半睡半醒中感覺有人在叫我,誰啊,這麽討厭,難道你不知道我塞繆蘭斯有起床氣嗎?還是說你也是半睡半醒的嗎?
“李,是不是又是你這家夥。”
“是我哦,蘭斯。院金做的茶點,不起來嘗一嘗嗎?”
剛剛的只是囈語啊,我根本就沒想讓你回答,你趕快走好不好?睡覺和茶點之間我毫不猶豫地就選擇了睡覺。
當時的我並沒有聽出來那到底是誰的聲音……或許吧。
“蘭斯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我知道你是醒著的,我就跟你說一句話,說完了我就走。”
“謝謝你讓我看到了一個值得托付的人,如果我不在了,大家就拜托你了。”
什麽,意思?你到底在說什麽啊,妮娜?
我又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個問題
妮娜要離開夜薔薇?
妮娜要離開夜薔薇?
妮娜要離開夜薔薇?
妮娜要離開夜薔薇!
妮娜要離開夜薔薇!
妮娜要離開夜薔薇。
“妮娜!”
沒有人,並沒有人,空空如也的房間,除了我之外空無一人。
床頭櫃上放著一碟曲奇,旁邊還有一盞茶碗仍氤氳著熱氣。
竟然,真的不是夢啊。
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
我伸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表針已經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