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塌(四)

　　新歷502年3月17日

　　　　最近的我，開始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

　　　　這是我今天第幾次記日記了呢?

　　　　是，第四次嗎?但是，我的日記本上只有兩篇。

　　　　也就是說，這才只是第二次嗎?

　　　　那，前兩次都去哪了呢?

　　　　嘛，無所謂了，反正也不是寫給自己看的。

　　　　如今的我，已經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現在是五點多了，馬上就要六點了，大家現在應該都在吃飯了吧?

　　　　薇薇安，有好好地吃飯嗎?

　　　　我不知道，我不敢奢望。

　　　　精神衰弱嗎?抑或是精神分裂?

　　　　無所謂了，比起莉莉婭，這些都無所謂。

　　　　莉莉婭昨天晚上九點五十左右離開了我的房間，今天早上五點鍾被發現在女生宿舍衛生間遇害。

　　　　事情的起源我大概是了解了，雖然不知道是誰跟我說的，但是我確實是有印象。

　　　　唔，從哪裡開始講起呢?

　　　　首先，薇薇安和莉莉婭兩個人住在同一個房間，畢竟是兩個八歲的孩子，不過主要是房間不夠了。然後，薇薇安昨天晚上說要去找妮娜睡覺，大概是九點差不多吧，隻留下了莉莉婭一個人在房間裡。接著，莉莉婭就來找我了，九點半的時候，來跟我訂婚了。

　　　　不要誤會，我沒什麽別的意思，只是想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而已。

　　　　最值得一提的是，妮娜說薇薇安九點四十五左右去了一趟衛生間，兩個人離開房間的時間差不上五分鍾而已。但是，薇薇安並沒有見到莉莉婭，在衛生間和自己房間裡都沒有見到莉莉婭。不過由於莉莉婭說過她要來找我，所以莉莉婭也不疑有他。而當薇薇安再次回到妮娜的房間時大概就只有十點出頭而已。

　　　　也就是說，二十到三十分鍾左右，莉莉婭遇害了。在二十一點四十分至二十二點十分這個時間段之內，莉莉婭遇害了。

　　　　但是這也太詭異了吧，借著薇薇安和莉莉婭分開的機會，借著莉莉婭離開我房間的機會，短短半個小時的時間，這不是早有預謀是絕對不可能的。

　　　　真要細說地話跟喬伊那時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要粗糙很多，因為這次很顯然是他殺。

　　　　說到他殺，這次情況真的對我很不利，不管怎麽看我都是第一順位的犯罪嫌疑人。不過還好，在眾人都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收集十一份不在場證明而直接將我定罪的概率是——難如登天。

　　　　但是，那些其實根本也都無所謂。比起知道如何殺，知道為何殺才更重要。

　　　　喬伊的死被偽裝成了意外，因此我還可以接受，但是莉莉婭的死，赤裸裸的他殺，而且被當作戰利品展示在大家面前。

　　　　知道為何而殺才是最關鍵的。

　　　　但是，在夜薔薇生活的大家，有什麽理由要彼此互相殘殺呢?

　　　　情同手足的我們，

竟然要手足相殘。　　　　雖然我認為推理的關鍵是在為何而殺，但是犯罪過程推測也依然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即使大家都還是未成年人，但是勒殺一個八歲的女童顯然是綽綽有余，因而不能排除存在同夥的嫌疑。但是薇薇安昨天晚上既然沒有見到莉莉婭，那至少可以說明衛生間並非第一事發現場。

　　　　薇薇安和莉莉婭的行蹤之間畢竟還是有很小的間錯，再考慮到我和妮娜回憶時間時所存在的上下浮動的話，最多大概能湊出十余分鍾的作案時間。

　　　　如果是通過用繩索向上勒住脖頸壓迫頸動脈而窒息的方法，十余分鍾的時間完全足夠犯人殺死並拖走屍體，而且死者根本就無法發出聲音。

　　　　再加上莉莉婭的身高只有一米左右，絕大部分人都能輕而易舉地做到。

　　　　但是，為什麽要把莉莉婭的屍體綁在衛生間，要將她被凌辱虐殺後絕望無助的模樣展示在大家面前?

　　　　這也是為何而殺的一部分，創造第二犯罪現場的動機。

　　　　我的第一想法是犯人要製造恐慌，雖然能隱瞞死亡才是最理想的做法，就像喬伊那時一樣，但是擾亂人心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況且隻一個本傑明就差點讓夜薔薇分裂了，這次莉莉婭遇害的事件更是雪上澆油，說不定現在外面已經是人心惶惶了。

　　　　但是如果真的想要製造恐慌的話為什麽要選擇莉莉婭呢?我、李、露娜、院金甚至是妮娜明明才是第一順位。

　　　　難道只是因為身高因素嗎?

　　　　但是，即便如此，在走廊上殺人實在是要冒著很大的風險，況且當時才不到十點，有一點聲響就會被第一時間發現。

　　　　不過有一定是絕對無法忽略的，不管是喬伊還是莉莉婭，他們的死都是被巧合所支配的。兩個殺人的機會都是巧合中的巧合，意外中的意外。

　　　　至少從目前來看仍是如此。

　　　　但是，兩件事卻又完全不同，讓我不禁懷疑這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穩妥與效率。

　　　　我似乎又有了一絲頭緒，但是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考，眉頭一挑，我還是打開了門。

　　　　妮娜端著一張餐盤，上面放的大概都是晚飯，不過我並不在意，只是看著她憂心忡忡的眼眸。

　　　　她衝著我笑了笑，臉上是掩不住的倦態。

　　　　“蘭斯，好點了嗎，吃點東西吧?”

　　　　我低頭看了看盤中的食物，竟有種需要嘔吐的感覺，一陣頭暈眼花，我不禁搖了搖頭。

　　　　妮娜歎了口氣，把餐盤放到了一邊。

　　　　“薇薇安也是，一點東西也不吃。”

　　　　“多久了?”

　　　　“這是第三頓了。”

　　　　“……”

　　　　“蘭斯，要不你去勸勸薇薇安吧?”

　　　　“我嗎?”

　　　　“對，就你跟她倆關系最好吧?”

　　　　“不，我只是跟莉莉婭關系不錯而已。”

　　　　“可是大家都試過一遍了，那孩子鎖著門，無論對誰都不理不睬。”

　　　　“舂也不行嗎?”

　　　　“舂?”

　　　　我看到妮娜眉頭一皺，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舂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

　　　　“沒有，我就是隨便一說。”

　　　　我看了看桌上仍冒著熱氣的晚飯，覺得還是得去試一試。畢竟不能跟食物過不去，況且我也不是水獺。

　　　　“那好吧，我去試一試好了。”

　　　　一想到我永遠也看不到莉莉婭的笑臉了，一想到我可能永遠也看不薇薇安的笑臉了，我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末了，我來到了薇薇安的房門前。

　　　　我輕輕地敲了敲門，但是沒有人應。猶豫再三，我轉動了門把手推開了門。兩個孩子的房間顯然是打扮過的，到處都是一片潔白。

　　　　我看到了薇薇安，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裙子，環抱著雙腿蜷坐在床上，她把臉深深地埋在膝蓋中，聽到開門聲後才緩緩抬起頭來，我看到了她臉上仍未消失的淚跡。

　　　　她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光著的兩隻小腳相互摩挲著。

　　　　“吃點東西吧，薇薇安。”

　　　　她搖了搖頭，銀白的長發也一起搖曳著。

　　　　薇薇安的長裙褪至大腿處，我因而注意到了她的膝蓋，她的膝蓋布滿了青紫色的瘀痕，到處都是通紅一片，滲出了殷紅的血絲，一顆顆血珠在晚風的吹拂下晃動著。

　　　　就像是為了讓我看到才特意如此一樣。

　　　　我不禁想到，在薇薇安伏在地上痛哭之前，在薇薇安趴在地上嗚咽之前，她到底跪了多久呢?對著莉莉婭，對著死去的妹妹的屍體，她到底一個人跪了多久呢?

　　　　“薇薇安，我給你包扎一下吧。”

　　　　“不用了，蘭斯先生。露娜姐姐給我包扎過了，是我自己解開的。”

　　　　她開口說話了，但也隻說了這一句話。薇薇安把頭抵在膝蓋上，只是盯著前方，呆呆地盯著前方。我走到她的身邊坐了下來，想要安慰一下她卻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

　　　　窗戶中吹進了夜晚清冷的寒風，我心中一陣刺痛。

　　　　“薇薇安不冷嗎?把窗戶關上吧，會感冒的。”

　　　　薇薇安沒有回答，她既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只是任由我關上了窗。

　　　　我看著她木訥的樣子，看著她空洞的眼神，心中的刺痛更甚幾分。

　　　　我感受著人情的悲苦，感受著薇薇安所感受著的人情的悲苦，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再次開口了。

　　　　“莉莉婭她，很怕熱，所以，晚上睡覺的時候，總是要，開著窗，不過呢，我怕她感冒，所以會讓她，蓋著被子——”

　　　　薇薇安自言自語地說著，我明白她只是在自言自語而已。

　　　　“但是啊，那個孩子，很調皮嘛，晚上總是會，蹬被子，睡姿也，很難看，我就、嗚，我、晚上就，嗚、給她蓋， 嗚嗚，哇啊、啊啊啊——莉、莉莉嗚嗚嗚，嗚嗚——蘭、嗚，蘭、哥，嗚嗚，為什麽、婭，咳嗯，咳、咳咳，嗚哇、嘔——”

　　　　薇薇安哭訴一般地嗚咽著，我伸出手摸著她的頭，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

　　　　她一下撲在了我的懷裡，把我摁到了床上，我沒想到她小小的身軀中能有那麽大的力量，能有那麽多的痛苦。

　　　　她的嗚咽聲漸漸轉為哭喊，一直到氣短後又咳嗽著，最後開始乾嘔起來。我輕拍著薇薇安的後背，任憑她在我的衣服上塗抹眼淚。

　　　　薇薇安一直哭到力竭才開始慢慢地安靜下來，她的呼吸聲漸漸平穩，最後終於是睡著了。

　　　　輕輕地，我把薇薇安抱了起來，她就像是沒有體重一般，宛若一副虛幻的軀殼而已，她的血肉都隨淚水泣盡了，她的靈魂已經隨痛苦消逝了。我不明白老天為什麽偏對這兩個孩子如此不公?

　　　　我把她放回了床上，為她重新包扎好膝蓋後給她蓋上了被子。

　　　　我向四周掃視了一圈，怔了怔，旋即又將窗戶開了一個縫隙。

　　　　我在地板上坐了下來，倚著床睡著了。守著薇薇安，睡著了。

　　　　這就是我們這些人的歸途，這就是我們這些人的宿命。

　　　　相互舔舐著傷口，互相祈求著慰藉。

　　　　生於黑夜，因而未曾見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