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將軍,剩下的,就交給二位了。”
黎明再一次降臨在大周的帝都,給予這座千年古都最後的輝煌與榮光。昔日高聳入雲的城牆與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的各路商客遊俠,似乎都化作了過往的雲煙。
破碎的城池,堆積如山的屍體,被血染紅的護城河,都在訴說著這場戰事的慘烈。
諸侯的大軍踏過西戎一族的屍體,向著大周的都城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破碎的樓頭上,一尊黑甲將領莊重的拾起手邊那隻巨大的號角,發出了低沉嗚咽的怒吼。
“帝都內仍未戰死的英雄們啊,聽著!王的部署即將達成!這不是王的落幕,更不是王的歸途!我們的死亡,並不會是這場戰爭的終點!”
“為了先輩的榮光,為了王崇高的理想,為了這天下,諸位,拿起我們的兵戈,我們將與王同在!”
“人王之前,只有戰死的大周禁衛,沒有偷生的苟且之徒!今日,大周上將軍,墨客,必將以死報國也!”
“大周禁衛,薛萬,願死戰!”不遠處,一位只剩半截左臂的將士艱難的扶著長戈起身,悲壯道。
“前大周禁衛,曹盡,願死戰!”一位頭髮花白,牙齒都脫落到沒剩幾顆的老者顫顫巍巍的從廢墟中走出。
“遊俠兒,文泯,願死戰!”
“商客,許若白,願死戰!”
“……”
破碎的城池內,一聲聲呐喊傳來。這其中,大周禁衛所佔比例並不高。這並不是他們不忠心,而是多日的血戰下來,三萬的大周禁衛,只剩下了這麽多。呐喊聲裡,更多的是年過花甲的老兵,是默默無聞的遊俠兒,是文弱的教書先生與商人。
將領墨客見此,不再言語,放下號角,拿起了自己的戰刀,血戰多日都未曾退步的漢子,這一刻卻有些想哭,而嘴角卻露出一絲笑意。
王啊,您的心血,並未白費。人族沉寂多年的血性,終於再度蘇醒。這天下,終究會再次成為人族的天下。
……
天穹之上,一尊黑袍帝王費力地將長劍從神靈腹中抽出。神靈的屍身無力的從天穹墜落,卻被一名穿著寬大白袍,臉戴面具的神秘人熟練的收入袖中。
這不是今天隕落的第一尊神靈,自然也不會是最後一位。
“王,你怎麽樣?”神秘人擔憂的看著黑袍帝王,在此之前,帝王也已經身負重傷。
“國師,天門距此,還有多遠?”帝王拄著劍,不顧威儀的拿起袖口拭了拭嘴角的血跡,聲音裡透出一股疲憊不堪的神色,一身黑袍也早已被血染紅。
國師搖搖頭,“還在這重天之上。天門前有強大的鎮守使,修為極有可能達到了大羅境界,您……真的決定了嗎?”
帝王看了看國師,輕笑道:“道友,有些事,終究是要有人去做的。”
“眾生生來自由,不該被困在這凡塵一隅,更不該生死存亡都由高高在上的神所操縱。如今的天庭,站的太高,須得有人來打醒他們,讓他們知道,人族的王還在,人間也不是他們的領土!”
“更何況,道友,這不一直是你我的理想嗎?”
國師隱藏在面具下的眼神極其複雜,她黯然的低下了頭:“可你,是人王啊。你要是死了,先帝打下的江山,你守護了一輩子的大周王朝,都將分崩離析,人王的傳承,也將斷開。這些,你真能舍得嗎?”
帝王的笑意漸漸收斂,他搖搖頭,
肅聲道:“道友,你知道我為什麽說自己是人族的人王,而不是周朝的天子嗎?” “這……”
“因為我的目標,不是守護周王朝,而是守護整個人族!”
“我要的,是這天下太平!即使,它不姓周。”
白衣國師聽著帝王的抱負,隱藏在袖袍下的手卻收的越發緊了。人族?蒼生?這樣的理想,她真的有過嗎?
她是大周的國師白無相,是諸侯的眼中釘肉中刺,是外族食之而不得下咽的瘋子,是王的左膀右臂。披上白袍,戴上面具,為王出謀劃策,開疆守土。
她一輩子,都在追隨王的腳步。
王是孤獨的。他的理想,太高太遠,以至於整座天下他都沒能找到自己的知己。他如同一位黑暗中的獨行者,替眾生摸索著前行的道路,自己卻像手中的燭火般,搖搖欲墜。
王一直在拯救世人,拯救這個已經腐朽的世界。他們不理解王,但他們知道,王是正確的。為了使王不再那麽孤獨,她騙了王。
她根本不懂王的理想,卻強迫自己去接受,去成為與王並肩而戰的道友。可是,她的理想,只有王一人。人族怎麽樣,蒼生怎麽樣,她都不想管。她的存在,僅僅是為了王能實現自己了理想而已。
可現在,她怕了。
她害怕失去王,失去自己唯一的指引。王可以離去,但至少不應該是在她的眼前離去。沒有王的世界,又有什麽意思。
……
據周歷記載,大周841年,西戎一族越過諸侯封鎖,攻陷鎬京,城內軍民,無一生還。諸侯救駕來遲,天子下落不明,國師叛國,上將軍戰死沙場,朝中老臣多隕落。殘余勢力擁皇室子弟東遷洛陽,再立新帝。
另,經此一役,天下大亂。王室衰微,諸侯奮起,亂世再臨……
周歷989年,西方,春秋觀。
“師叔,咱們就這樣下山,真的合適嗎?”觀內,一個腰間別著酒葫蘆的年輕道士看著眼前仙風道骨的老道長麻利地收拾行李,望著遠方下山的太陽,語氣中滿是惆悵,“真得不用跟小師弟道別了嗎?”
老道長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但很快又恢復如初。“那孩子啊,聰明著呢。況且,有些事,不該把他卷進來。”語罷,道袍大袖一揮,便將收拾好的行李盡數收入袖中,攜年輕道士大步流星的朝山下走去。
但老道長還是失算了。
山門口,一個只有五六歲的小道童乖巧的坐在大石上,與老道長撞了個照面。
“師尊,陸師兄,你們也要下山了啊?”小道童沒有看兩人,而是把頭轉向一邊,看上去很是委屈,“你們都下山了,就留我一個在這守山門,就不能帶我一個嗎?”
老道長想了想,“你師祖老爺他不也在嗎?你也不算一個人啊。”
小道童滿臉黑線,分分不平道:“師祖老爺都快閉了多少年的死關了,打我上山起就沒見過師祖老爺。”
老道長本著盡力安慰的念頭,“沒事,為師也沒見過你師祖老爺。”
“……師尊,你真得確定師祖老爺還活著?”
“魂燈不是還沒滅嗎。”人走燈滅,這是所有道觀大修士間的規矩。只要修為達到分神期,就能往魂燈裡分出一縷分魂,用來判斷修士的生死。
魂燈的出現,就是為了避免某些老修士閉死關真給閉死在裡面幾百年沒弟子收屍的情況發生。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小道童捂住耳朵,瘋狂搖頭,“今天你們要是不帶我下山,我就一頭撞死在這兒!”
陸伏看著自己面對小師弟手足無措的師叔,無奈搖頭。
“師弟,師兄與你做個約定,可好?”
“什麽約定?”
“師弟你要知道,我們道士下山,是為了斬妖除魔,匡扶人間正道。”
“而這一切的基礎,都是我們擁有足夠的實力。如果我們連自保都做不到,又談什麽救濟蒼生呢?”
“這樣,等你修為足夠強大了,你就可以下山,如何?”陸伏循循善誘道。
“那足夠強大又是什麽境界?師兄你不會是在給我畫大餅吧?”小道童對於這個總是掛個酒壺喜歡笑眯眯的不靠譜師兄很是懷疑。
“怎麽會呢?”陸伏熟練的搭上小道童的肩,“師兄一生坦蕩,什麽時候給人畫過大餅。”
“可,可是,四師兄他們經常告誡我,說如果不想被陸師兄賣到苦茶子都不剩還幫他數錢的話,陸師兄的話就一句也信不得。”小道童弱弱道。
“汙蔑,這是赤裸裸的汙蔑!”陸伏惱羞成怒,臉上一會青一會白。
老道長歎了口氣,“只要你能到達金丹期,為師就準你下山,可好?”
小道童欣喜異常,欣然同意。終於,在老道長與陸伏的連番勸告下,蹦蹦跳跳的回了道觀。
眼看小道童走遠,陸伏臉色卻陰沉了下來。“師叔,師弟他結不了丹的,對嗎?”
老道長聞言身軀猛地一震,過了良久,才澀聲道:“他不該出生在這個時代,更不應該修道,是道觀對不住他。”
“天妒英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