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經過了一個刺激的不眠之夜，但莫拉依然得不到休息。因為他還需要見一下義勇軍的首領加西亞。　　加西亞雖然並不是典型的軍人，卻是一個十分嚴肅的男人:“莫拉將軍，戰鬥已經基本結束了，接下來您有什麽吩咐嗎?”

　　“隻要繼續駐守到畢爾巴鄂戰役結束就可以了。”莫拉點點頭說。

　　隨後加西亞就退了出去，馬塔進來向莫拉匯報了軍隊在畢爾巴鄂的推進依然十分順利。然後問:“將軍，您先睡一會兒吧，畢爾巴鄂那邊應該不會有什麽大問題了。”

　　大概由於昨晚實在過於刺激，現在莫拉一點睡意都沒有，反而突然十分想去看看戰爭後的場景。於是他搖搖頭說:“現在不太想睡。”

　　他朝窗外看了看，晨光中幾隻鳥兒在窗外的枝頭上跳來跳去。清晨的光線帶著冬季的凜冽，樓下走過的是正在打掃戰場的忙碌的民兵，沒有人說話，似乎整個小鎮都籠罩在一層莊嚴的氣氛中。

　　“嘿，夥計，你喜歡晨跑嗎?”莫拉站起來把放在桌上的帽子戴在頭上。

　　“還行。”馬塔恭敬地回答。

　　“不錯，隻有勤勞的人才會早起。”莫拉一邊說著一邊整理了一下帽子，他並不希望他的士兵們看到自己的長官滿面憔悴。說完他就率先朝外面走去，馬塔連忙跟了上去。

　　莫拉一邊走一邊說:“事實上，坐太久常常會讓我越來越不願意起來，早晨的空氣是勤勞一天的好開始。”

　　走出指揮部，外面是忙忙碌碌的士兵們和滿地的狼藉，還有散不盡的硝煙味。一具具屍體從小鎮的各個角落逐漸冒出來，被運到城外。這時莫拉穿越以後第一次走上西班牙的街道，周圍被刷成白色的房子和院牆都讓莫拉感覺異常不真切，而時不時出現的彈孔和血跡則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昨晚殘酷的戰爭。這一切讓莫拉本能地感到害怕，但又感覺到一種自責。當他在想著逃跑的時候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士兵們正在為自己送命。戰爭並不像他以前在書裡看過的那一行行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莫拉就這樣心事重重地街上慢慢地走著。街上一個平民都沒有，街道安靜得不像話。西班牙的白色房子和小跑著的安靜的士兵都變成了布景一樣。

　　“渾蛋！走快點！”這時，莫拉的身後傳來一句罵聲。

　　只見一個穿著共和國軍服的青年士兵正舉著雙手往前走，在他的背後兩個義勇軍士兵舉著槍。那個士兵瘦極了，在凜冽的寒風中莫拉似乎都能看到他的棉衣在風中飄動。

　　不自覺地，莫拉就跟了上去。

　　兩個士兵押著俘虜走了很長一段路，一直走到了城外，這個時候莫拉才注意到在城外的一片山坡上已經聚集了大概二十多個被俘虜的士兵。這時他的心裡隱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些人為什麽會被聚集在這兒?”他問馬塔。

　　馬塔說:“這些都是社會黨人或者人民陣線的人，按照慣例是要被槍決的。”

　　莫拉大吃一驚:“什麽?這不是殺俘虜麽?”

　　馬塔疑惑地看著莫拉說:“將軍，這不是慣例麽?”

　　這個時候莫拉已經顧不上自己的身份了，忙說:“這可是生命啊！至少應該有一個軍事法庭審判他們啊！”他想到後世的那些對二戰戰犯的審判，連忙把那種制度照搬過來。

　　“法庭的話要等戰爭全面勝利了才能組建，更何況法庭最多也只會幾十個人民陣線或者社會黨的領導人，

對於這些狂熱的左派法庭什麽都做不了。在共和國的統治區這些人一樣拿著屠刀屠殺過不少右派人士，他們根本不值得憐憫。”　　聽到這兒莫拉啞口無言了。就這麽一小會兒，義勇軍士兵已經準備好了，紛紛把槍舉了起來。山坡上的風很大，綁在國民軍士兵身後的帽子被吹得亂晃。而那群被聚集在一起的二十幾個青年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他們高昂著頭顱，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看到這一幕，莫拉忽然感覺心髒被揪得生疼，下意識地，他大吼了一聲:“住手！”

　　但是當所有士兵都奇怪地瞪著莫拉的時候他又不知道要說什麽了，隻好說:“停止處決，把這些人都關到特別戰俘營去。”

　　馬塔吃驚地說:“將軍，這是為什麽啊?”

　　莫拉也說不上為什麽。但畢竟在重生前他一直接受的教育都是殺人並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不難理解他的下意識反應就是不希望殺人。但面對馬塔的理由，他又說不上為什麽了，畢竟在這種亂世之中誰又是真正清白的呢?他隻好說:“等革命成功了，再組建專門的法庭審判他們。”

　　莫拉一邊說一邊轉身往回走，他現在腦子裡是一團亂麻，下意識地他希望趕快逃離這個地方。他畢竟還是一個在和平的世界中生長的人，在一瞬間的生死面前他感到無力和恐懼，但同時他又直觀地感受到自己手裡巨大的權利，用一句話就可以改變幾十個人生死的權利。“我能改變這些人的命運，那麽我還能改變更多的人的命運吧?”莫拉的內心暗暗在這樣說著。

　　“但是這會給弗朗哥留下把柄的。”馬塔追著莫拉說。

　　莫拉快步往前走，根本不想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馬塔的問題，隻好堅定地說:“把他們都送到戰俘營去，你親自去監視！現在就去！”

　　他的口吻不容拒絕，馬塔也不敢違抗他。

　　等到馬塔的腳步聲逐漸消失，莫拉終於放慢了腳步。他不願意回答馬塔，隻是因為他現在也不懂自己的內心了。一開始他或許還是膽小怕事，希望能逃到英國甚至美國去，但是現在他感覺到了自己手裡巨大的權利還有權力帶來的責任。

　　他現在腦子裡一片混亂，之前想的逃離西班牙的想法開始動搖起來。在經過一夜，看過無數具屍體以後，他感覺到自己似乎並不完全代表自己了，他背後還有自己的軍隊和部下。

　　是，莫拉是一個膽小的人，但並不代表他是無情的人或者是沒有責任感的人。正是因為責任感，在昨夜他的親兵死在他的面前時，他會不顧自身安危下令回指揮部。正是因為責任感，剛才他拒絕遵照所謂的傳統讓幾十條鮮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

　　他知道自己逃到英國、法國或者美國自己都能過得很好，但是自己的這些部下和士兵們呢?馬塔、維森特們作為自己的心腹，無論是弗朗哥還是共和國的人都不會讓這些人活著。莫拉這個時候開始感到自己的身份本身的重量了，這讓他感到無比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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