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很遺憾是你。”
羅霖緩緩抽出劍,他果斷出手,將劍柄朝黑蟻的嘴狠狠撞去,崩出了一顆牙。
老戰士慘叫一聲,向後跌翻,斧子飛出,“哐當”一聲掉在路上。
“快跑!”他朝魍魎大喊,對方看著他,一直眨眼。
持矛的胖子持矛刺來,差點將羅霖挑落馬下,羅霖側身躲過,死死抓住對方矛杆。
羅霖在馬鐙上挺身而起,將劍高舉過頭。
胖子見狀抽回一隻手,眼睛圓睜,本能地向上格擋。
說時遲,那時快,羅霖用盡全力揮劍斬下。
鴉斬的鋒利令他震驚。
他將胖子的手肘齊齊斬斷,刀刃切穿身上的盔甲,貫穿肚皮,幾乎將人砍成兩半。
血雨噴灑,濺了羅霖的馬一臉。它只是普通坐騎,並非戰馬,鮮血之下的馬兒受驚之後團團打轉,四處亂踢。羅霖只能死死拽著韁繩。
羅霖用眼角余光看到法師老冉在魍魎胯下的馬屁股上狠拍一掌,馬立刻飛跑出去。
一切都亂了套。
畜生喘息著互相衝撞,馬上的人在咒罵呼喊。
戰場是他最熟悉、也最恐懼的地方。
羅霖的馬,四蹄狂跳,劇烈扭身,他右手抓著韁繩,左手在頭頂瘋狂舞劍,不為殺敵,隻為恐嚇對方。
他看到魍魎和老冉沿路飛奔,敵方的瘦子緊跟在後,腋下夾著長矛。
臉上淌血的黑蟻搖晃起身,摸索斧子。
原來身後的兩個騎手竭力控制馬匹,手中長矛亂揮。
羅霖看到被自己劈開的屍體從馬上滑落。
失神之際,一杆長矛刺入羅霖後肩,他被推擠向前,差點跌落下馬。
緊接著他雙腿一夾馬肚,馬立刻跑起來,蹄子揚起泥土飛到後面的人臉上。
他手忙腳亂地換劍到右手,差點沒握住韁繩摔倒在地上。
他聳聳肩,傷口似乎不是很深,手臂仍然活動自如。
“能活下去,能活下去。”
道路呼嘯而過,風刺痛眼睛。他逐漸追上了瘦子騎兵。
馬蹄用布條裹著容易在泥地打滑,所以雙方的奔馳速度都很慢。
羅霖用盡全力握緊劍柄,在敵人背後高舉長劍。對方猛然回頭,但為時已晚。
劍重重砍在頭盔上,發出一陣金屬相撞的空響。
瘦子騎兵四仰八叉摔了出去,一隻腳仍卡在馬鐙上,接著他完全掉了下去,在草地上不停翻滾。
“還活著,還活著。”
羅霖回頭看了一眼,黑蟻已經回到馬上,戰斧高舉過頭,飛速追來。
另外兩名騎兵也促馬飛奔,但還有一段距離,這是唯一逆轉局面的機會。
羅霖笑起來,快要衝進山谷底部的樹林時,他猛地勒住韁繩。
但他的馬突然揚蹄,差點將他掀下去。
他一隻手死命抱住馬脖子,才沒跌落。
一個嚴重的問題出現!
樹乾橫在中央,敵方兩名騎兵將枝條盡數砍去,留下的粗枝仿佛一個個尖刺,朝四面八方伸出,形成了天然的路障。
即便是最嫻熟的騎兵,也很難穿過這道路障。
羅霖手摸劍柄,絕望地四望,試圖尋找另一條生路,卻發現了更多敵人。
三名弓箭手,正在彎弓搭箭。
他很想調轉馬頭,但黑蟻已經趕來,進退兩難!
他們在幾米遠的地方拉韁勒馬,剛好是鴉斬的攻擊距離之外。
無路可逃!
黑蟻側身往地上啐了幾口血:“好了,羅霖,你沒地兒跑了。”
羅霖低頭看著沾滿血跡的鴉斬劍,嘀咕道:“過去我為帝辛作戰,與你為敵。今日你為他作戰,與我為敵。咱倆永遠都沒機會並肩作戰,贏的總是他們,真是諷刺啊。”
“這是宿命,這種命運很有趣不是嗎?”黑蟻血肉模糊的嘴含糊地說。
二人都沒有笑。
黑蟻的手下面如死水,魍魎緊張得快哭了。
只有法師老冉一如既往地微笑著。
“下馬吧羅霖,幽王要抓活的,但眼下形勢所迫,死的也可以。”
羅霖盤算著眼前的局面,如果下馬投降,日後還有機會逃脫。但以黑蟻的手段,必定會打斷自己的雙腿。
羅霖想象著自己再次被鐵鏈綁著,幽王在王座上俯視著他,兩位王子一旁大笑,他咬了咬牙。
“你贏了。”羅霖劍尖朝地丟了鴉斬,它直直插入地上。他一條腿緩緩跨過馬鞍,滑身而下。
“還有你們兩個。”
魍魎立即下馬,緊張地看著法師老冉。
老冉一動未動。
黑蟻皺了皺眉,舉起斧頭:“老東西。”
“我更喜歡騎馬。”
羅霖聽了頓覺不好,黑蟻隨時可以下令放箭,屆時法師無處可躲。
恍惚間,只見法師老冉肩膀周圍的空氣扭曲,沒有結印,沒有念咒,沒有武器。
周圍的樹木爆炸成一片灼熱的白色火海。樹枝劈劈啪啪爆裂,聲音貫穿山谷,噴出長長一條火舌和熱浪。
遠處的弓箭手被卷進白色火海,一支燃燒的箭飛過羅霖頭頂。
受驚的馬兒們噴著鼻息,發狂般揚蹄,四處奔竄。
黑蟻再次摔下馬,斧子再次脫手,他的馬也失足摔倒,重重地壓在他身上。
他的手下直接被卷入火海,絕望的嘶叫驟起驟止。
另一個手下的長矛也被點燃,幸運的是他帶著手套。
眾人置身火海中,羅霖此刻也沒搞清楚白色火焰從何而來。
突然,一柄燃燒的長矛襲來,目標是魍魎!
魍魎完全傻眼,雙腳發軟一動不動。
羅霖抄起劍猛衝過去,將魍魎撞倒在地,接著他雙手持劍轉身橫劈向飛馳過來的馬腿。
劍被震得脫手,一條馬腿與劍飛入半空。
羅霖滿地找劍,呲燃燒的樹葉灼痛了他的臉和手,終於找到鴉斬劍。
片刻後,天地間歸於寧靜,冰冷的微風吹過。
周遭一大片樹林被白色火海燒得只剩焦黑樹樁,地上是幾具難辨人形的骨骸。
魍魎反手抱頭趴在地上,在他身後,黑蟻的馬橫臥在地,一條腿仍在抽動。
“一切順利。”
法師老冉沉悶的話音嚇了羅霖一跳。
法師下馬,他的馬始終平靜順從,立在原地,甚至未挪動一步。
法師的語調祥和平靜,手卻在抖。他看上去憔悴、虛弱,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這也是舊世界的手段嗎?”羅霖問。
法師老冉擦去臉上的汗,衝羅霖笑著眨了眨眼。“以前,我能將整座山瞬間焚盡成灰。”
羅霖聽到遠處的呻吟聲,他跌跌撞撞循聲走去,見黑蟻渾身鮮血地蜷在地上。
他用手肘撐著身體,腰以下被馬壓爛,左臂失去知覺。
“你徹底毀了我。 回去也是死,你給我個痛快吧。”他說完癱倒在地上。
羅霖抬頭看向法師老冉,對方搖了搖頭:“術業有專攻,我不擅長治愈術。”
老人說完俯身按著膝蓋,急促地喘息著,看來他真的累壞了。
羅霖看著地上的黑蟻,舉起劍:“好。”
黑蟻露出笑容:“也許你是對的,我不該向他屈膝。我應該死在戰場上,哪怕是猩人棲居的山裡。不過死在你手裡,也不虧,對吧?”
“嗯,我理解。”
黑蟻盯著灰蒙蒙的天。聲音略帶顫抖地說著:“真他媽的受夠了,不過結局很公平。動手吧。”
羅霖握緊了劍柄。
“很高興是你,羅霖。”黑蟻閉上眼,等待著落幕的瞬間。
羅霖被這句話愣了下神兒。
“我不高興。”
他揮劍斬下。
燒焦的樹樁冒著傳來一股焦味兒,羅霖嘴裡卻有股鹹味兒。
他扔掉劍,低頭看著黑蟻的無頭屍體。
魍魎呆了一會兒,小跑過來。
“戰場之外的他,是個好人。”
“文明的一部分,就是好人與愚人的屍體堆砌成史。”法師老冉走過來,俯下身拾劍。
羅霖端詳著自己的雙手,“什麽都沒變。”
法師老冉將劍柄朝外,遞給羅霖。“什麽都不會變,你還用得著它。”
羅霖盯著劍看了片刻。
鴉斬的血跡已經被法師擦乾淨,它乾淨,質樸,一如往常。
他本不想握劍,但還是接過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