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雖然日本此時仍然很冷,富士山周圍的櫻花卻已經三三兩兩地開放了。白色、紅色的櫻花沉甸甸地壓在黑黝黝的枝條上顯出繁盛的美麗。而作為這些美麗花朵的背景的富士山一如既往地被白雪覆蓋著。這冰涼而帶著些妖豔的美景卻沒法打動莫拉。因為此時國內傳來消息,國民軍在弗朗哥的指揮下已經成功打到了地中海邊。共和國被國民軍成功切割成了兩塊。 據說此時京都最好的觀賞櫻花的去處祇園的八角櫻開得正盛,連近衛文麿也發函邀請他去觀賞。但他卻拒絕了,反而親自去拜訪一名正在養病的棋手,這名棋手叫吳清源。此時的吳清源雖然只有六段,卻已經是日本棋壇不可多得的風雲人物了,他與木谷實七段聯手締造的所謂的新布局讓圍棋界煥然一新。毫不誇張地說,他們用他們的天才賦予了圍棋全新的生命。同時,這個人的另一個身份也讓莫拉對他們的會面充滿了期待。
作為一個中國人,吳清源又是怎麽在日本生活的呢?他又是怎麽面對自己的內心的呢?與其說莫拉是對吳清源感興趣,不如說他是對吳清源所可能擁有的那份答案感興趣。那份讓他能放心地和日本合作的答案。
汽車在富士山山腳停了下來。伴隨莫拉前來的有日本的外務次官松本忠雄,以及莫拉自己的隨從、翻譯等人員。莫拉下車後,面前是一個典型的日式建築。已經有幾個人療養院的工作人員在門口守候莫拉一行了。除了療養院的工作人員以外還有十來個記者。
這幾日,莫拉在日本的行程可以說每天都在日本的大小報紙上刊登。作為一個歐洲國家的政府首腦,莫拉卻是來向日本尋求援助的。這無疑讓一直崇尚歐洲的日本人感到十分新奇,而莫拉與近衛文麿下棋的照片刊出之後更是引爆了日本媒體。對於自己的國技能夠吸引西方人所引發的民族自豪感讓日本媒體對這位歐洲首腦更加好奇。但是這一系列行動倒是無形之中為莫拉在日本人心中建立了不錯的形象。這不難理解,由於科技上的差距讓幾乎所有亞洲國家在這個時代都被認為是落後的國家,而歐洲則代表著先進。一個先進國家的政府首腦向曾經的落後國家示好無疑讓這些落後國家的人民的民族感情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在簡單的寒暄之後,莫拉終於在一個病房裡見到了吳清源六段。
“元帥閣下,您好。”吳清源的氣色還算不錯,倒不完全像一個病人。
“吳六段,久仰。我在西班牙就聽聞閣下棋才出眾,才有今天的冒昧到訪。”
吳清源指了指放在病房角落的一副棋盤說:“元帥閣下願意的話,我可以陪元帥閣下下幾盤。”
能和這種久仰的名人下一盤當然是莫拉期盼已久的,他也沒有拒絕。見他們拿起棋盤,在幾個記者稍微拍了幾張照片之後,除了一個翻譯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元帥閣下要受幾子?”這一類指導棋往往是專業棋手讓業余棋手先在棋盤上放上幾顆棋子。
莫拉雖然會一點圍棋,不過他也知道自己這點三腳貓的功夫在被後世尊稱為棋聖的吳清源面前肯定是不夠看的:“六段天縱英才,我只是略知一二,還是讓九子吧。”
不過即使這樣,莫拉在吳清源面前也是一點不夠看的。雖然莫拉依靠著一開始的優勢步步為營小心謹慎。但是吳清源的打入更是千變萬化毫無破綻。最終盡管莫拉頑強抵抗依然被吳清源屠了一條大龍,最終中盤認輸。
“吳六段棋力高強,難怪能創造出新布局來了。”莫拉不由得讚歎了一句。
“元帥閣下言重了。”
“不過我想知道吳六段怎麽看日中爭端呢?”
當莫拉說到這裡時,吳清源正在收拾棋盤的手突然停在了空中。他害怕地看了一眼莫拉說:“我是日本人,當然是全力支持日本的。”
“是日本人麽……”莫拉內心暗暗歎息。吳清源卻不知自己這句話在莫拉內心造成了多大的影響,他小心地看了一會兒莫拉又開始收拾起了棋盤上的棋子。
“可是吳六段您自幼在中國長大,受的是中國的教育,您的內心難道就沒有一點掙扎麽?”
“我的內心裡只有棋道,除此之外,我生無可戀。”
“那您就不思念您的家鄉麽?”
莫拉的步步緊逼讓吳清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或者說他的臉已經被深深的悲傷所染:“中國所給與我的東西已經進入了我的血液。但是我一個棋手又能做什麽呢?上天給我了這份才能,我應該做的是盡量發揮自己的才能,留給世界一些有益的東西。”
吳清源的這席話讓莫拉想起了一個鋼琴家,蕭邦。是的,這是一個悖論,無論哪一方都有其道理,甚至說國家這個名詞本身就帶著特別的時代性的感情色彩而難以用邏輯進行推理。但是話又說回來,如果莫拉以自己的利益論解釋的話,吳清源確實沒做錯什麽。在人類歷史上已經又過了無數場戰爭,這些戰爭所造成的都是對文明對生命的毀滅,進入洪流之中,也只是給歷史增加一個無足輕重的名字。但是留下一些東西,讓數百年之後的人有所感悟不也十分有意義麽?
“我深感自己的無力,但我所能做的也只有每日祈求和平的降臨。人類為何不能放棄無謂的爭端呢?只有在和平之中人們才有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啊。”吳清源一邊收著棋子一邊說:“元帥閣下,我們能做的不就是盡自己的可能給世界留下些什麽嗎?如果為了一些名義上的無謂的爭端而死去那豈不是辜負了上天所賜予的才能麽?”
這倒是輪到莫拉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了。或者說吳清源的道理在某些地方觸動了一直相信國家只是利益相同體這個理論的莫拉的心靈。
“吳六段,既然如此您準備什麽時候回到棋壇?”莫拉準備結束這段對話。
“明年吧,我的病現在已經有了些起色,或許明年就能重新下棋了。”
四月一日,莫拉在日本的最後一天。四月二日他就將帶著來自日本的援助榮歸西班牙。在一天之前,近衛文麿終於告訴了他軍部商量的結果,軍部將從預備役中征集獨立混成旅團大小的部隊作為志願軍支持西班牙的戰爭。而統帥將是日本參謀本部第一部長石原莞爾。這倒讓莫拉困惑了。
從資料上看石原莞爾實在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他在參謀本部裡也是第三把交椅的人物,日本軍部怎麽隨便就把這麽厲害的人物扔到西班牙去了呢?
於是莫拉約了石原一起在四月一日參加日本圍棋號稱不敗名人的本因坊秀哉的引退棋。莫拉作為歐洲國家的政府首腦因為到訪日本請求援助而引起了整個日本社會的關注,而他在對日本文化上表現出來的熟稔更讓日本人感到親切。 因而日本的報紙抓住了這個機會把本來已經非常吸引眼球的本因坊名人的引退棋的開始日期提前到了莫拉離開前的最後一天以獲得更大的轟動效應。當然,這其中視莫拉為知己的近衛文麿也起到了不少作用。
引退棋的第一天在東京的日本棋院進行。此時的本因坊秀哉名人已經垂垂老矣,而他面前坐著的則是年輕的木谷實七段。這注定是一個時代的落幕,也是一個時代的開始。因為莫拉的出現,這個本應該在六月開始的棋戰被提前到了四月,歷史在改變。
在西式建築日本棋院中日式榻榻米之上,木谷七段落下了第一手棋,一瞬間閃光燈和快門聲如海嘯般來臨,所有人都試圖永久地記住這在圍棋歷史上重要的一刻。而莫拉的身旁卻響起了一聲輕微的歎息。
莫拉轉過頭,歎息聲來自於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穿了一身西裝,滿身的文質彬彬的氣息。
似乎注意到了莫拉的目光,年輕人朝莫拉微微頷首。由於對局室的原因,他們沒有說話。
木谷七段的棋下得很慢,每當本因坊名人下一手棋之後他都要思考十來分鍾甚至半個小時才落下一顆子。但這種緩慢與寂靜卻營造出一種莫名的緊張感,巨大的沉默的力量甚至讓旁觀的人都有些喘不過氣。莫拉看了一會兒就從對局室退了出去,他走到了院子裡試圖從對局室壓抑而緊張的氣氛中掙脫出來。但是石原甚至比他更早走到了這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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