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都的夜下掩著什麽?”
“饑餓?疾病?死亡?”
“不,是雨。”
————格利特《一百個笑話與一支絕望的歌》
塞尚拾起小冊子,羊皮封面浸染乾涸的血漬,灰上蒙著暗綠的金屬色澤鑲嵌成骷髏的模樣。
細看骷髏空洞的眼眶裡,好似還有無數飄動的肉芽。
塞尚翻開封面,首頁的字跡是暗沉的血色,字形扭曲出異樣的詭譎。
“用沾著人血的羽毛筆書寫,字跡年代久遠,花體古紐曼文?”
作為一名偵探,各種語言都是要稍懂些許的。
奴隸製時代的歷史已經斷層,但紐曼族這個凶殘的遊牧民族在孤島進行的大規模種族屠殺、血腥祭祀與邪神信仰至今仍令人回憶起來毛骨悚然。
“花體古紐曼文是祭司禮神時用的文字,與邪神脫不開乾系了。”
塞尚頓了頓,
“那就解讀一下。”
凡登湊上來,頭靠在塞尚的肩膀上,好奇地望著冊子。
“至高無上的死靈之父卡……”
塞尚的頭腦仿佛轉入了蠕動的蛆蟲,黑色的氣焰在他的眼眶熊熊燃燒。
塞尚痛苦的吼叫著,用力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凡登扶住了塞尚的肩膀。
“你怎麽了?”
他顯得有一些不知所措。
黑色的氣焰在狂風的嘶吼中褪去,塞尚的頭痛也逐漸消散。
“沒事,只是邪神的名諱以後不能再褻瀆了。”
塞尚用手遮住名字,翻到下一頁,潦草的字跡中只能依稀辨識出“死”“屍體”“儀式”“鑰匙”“進攻”等凌亂的詞匯。
塞尚合上冊子,
儀式?鑰匙?進攻?
一條模糊的思路在他心中逐漸成型,且越發清晰。
順著枯枝與落葉被踩斷的痕跡,塞尚與凡登來到墓園的鐵質圍牆,但心中種下了不安的種子。
圍牆外有三行土色的腳印。
塞尚與凡登順著腳印走上了磚瓦路。
“屍體體積較大,要想藏住屍體,匪徒不可能直接用布袋裝著上街。”
“偽裝成小攤小販用裝著商品的推車藏屍體也可能性不大。”
“他們逃跑需要追求速度,不可能帶一個車子的累贅。”
“而且路上也沒有輪胎印。”
塞尚追隨腳印,犬吠,乞丐,叫罵的醉漢,油火搖曳的路燈,織成舊都之夜的街景,掠過他的眼簾。
與塞尚同行的只有街巷裡一隻隻敏捷的野貓。
凡登抹著額頭上的汗珠,粗大的鼻孔狠命地吸著氣,嘴連咳帶喘,捂著胸口,臉龐上仿若燒著一團火。
“等等!哈…哈…呼……你怎麽停下來了?”
“我們已經到了提爾街的北盡頭,腳印分成了兩路,一邊向西上了楓林路,另一邊向東上了暮林路。你追一邊,我追另一邊。”
塞尚的心田中彌漫著不安的迷霧。
凡登端著獵槍,向楓林路深處趕去。
塞尚卻沒有繼續趕路,而是轉向路口的殯儀館。
他按了按生鏽的黃銅門鈴,門上是一串串赤銅鑄造的十字符。
“希爾,是我!塞尚!”
門扉半開。
一個戴著黃銅護目鏡的矮胖男人捊了捊自己土黃色雜亂的胡須,他系一身麻布圍裙,踏著膠鞋,滿是毛須的手臂撐著生蛆的杉木木門,門縫鋸出吱呀的呻吟聲。
希爾將塞尚攬進店裡,
一把關上木門。 “塞尚,你可知道這裡有多危險!又有人在斜對面的墓園盜墓,巷子裡還常橫著放乾血的屍體,更詭異的是,這些屍體在夜裡死後不久被人發現,已到了白日就不見了蹤影。那些吃乾飯的條子都認為我們街區的人在胡說,這些愚蠢的混蛋(as***le)!”
他搓了搓手。
“你來這裡是給受害者買棺材的吧!還是要柏木的?”
“不,我想買的是幾個鍍銀小十字架,這些教堂管得比較嚴,你有存貨嗎?”
塞尚掃了眼店鋪裡琳琅滿目的護身符。
“有的,有的!那些牧師喜歡什麽,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呢?他們的心底我摸的一清二楚,這些稀有的貨源自然就比較充足。你如果要街亭的朱砂與桃木符,我也是搞得到的。”
“那聖水呢?”
“這個,我這有點無能為力……”
塞尚將十枚銀西特摔在櫃台上。
“這聖水自然也是有的,5瓶,夠了麽,還有3個銀十字架,再送您一包朱砂。”
希爾臉上堆著笑,綻開了一朵秋菊,他熟練地用上好的棉布包起商品。
塞尚將布帶掛在身上,走出店面。
“客人再惠啊!”
塞尚又在雜貨店買了一包麵粉,一袋大豆,幾把鐵釘,一盒火柴,才忽忽趕路。
暮林路的樹蔭橫縱交織在青石路面上,給寂靜的夜蒙上了一層陰森。
這裡已經靠近了舊都的城郊,可以聽到野狼的嚎鳴。
暗沉的遠山上靜謐的夜幕篏著一彎赤紅的血月。
這行歪歪斜斜的腳印延伸向黑夜深處,不安的鐵鼓已經敲得塞尚的心臟怦怦亂跳。
“呼————”
塞尚試圖熨平心中的褶皺。
他的腳仍在發顫。
恐懼的冷氣蔓延到他肢體的每一寸肌膚,甚至糾纏著他每一個細胞。
“太順利了,果然有哪裡不對。但願我的猜想是錯的。”
他攥著手杖的手抓得更緊了。
腳步似乎斷了。
塞尚環顧四周。
冷色調的森林,漆黑的房屋,路深處的至暗。
“嗯?”
以及一處樹叢被扒開通向森林內部的綿延的小土路。
塞尚的喉嚨咽下一口氣,咬緊牙關,踏入土路以及周圍的黑暗。
土路靜得發奇,沒有冷風,沒有樹葉的簇動,沒有野獸竄來竄去,只有塞尚的腳步聲與呼吸聲。
寂靜是一種別樣的寒冷。
它可以使人從骨髓深處刺痛發抖,也可以讓人的靈魂窒息。
塞尚發誓,這比他前世在戰場的任何一個夜晚都更加恐怖。
小路旁的杉樹稀疏了起來,視野變得更加開闊。
遠處是一幢爬著青藤的廢棄的別墅。
窗戶沒有玻璃,外部的鐵刺圍牆鏽蝕斷裂,大門倒在草地上。
塞尚靠在別墅房子的牆外,將耳朵貼在門上。
“該死,是隔音的。”
窗戶也被木頭封死,但木板之間透出幽紫色的火光。
有人?!
塞尚將手杖綁在腰間,掏出銀左輪,踹開了別墅的大門。
他的手槍被一支觸須彈開,塞尚連忙側閃,地面上竄出一行木刺。
“來了嗎?”
大廳中央是一個用亂石堆砌而成的祭壇,鑿著一環環淌著血的血槽,七個屍體平躺在木板案上,圍成一圈,他們身上灑滿黑玫瑰的花瓣,祭壇的外圍燃著一圈火燭,燭火搖曳,仿佛向人招手。
祭壇上的人影轉過身來,他留著及肩的金發,面色卻蒼白如雪,細瘦的脖頸間是一根粗壯醒目的青筋。
他理了理考究的貴族禮服,衣角與鹿皮皮靴鞋尖卻沾著血漬,骨柴般的手把玩著磨得發亮的人的頭骨。
“來了麽,來了麽?”
他暗自嘀咕,卻突然面色猙獰,狂暴地嘶吼起來。
“鑰匙!給我鑰匙!”
他幽蘭般的眼眸束縛不住扭曲的癲狂與衝撞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