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暮色四合,秋雨淅淅瀝瀝的砸了下來,官道泥濘,隻是馬車的速度絲毫不受影響,依然急速狂奔。 “曉珊,從這裡到流楓學院還要多久?”
青城靠在軟墊上,望著對面托著下巴打瞌睡的小女孩,笑著問道。
“兩,兩日。”獨孤曉珊抬起頭,擠了擠朦朧的睡眼,認認真真答道。
“嗯,流楓弟子學的是什麽功法呢?”青城沒由的想起那些法術高人,忽然對流楓學院的修行者所修功法產生興趣。
“主,主修,太,太上經。有九,九層,每,每層分三段。”(注一)
“哦,你修到幾層幾段?”
“第,第一層,氣動境,後段。”
“這麽厲害。”
青城不明覺厲,雖然他完全不懂太上經的修行難度,也不知氣動境後段有多厲害,但他多多少少聽過一些修行者念叨修行一途艱難無比,法術上的絲毫進展都要付出極大的努力,而獨孤曉珊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就已經突破氣動境兩段,比起自己卻是強上萬分。
“呵呵,流,流楓,有很多比,比我厲害的,師兄姐呢,我,我要睡,睡覺啦。”
獨孤曉珊打了個哈欠,模樣嬌羞可愛,然後朝青城擺擺手道:“大,大哥哥,你,你也早點睡。”
“嗯。”青城望著走進車廂隔間的小女孩,應了一聲,然後將案幾上的紅燭吹滅,翻身躺在柔軟的棉毯上。
長夜漫漫,窗外秋雨淅淅瀝瀝,擊打在馬車黑楠木板上,滴滴嗒嗒,如同天然的音符,悅耳動聽,安詳平靜,青城漸漸睡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青城恍惚中聽見輕微異響,下意識睜開眼睛,只見隔間小門閃過一道光線,出來一個人,是獨孤曉珊,她的小手心裡捧著一顆雞蛋大小的翠綠寶石,散發著淡淡的綠光,映得她小臉清麗靈動,另一隻手拿著一件黑色衣袍,輕輕挪動碎步,小心翼翼地,好像生怕驚醒別人。
青城愣了下,道:“曉珊,有事嗎?”
“大,大哥哥,晚上冷,給。”獨孤曉珊見青城醒了,便立住腳步,將手中的黑色衣袍遞給青城。
“謝謝。”青城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接過那件黑色鑲銀長袍,質地柔軟厚實,胸口上繡著一個銀色楓葉圖標,還帶著淡淡少女清香。
少女抿了抿茸毛未脫的嘴角,露出甜甜的笑容,然後擺擺小手,再次消失在車廂隔間門口。
青城躺在軟墊上,將厚實溫暖的長袍蓋在身上,嘴角含笑,心裡流淌著陣陣暖意,小女孩的瘦弱的身影也久久地盤旋在他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那一件帶著淡淡清香的長袍,替他驅冷禦寒,度過了漫漫長夜……
……
在天霜城的西面,矗立著一座雄壯巍巍、常年雲霧籠罩的高山,喚作靈墨山。
靈墨山脈半山腰的一條石徑上,忽然出現一輛黑色馬車,馬車車轅上豎著一杆黑色大旗,上有流楓黑旗四個貼金大字。馬車窗沿上,伏著一個少年和一個小女孩,少年面容清秀,眼睛奇特,終年大霧般白茫茫一片。而小女孩小嘴紅潤,眸子大而水潤,甜美靈動。
此二人正是青城與獨孤曉珊。
青城望著矗立在雲海之間的靈墨山,清秀的臉上露出一絲神往之色,道:“這就是靈墨山脈了,傳說之中的流楓學院,就在這裡面吧?”
“嗯!”獨孤曉珊重重地點了點小腦袋。
一大片茂密的巨大紅楓林突然展現在石徑盡頭,
黑色馬車穿過這片遮天蔽日的巨大紅楓林之後,腳下石徑臨空截斷,露出一條懸崖,懸崖下方雲霧升騰,深不見底。 拉著黑色馬車的三匹駿馬絲毫沒有減速的跡象,徑直衝向懸崖邊沿,呼哧一聲,六隻前蹄同時騰空躍起,附身衝下懸崖,黑色馬車就像一道流金黑線,消失在煙霧繚繞的懸崖下。
衝破雲霧,視野豁然開朗,一碧如洗的蒼空之上盤旋著一隊白鶴,山間空明清新,靈氣蒸騰,一條五彩斑斕的彩虹橫貫在雲霧繚繞的靈墨山巔上,流光溢彩。
青城深呼了口氣,大霧彌漫的雙眼望向山腳下豁然露出的一塊巨大盆地,盆地上有數十個高矮不一的山頭,上面佇立著一片巍巍的宮殿,陽光照射下,青玉般的牆壁和金黃色的琉璃瓦閃爍著斑斕的光澤,神聖莊嚴。
這便是坐落在天霜城西側靈墨山脈的流楓學院,一直以來,流楓學院都是享譽天下的高等修行學府,每年都向朝廷輸送大量文武兼備的修行者,是與東海之濱的劍誅城東道學院,南部落日城的邊荒學院齊名的三大學院之一。
在流楓學院最外面的兩個山頭之間,有一條碎鵝卵石石徑上,石徑盡頭兀自露出一道巨大的黑鐵門,將流楓學院與外界全部隔絕開來。
三匹神駿非凡的大馬拉著黑色車廂,從半空中輕輕落地,然後慢跑至流楓黑鐵大門口,青城跟著黑袍婦人與獨孤曉珊走下車。
黑鐵大門緩緩打開,一名中年婦人站在大門前,她身材很矮很胖,望著走過來的黑袍婦人,臉上帶笑道:“孫院長,你回來了。”
黑袍婦人乃是流楓黑旗院長,喚作孫三娘,她點點頭,道:“劉嬸,青院長回來了嗎?”
“你去月溪鎮之後,院長還沒有來過學院,前方戰況激烈,想必院長脫不開身。隻是老身不明白了,如今大晉已經亡國了,院長為什麽還要佔據天霜城,和新朝大秦抗衡,這不是明擺著把流楓往火坑裡推……”
“劉嬸,院長這麽做自有他的道理,你最好不要多嘴。”還不等劉嬸叨絮完,孫三娘就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劉嬸自知說錯了話,喉嚨咕隆一聲,連忙住嘴,目光落在孫三娘身後的青城身上,好奇道:“誒,孫院長,這少年是?”
“他是院長的侄子青城。”
這時遠處忽地傳來一陣馬蹄疾馳聲,劉嬸道:“今日倒是趕巧,院長也從前線回來了。”
青城愣了下,轉過身,只見遠方有四匹通紅似火的大馬朝流楓大門飛馳而來,當先一人穿著一身玄鐵鎧甲,戴黑色玄鐵頭盔,肩披紅色鑲金邊的流雲披風,勢若淵嶽,威風八面。
四匹紅烈馬速度極快,風馳電掣,片刻就跑到流楓大門十丈之內,當先的黑甲男子看見大門口的孫三娘,猛地一拉馬韁,脫掉玄鐵頭盔,露出清臒的面容,他皮膚微白,下巴蓄有短須,雙眼炯炯有神,儒雅不失剛強。
此人便是享譽天下的流楓學院院長青嘯雲,他也是如今天霜城的實際主人。
青嘯林望向孫三娘,爽朗笑道:“孫院長,你回來了。”
不等孫三娘說話,青城已先走了過去,將那塊鑲著楓葉的碧綠玉佩遞上去,道:“大伯,我是青城。”
青嘯雲微愣一下,其弟青嘯林常年居住在帝都摩詰城,他與侄兒青城素未謀面,自然認不出來。
他接過那塊玉佩,隻是瞥了一眼,便知真假,他跳下紅烈馬,拍了拍青城的肩膀,道:“好,安全來了就好,你父親已經傳書信與我,這裡面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嗯。”青城點點頭。
青嘯雲笑道:“你先隨我去休息,再詳談一路經過,入學流楓的事我來處理。”
“謝謝大伯。”
青城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然後跟著青嘯雲還有孫三娘一眾人等走進流楓學院大門。
……
流楓學院尚德殿內,八根雕刻著紅楓葉的巨型圓柱呈兩排佇立,地面全部由漢白玉無縫拚接而成,每塊漢白玉上,都有一副刻著紅楓圖案的浮雕,圓形弧頂上是一整塊巨大的純白琥珀,散發出明亮的光芒,將尚德殿照的通明璀璨,神聖莊嚴。
尚德殿的中央,八張狹長的金紋案幾呈兩排隊列擺著,每張金紋案幾前都坐著一名身穿鑲金長袍的男子,他們所穿的鑲金長袍款式一模一樣,胸前繡著一朵暗金紅楓葉,但長袍的顏色各自不一。
坐在左邊首位的是流楓院長青嘯雲,此時已經換了一件鑲暗金紫色長袍,而在右側第三案幾旁,坐的卻是一身鑲金黑色長袍的孫三娘。
“今日召集七位副院長前來,有兩件事,第一件事情是關於朝中局勢,如今天下九州除了我們梁州州府天霜城外,其余皆被蘇無絕佔據,大晉大廈已傾。蘇無絕連續七次派使臣與我會面,想讓流楓學院承認他的正統地位。他向我保證,大秦新朝將繼續給流楓輸送大量的修法資源,並且流楓在新朝的地位處於東道與邊荒兩大學院之上。”
青嘯雲率先開口道:“不知各位有何意見?”
“我同意流楓與蘇無絕言和。”
對面右邊首位穿著白色鑲金長袍的中年男子站起來,他是流楓副院長趙嚴寬,掌管流楓白旗,他道:“現在天下三大豪門巨擘麽刹佛寺、飄渺宗,蓬萊劍宗,還有劍誅城的東道學院,落日城的邊荒學院都已表態承認蘇無絕的正統地位。我們流楓學院除了答應蘇無絕,還有其它選擇嗎?”
剩下的六名院長都沉默不言,流楓向來忠於大晉,當初天霜城城主蕭劍南領兵攻打帝都摩詰城時,流楓學院立即派出三千弟子佔據天霜城,與帝都摩詰城遙相呼應。
隻是沒想到短短三個月摩詰城就被蘇無絕攻陷,聖帝李澈也被他殺死。大晉已經亡國了,流楓學院再堅持與蘇無絕抗衡,顯然是不理智的行為,甚至可能給流楓帶來滅頂之災。
青嘯雲見大家都沉默不言,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明天前往天霜城,正式與蘇無絕言和,召回三千流楓弟子,並將天霜城讓與蕭劍南。”
青嘯雲頓了一下,又道:“第二件事是我想讓我的侄兒青城進入流楓學院,大家有什麽意見嗎?”
左面第三案幾上的褐袍男子率先站起來,開口道:“院長,如今流楓春招已過,除非是靈根極好的少年,流楓才能破格錄取,可據孫院長所說,青城的三關督脈堵塞,漕溪坍塌,靈氣極難進入丹田凝結成氣海,以他的資質別說與流楓學院的弟子相比,就是比之普通人都要差些,這樣的人,流楓學院怎麽能破格收取?”
說話的人是副院長錢丞,掌管流楓褐旗。他向來心直口快,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今日他已收到孫三娘將院長侄兒青城帶進流楓的消息,但流楓招收弟子要求極其嚴格,絕對不會因為青城是院長的侄子就會破格收取。
青嘯雲點點頭,道:“其它院長還有想說的嗎?”
“我不同意錢院長的意見。”
右面第四案幾上青色鑲金長袍男子站起來,他是副院長祝顏遲,掌管青旗,他道:“我一直認為,所謂的資質並不僅僅是指天生經絡靈根,還有天生的性格堅韌程度,和對法術的天生悟性。”
“青城雖然三關督脈堵塞,漕溪坍塌,但據我所知,他一個人從摩詰城不遠萬裡來到流楓學院,遭遇無數次暗殺,皆能脫險,歷盡重重磨難,卻不氣餒,可見此子心性極為堅韌,比大多養尊處優的流楓弟子強上許多。”
他頓了一下,又道:“至於他對法術的悟性,青城是前朝地位顯赫的柱國上將軍之子,又是院長之侄,血脈尊貴,對法術的領悟力不會差到哪去。靈性,悟性,韌性,此子三佔其二,資質應是中等偏上。流楓可以招收他。”
“祝院長,你這個馬屁拍的真響啊。”錢丞譏笑一聲。
祝顏遲反唇相譏道:“別說我拍馬屁,是錢院長見識太低,你看你門下的弟子,一個個天資聰慧,可幾年下來,全成了好吃懶做的肥豬。”
“你……”錢丞一張黑臉氣的通紅,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
“好了好了,大家別吵了。”
青嘯雲轉過頭,對下首的灰袍獨眼老者道:“鄧老院長,你怎麽看?”
灰袍獨眼老者咳了一聲,道:“先不說這個少年的資質如何,他沒有官引,不是地方官府推薦,又沒有邊軍舉薦信,流楓招收他確實有些不妥。”
他是流楓副院長鄧喚之,在流楓八院長中年齡最大,資歷深厚。他知道院長青嘯雲招收青城的心意已決,但如今處於新舊朝廷交替之際,流楓本就處於風口浪尖,被新朝暗中監視。這個時候招收一個沒有朝廷官引的弟子,說不定會引起心懷叵測之人的注意,故而委婉提醒院長一句。
趙嚴寬道:“我同意鄧老的說法,流楓向來秉承公平,怎能招收一個沒有官引,靈脈斷缺的弟子?”
“哼,趨炎附勢,當年老院長也沒有官引,怎麽能進流楓?”
開口的卻是孫三娘,她向來與趙嚴寬不大對頭,這無關事情的本身,隻要趙嚴寬同意的她偏偏要反對。
流楓學院每位副院長門下都有一旗,孫三娘的黑旗在流楓七旗中是最弱一旗,黑旗在這次春招中總共才招到二十八名新弟子,而趙嚴寬的白旗則有三四百名弟子,資質普遍很高,是流楓七旗最強的一旗。
這讓孫三娘很是不滿,流楓七旗平起平坐,憑什麽白旗就能佔到流楓大量的人才資源,隻是這些她不好明說,心裡卻對趙嚴寬有芥蒂。除此之外,她也看不慣趙嚴寬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
趙嚴寬輕哼一聲,道:“老院長天賦異稟,是不世出的絕世人物,你居然拿一個靈脈斷絕的少年跟老院長做比較,真是可笑之極。”
“當年老院長沒有官引,他初期的資質也是下等,流楓卻招收了他,可現在同種情況發生在一個少年身上,你若是直接了當不要他就算了,可你偏偏用‘公平’這兩個冠冕堂皇的字將他拒之門外,是何居心?”
孫三娘嘴巴向來尖酸刻薄,若論口才,七名男院長加起來也不是孫三娘的對手。
她毫不留情的譏諷趙嚴寬道:“你口口聲聲說什麽公平,這一屆春招中天資好的弟子,你白旗十成佔六,這是你嘴裡的公平嗎?你說我可笑,我看你是無恥。”
“你真是不可理喻!”
趙嚴寬被孫三娘噎的面紅耳赤,拂袖坐下。若不是院長在此,他今日非得跟孫三娘好好討教一番究竟什麽是無恥。
“好了好了,你倆都給我少說一句。”
青嘯雲對這群性子惡劣的副院長著實頭痛,道:“如今大晉已亡,登上九五之尊的蘇無絕還不至於找一個前朝舊臣遺孤的麻煩,此事由我擔保,至於官引,我明日去天霜城官府替他辦理,蕭劍南不會不給流楓這個面子。”
“不管青城資質如何,也不管各位同意與否,青城進入流楓我意已決。你們七旗出來一人,收下他吧。”
院長態度如此強硬,七名副院長也不好再多說,隻是沒人吭聲要收下這名弟子。
穿青袍的祝顏遲瞥了眼對面的錢丞,最先開口道:“我可不收,等下又有人說我拍院長的馬屁。”
錢丞哼了一聲,然後仰起頭望著天花板,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反正這個少年他褐旗是絕對不要。
而坐在左邊最末端的黃旗院長黃傅與右邊第二位的藍旗院長薛仁魁一直沒開口,現在更加不會沒事找事,兩人皆是微閉眼睛,仿佛入了定。
青嘯雲望向鄧老,正準備開口,鄧老已先道:“我的灰旗春招人數已滿, 而且我年齡大了,有心無力,如果招了他,隻怕會耽誤這少年的修行。”
青嘯雲點點頭,目光落在黑著一張臉的孫三娘身上。
孫三娘見院子望過來,心裡打凸,她剛才頂趙嚴寬是想出口惡氣,完全沒有想過要收下青城。雖說青城是她帶進流楓的,也比較熟悉,但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切身感受到青城的資質是平庸到何種地步,所以相對其它旗院長,她更不想收這名靈根斷缺的弟子。
孫三娘正想著找個理由蒙混過去,可青嘯雲那給她機會,直截了當道:“孫院長,我知道你黑旗春招人數未滿,而且你正當年輕,青城又是你帶進流楓的,他就交給你調教吧。好了,今天的議事就到這裡,大家散了吧。”
不等孫三娘開口,青嘯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尚德殿後門。
孫三娘一張臉黑的像鍋底,咬牙切齒卻無處發泄。
幾名流楓院長你看我我看你,最後落在孫三娘身上,氣氛極為怪異,大家想笑不好笑。爭來爭去大家都不收這名弟子,就你好端端地說什麽老院長的事,徒逞口舌之利,現在好了,這名弟子是你的了。
尚德殿內,傳出陣陣竊笑聲……
########
注一,【太上經】的修行階梯:
第一層,【氣動境】第二層,【雲海境】第三層,【凝氣境】
第四層,【歸神境】第五層,【玄塵境】第六層,【上清境】
第七層,【萬劫境】第八層,【覺醒境】第九層,【太虛境】
每層共分前中後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