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湛其實已經在打腹稿了,見羊祜動問,有意開甘閎的玩笑說:“回稟都督,職下經常越位監田督人前獻醜,今天當禮讓監田督為先。”
甘閎見鄒湛借吟詩將自己的軍,連忙擺著手說:“我的詩情沒有大發,情願中午請大家喝酒。”
羊祜笑對甘閎道:“你監田督把眼前景賦詩一首,中午晚上的酒錢我都出了。”
一直懶於吟詩的甘閎也連連擺手:“得罪都督,還是我包了中午、晚上的酒錢吧。”
江老么見他們相互謙讓,有意讓羊祜和大家樂一樂,就湊到他們跟前說:“啥叫‘事情打發’,不就是看見啥東西看高興了,用順口溜把看見的東西‘打發’一遍麽?小禿子跟著大月亮借光,饞嘴漢跟著廚子們聞香,我江老么跟著大人們有幾年了,也學著‘事情’一回。免得大人們你推我讓不好‘打發’。”
眾人聽見江老么曲解了詩情大發,一起笑著催促江老么快點詩情。江老么吭了一嗓子,煞有介事地搖頭晃腦唱吟道:
上衝種棉花,
下衝種芝麻。
中間花生地,
捎帶種西瓜。
摘了棉花紡線線,
收了芝麻把油榨。
花生好吃又下酒,
西瓜吃了甜掉牙……
搖頭晃腦唱吟的江老么戛然止住,眾人覺得很不過癮。韓青就跟問一句:“難得你詩情一回,就這麽幾句啊?”
江老么又吭了一嗓子,用《小寡婦上墳》的調子,拿捏出女人嗓音接著唱道:
會作詩的裝啞巴,
會作文的閉嘴巴。
禿子頭上沒頭髮,
顯出了我戴帽的猴子是個睜眼瞎。
前年在慶豐登酒宴上,王戎罵江老么是“沐猴而冠”。江老么不懂沐猴而冠的意思,王茂事後給他解釋為“戴帽的猴子”。時隔兩年,江老么在他的順口溜裡用上這個典故,眾人一起開懷大笑。
羊祜高興地拍拍江老么的肩膀道:“江老哥不簡單啊,你作詩學會了用典,往後只要有你在,我們都得閉嘴吧了。”
王茂見羊祜很高興,就拿出一份尚書省的廷寄說:“都督,這份尚書省的廷寄是今天離開襄陽時收到的。職下怕都督掃興,沒敢及時讓你過目。”
羊祜一聽王茂的話頭,就不接尚書省的廷寄問:“又是啥晦氣廷寄?”
“前錄事參軍王衍升任領軍將軍,不日將赴都督帳下聽命。”
王戎、王衍在去年冬天羊祜回京廷辯時,也回到了都堂西司。二王為了配合賈充、荀勖對羊祜落井下石,回京城後專門在各個衙門對羊祜造謠中傷。《晉書》記載了一句當時京城俗語“二王當國,羊公無德”,說明二王對羊祜的惡意中傷已經到了喪心病狂和明目張膽的地步。當然,這句俗語也說明,當時的人們並沒全信二王對羊祜的誹謗中傷。
羊祜回鎮襄陽之後,暗暗慶幸終於揭去了身上的兩張狗皮膏藥,沒想到朝廷又把王衍派回自己的身邊。自聽說吳國司市郎中陳聲被孫皓火鋸鋸首之後,羊祜更加堅定自己對吳國采取“增修德信,懷柔布恩”的策略。這種策略,目前還有許多將士不能理解,往往不能心悅誠服執行這種策略。現在倒好,一貫和自己作對從甥王衍升任領軍將軍返回襄陽,肯定會對“增修德信,懷柔布恩”的策略進行干擾梗阻。羊祜聽了王茂的話就像吃了一隻蒼蠅一般惡心,連連搖頭長歎一氣道:“悲哉,悲哉。
我堂堂平南將軍,擺脫不了一張狗皮膏藥也。” 李騫任荊州都督時,王茂只是西門圭手下一個小書辦,羊祜就任荊州都督後,沒用他給新都督送半枚五銖錢,羊祜就留用為署衙掾史。五年多的接觸,使他對羊祜禮敬有加,欽佩之至。他見羊祜果然因為王衍回襄陽煩心,就試試探探道:“都督的煩惱,職下略知一二。倘若能用到職下處,王茂敢不盡心盡力。”
王茂是荊州署衙少數幾個沒和王衍發生齷齪的幾個人之一,羊祜想到這一點,心裡豁然開朗道:“王掾史的話倒提醒我,你可以大膽和王夷甫交朋友。”
王茂有些詫異:“和王夷甫交朋友?”
羊祜神秘地微笑著點點頭:“還要交成酒肉不分家的朋友,把襄陽好玩的地方玩一遍,好吃的東西吃個夠。”
王茂看著羊祜臉上有些怪異地微笑突然明白了都督的意思,就對羊祜一拱手問:“都督,職下啥時間回襄陽?”
“現在。”
“都督放心。各位大人一路辛苦,職下告辭了。”
王茂說完,就從一個侍衛手裡牽過自己的馬,上馬一鞭就朝襄陽方向而去。
甘閎已經明白羊祜讓王茂和王衍交朋友的意思,鄒湛還是糊塗著,就問羊祜:“都督,王掾史說走就走了?”
羊祜笑著說:“你今天憋了一肚子詩,他怕你,就臨陣脫逃了。”
鄒湛望望遠去的王茂裝出遺憾的樣子道:“原來如此。看來,我鄒清儀該收斂一下鋒芒了。”
王衍極不情願再回襄陽,可是他不得不回到了襄陽。
西門圭在自己的執事房接待了已經升任領軍將軍的王衍,態度熱情有加。他先介紹了都督和副州督在外地巡查的情況,接著為他在署衙安排了一個住處,隨後就告辭去了。西門主事既沒擺設接風宴,也沒給自己派兩名親兵。王衍等到午錯以後沒等來接風宴,隻得上街想辦法填飽空腹。一別襄陽數月,襄陽的市面更加熱鬧了。王衍步出署衙,來到老堤街,但見店鋪繁榮林立,貨物琳琅滿目。街市上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的男男女女很像來自孔孟之鄉,臉上都帶著謙和微笑。偶而走過一兩個沿街叫賣山雞野兔的獵人,城裡人還會自動閃出一條道來。王衍發現這一點,感慨襄陽的街市竟然把京城的街市比下去了。
此次回襄陽遭到冷遇,早在預料之中。從兄王戎知道他自己在襄陽再也呆不下去,賴到了都堂西司。可是自己因了是羊祜從甥的關系,就被賈充和荀勖再次派回了襄陽。以中書監的意思,要自己到荊州之後,注意製衡羊祜對吳國大肆開展“增修德信,懷柔布恩”,必要的時候可以動用領軍將軍本部兵馬對吳國用兵。
中書監給他已經交了底兒,不管在襄陽鬧出什麽出格的事兒,都有尚書令在後面兜著。中書監雖然交了底兒,王衍回到襄陽心裡還是沒底兒。他自己心裡明白,羊祜在軍民人等中間深得人心,就是撕破臉皮豁出身子去興風作浪,一條泥鰍在漢江裡也興不起大的浪花。
老堤街走完了,王衍沒看見一家餐館,他才發現自己餓昏頭找錯了地方。
襄陽西門附近有個米花街,那裡的米花糕、雲片糕、芝麻糕和風味小吃聞名襄樊二城。王衍穿過卉木巷,來到米花街。他見街面上的小吃店都已經熄灶歇午,隻得選了一家掛著“峴山松風米花糕”鋪面, 要買一提米花糕充饑。
這家峴山松風米花糕糕店有著五間大的門面,除了賣糕點外,店內還有兩個小茶座,是專為大主顧在買糕點之前坐下品嘗使用的。王衍買了一提米花糕,給茶座上丟了兩枚小錢,店鋪夥計立即讓座沏茶。王衍此時饑餓難耐,顧不得體面,打開米花糕的包裝就要狼吞虎咽。
王茂恰在這當口進得店內一聲大叫,上前拿過他的米花糕道:“王將軍?真是王將軍啊。這樣的粗糲糕點你哪能下咽啊。掌櫃的,掌櫃的!快將這米花糕換成雲片糕,包裝要好,糕點要新鮮,糕點的差價我出了。”
店小二很殷勤,上來就拿過米花糕,給王衍重新包裝雲片糕去了。
王茂是王衍回襄陽遇到的第一個和他親親熱熱的人,有些感動地說:“王掾史,夷甫也姓王,天下姓王的都是一家啊。”
“如果能王將軍攀上一家子,我這個小小的掾史就攀上高枝兒了。”
“王掾史不必過謙,自古強龍不壓地頭蛇。如蒙不棄,你我擇日盡興一醉可好?”
“擇日不如撞日,王將軍久別襄陽,今日正好由職下為將軍接風洗塵。”
離開王戎,王衍感覺勢單力薄,也就不敢端著將軍的架子,很是真誠婉謝道:“不敢,不敢,還是夷甫請王掾史的好。”
王茂親熱地把王衍的手一拉說:“王將軍別客套,你就隨我來吧。”
王茂把拿過店小二包好的雲片糕,把王衍帶到城南芳園春酒家,一進門,就“撞”著表弟章松和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