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武帝接到荊州署衙那份《吳主孫皓二月新選宮女五千,太傅萬布諍諫遭到鞭笞》的吳國例報不久,又接到羊祜請求從京城運糧十萬石賑濟荊州七郡春荒災民的奏疏。晉武帝通過筆跡知道,這份數百字的奏疏是羊祜親自操筆寫下的。羊叔子的忠君之心,愛民之情,時時讓晉武帝兩眼潮濕,不得不揉揉眼睛接著看下去。
“……蒙皇恩出任州督、郡守、知縣者,當上報皇恩,造福子民。子民呼我以父母,是期我以父母之心以待黎庶也。平心據實論之,州督、郡守、知縣乃至朝廷百官,衣食住行,莫不取之於民。食君俸祿,為君盡忠。忝稱父母,為民嘔心。黎民有冤,我輩明之。黎民有饑,賑濟解之。黎庶饑寒一日不解,州督、郡守、知縣當一日不安。故而,臣羊祜泣淚懇請萬歲速速從太倉調糧十萬石,以緩解襄陽郡的嚴重春荒饑饉……”
晉武帝放下羊祜的《為賑濟襄陽郡春荒疏》,又拿起荊州署衙那份《吳主孫皓二月新選宮女五千,太傅萬布諍諫遭到鞭笞》的吳國例報看看,明白了羊祜的良苦用心。自古有道伐無道,無道天滅之。晉武帝心裡起下了從速賑濟襄陽郡的念頭,對外喊了一聲:“傳中書監、大司農進見。”
隨著張義在乾明殿外一聲歌吟般地宣旨,中書監荀勖、大司農李騫來到乾明殿便殿,晉武帝待他們行過君臣之禮賜座後問:
“羊叔子的奏疏,中書監、大司農可看過?”
荀勖二人躬身答了“臣都已看過。”
“朕意準了羊祜的上疏。你們若無異議,就讓大司農從速辦理吧。”
荀勖看了李騫一眼,李騫就躬身對晉武帝說:“萬歲從速對襄陽郡賑濟春荒,足見皇恩浩蕩澤潤天下。不過,以臣守荊州五年之經驗,郡縣局部春荒年年都有,只要各郡太守及時調余補缺,襄陽郡這點小困難,不必動用太倉糧食。”
“荀愛卿,你的意見呢?”
荀勖陰陽怪氣地說:“臣以為此事不能就事論事。”
晉武帝:“說下去。”
荀勖把錦凳往晉武帝身邊挪了一下說:“臣知道萬歲把羊祜依為股肱重臣,臣也知道羊祜德信遠播清廉自守。從羊府管家所記羊府每年開支帳薄看,羊祜的清廉家風,簡樸風范,大晉朝第一,秦漢以降,為數也不多。”
晉武帝有些不高興:“朕問的不是這個?”
荀勖賠了個笑臉說:“臣說的這個就是回答萬歲問的那個。人都是父母所養,一樣吃五谷雜糧。趨利避害,欲望皆同。所不同的是,有人以金錢利益為追逐目的,有人以美譽名聲為追逐目標。物利名利,殊途同歸。羊祜初到荊州,便想通過萬歲的太倉為自己爭得親民愛民的好名聲。情有可原,事不足取。況且太倉儲糧,為應付全國軍需為主。十萬石糧食換一個臣子美譽,合算不合算,請萬歲自己定奪。”
晉武帝聽了荀勖一番話,竟找不到話語駁斥。他沉吟一會兒說:“愛卿的話雖然有些道理,朕還是欣賞羊叔子清德自守。真正追求美譽聲名者,必定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愛護自己的聲名。有此追求,不會像隨地吐痰一般,將自己的汙行播撒身後的。”
荀勖又笑笑說:“萬歲聖聰明斷,微臣聽著振聾發聵。微臣以為,羊叔子愛好美譽聲名,萬歲就可賜予他美譽聲名。臣願意立即擬旨,對他去荊州之後體察民情之舉措進行表彰,鼓勵其調余補缺,自行解決春荒。”
荀勖話音一落,
李騫忙說:“中書監大人的話臣也明白了。此舉羊祜有所得,朝廷省下十萬石糧食,也是有所得。一舉兩得,不知萬歲意下如何?” 晉武帝有時在重大問題上很尊重大臣的意見,他經不住兩個大臣的攢劃進言,最終沒有從太倉播出十萬石糧食賑濟襄陽郡的春荒。
羊祜沒有在襄陽坐等晉武帝調糧賑濟,他是荊州都督,首要任務是都督荊州現有的六萬人馬,隨時準備抵禦吳國的突然進攻。還要長遠謀劃對吳國的討伐,實現華夏一統的大業。經過進一步了解,羊祜知道,不僅荊州民間缺糧,就是軍隊,庫存軍糧只夠半年敷用。軍糧尚且如此,與吳國的邊備士氣怎樣?禦敵方略如何,羊祜心裡覺得空落落的。
在安排好襄陽郡的春荒賑濟自救之後,羊祜帶著遊擊將軍楊肇、從事中郎鄒湛、錄事參軍王戎、王衍、署衙都尉劉武、都督掾史韓青等一行五十余個騎從,便裝快馬踏上千裡巡邊之路。
就晉吳兩國對峙全線看,從曹魏景元二年到晉武帝泰始五年,兩國十年沒有發生大的戰爭。局部間的偶而摩擦,就像後世的擦槍走火,不是主帥的戰爭動作。一方吃了虧的打落門牙肚裡吞,萬不得已上報朝廷時,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刀槍對峙的軍士們巡哨時相遇不僅互致問候,膽大者私下裡還互通緊缺,走私賺錢以補貼家用。這種邊境暗中友好相處的狀況,松懈了雙方將士的鬥志。再加上雙方主帥盼望自己任期內邊境無戰事,一味的克扣軍餉,那身披鐵甲手持長矛的普通軍士的一日三餐衣食住行,也就可想而知了。
襄陽東南方向六百裡外,是曾經做過吳國荊州臨時州署的石城。石城臨漢水築城無所憑險,吳國西越漢水離石城七十裡外,在山地擇險結下一個博山大營屯兵兩萬。後來吳國荊州署衙他遷江陵,博山大營仍然保持兩萬人馬。這兩萬吳軍,就像一把鋼刀,抵在在晉朝的襄陽郡和江夏郡的肋間。與吳國博山大營相峙是晉朝的襄陽郡的牛山營壘和江夏郡君山營壘。若吳國北侵,襄陽郡牛山營壘必然首當其衝,江夏郡的君山營壘的作用只是牽製呼應。用現代軍事術語說,牛山營壘就是晉朝的一線要塞。雖然是一線要塞,牛山營壘裡的軍士因為越來越覺肚子吃不飽,冬天裡衣單身寒,他們就懶穿鐵甲罷操練,努力追求著軍營裡的閑適散淡。
暮春的陽光使牛山小蔥嶺前哨營兵士忘記了初春的寒冷,除去巡哨的哨隊,除去堅持每日操練的兵士,還有二十幾個穿的破破爛爛誇大病情的軍士,躲在營區外小樹林裡曬太陽,七嘴八舌拉閑話混時光。長的五大三粗的馬咆嘎嘣嘎嘣嚼著生蠶豆,很愜意地說:“日他娘的,肚子餓很了,吃顆生蠶豆就香透頂門芯兒。”
老貓子的襠間有些瘙癢,褪了褲子裸露著下身睡成個“大”字曬太陽。接了馬咆的話“啐”了一下說:“生蠶豆硬的像鵝卵石子還香,那是你馬咆沒見香的。”
老貓子四十多歲,胡子拉碴像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十幾個人中只有他結過婚。於是馬咆就逗引他說葷話:“老子沒見過香的,你狗日的見過了?”
老貓子說:“你曬太陽就曬太陽,還想聽我說說人間‘四香’啊?”
周圍的人知道老貓子是在借機罵馬咆,十九歲的小安鵬怕馬咆看出這一點兒還嘴,連忙接嘴說:“馬咆想聽,我們都想聽。”
馬咆見人們都衝他笑,自己也就笑著說:“你老貓子說吧,說出來不是‘四香’,老子把你長在前面的貓尾巴揪下來。”
老貓子倚老賣老清了一下嗓子說:“老人言,老人言,不放鹽巴話也鹹。我說話你們心裡琢磨著聽啊。四香是,豬骨頭,猴腦髓,黎明的瞌睡、姨妹子的嘴。姨妹子的嘴你們沒嘗過吧?你狗日的們沒睡過女人,那滋味心裡想得到,嘴裡說不出。說個比喻,睡女人就像偷吃東西,別人鍋的東西味道就是不一樣。娃子是自己的好,女人是偷來的好。老婆的嘴香香一會子,姨妹子的嘴香香一輩子。”
眾人大多是沒接過婚的,一時覺得老貓子說的不怎麽好笑,有的僅咧咧嘴,表示了自己想笑。馬咆說聲“不好笑”,一把抓住老貓子那玩意兒就揪。老貓子大叫:“別揪別揪,我再說個四軟,說的不好再揪。”
老貓子見馬咆的手拿開,忙用雙手護住襠間說:“把我這個扶不起天子排開,那四大軟是,熟透的柿子、棉花包,新絮的襖子、大姑娘的腰。”老貓子知道大家覺得不過癮,緊接著又說:“有四軟就有四硬,鐵匠的砧子、石匠的鏨,驢子腎筋……”
小安鵬見老貓子停下不說,就催問:“驢子腎筋後邊還有一硬呢?”
老貓子一本正經說:“還有一硬是,小安鵬的腦袋第一硬。”
小安鵬還在發愣之際,眾人已經哈哈大笑起來。
馬咆笑過之後悻悻地說:“操他娘,在這兒死不死、活不活地窩著,連隻母野豬都看不到。趕明和吳國開戰,老子第一個殺進石城,先摸摸吳國大姑娘的腰到底軟不軟,然後就試試她的嘴香不香。”
矮矮壯壯人稱矮石滾的徐胤接過馬咆的話說:“等去石城還不等到猴年馬月,申寶到烏鴉壘馱糧的驢子是頭草驢,你去親親草驢子的嘴就知道大姑娘的嘴香不香了。”
馬咆正要和徐胤鬥嘴,恰好申寶趕著那頭草驢馱糧過來,老貓子一下坐起身子拿申寶開心說:“申寶,站住站住!”
申寶三十歲了,粗手大腳。人長的夯實,心眼也就略缺一竅。任何人的話他當都著皇上的聖旨,小安鵬也能支使他端洗腳水。他見老貓子喊他,就拉著草驢站下問:“貓叔,啥事?”
“申寶,知不知道草驢子會下小驢子?”
“知……知道。”
“知道就好,今天老老實實給我們交代, 你乾過幾回草驢子。”
申寶的冬瓜臉上陡然泛了紅,一反常態惱怒地說:“你……你爹才乾過草驢子!”
老貓子站起來嘻嘻笑著,走到申寶面前臉上驀然變色,兩眼惡狠狠盯著申寶說:“老子家裡的兩個兒子,都像和我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你現在坦白了,我能幫你給草驢子打胎。不然的話,哼!等草驢子下個小驢子和你申寶一摸一樣,百夫長就砍下你的腦殼當夜壺。”
老貓子的話音剛落,申寶一下跪在當地哭喪著臉說:“我坦白我坦白。你們知道,畜生都不穿褲子的。我天天跟在草驢子的後面走,經常看那東西人就上火。前幾天忍不住動了一次歪心,剛挨著就被它踢了一蹄子……”
眾人再沒想到開玩笑開出這麽個結果,一起東倒西歪地哈哈大笑。
毫無保留地盡情大笑,使他們暫時忘記了衣單春寒。
牛山營壘是羊祜千裡巡邊的第一站。
羊祜和遊擊將軍楊肇、從事中郎鄒湛、都尉劉武一行幾乎全程觀看了小樹林裡的活寶劇。
為了看到牛山營壘軍營裡真實情況,羊祜一行均是不官不民的便裝打扮。來到牛山小蔥嶺前哨營時,羊祜沒有驚動營壘主將封銘,也沒讓前哨營百夫長知道。在此之前,羊祜他們到過前哨營平時練兵的小校場,看見只有稀稀落落五六十人在哪裡兒戲般的比比劃劃。這樣的軍隊別說和吳國的軍隊開戰,就是遇上佔山為王的烏合之眾,也是一觸即潰潰不成軍。羊祜看著負有尖兵之責的前哨營的操練,心裡一陣陣驚怵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