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

　　第七天清晨，呂宋吃過早餐後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綿綿陰雨，讓人打不起精神，市中心的行人已經行色匆匆奔走著，看不到有人打傘。呂宋剛吃了早飯，這是他第一次享受只在電影裡看到過的，送進屋內的西式早點。雖然早餐內容不能更普通，但是放進高端金屬器皿裡後，再配上四輪小推車和西裝革履滿面春光的服務生，足以讓人感到世界的美好。這就像去上到八十層的餐廳吃一頓過期食物，飛行六十小時越洋來到這裡和情人重逢再離開，重要的從來都是形式感。

　　兩人並肩走到長途汽車站，一路無言，淅淅瀝瀝的小雨讓沿途熱鬧不少，偶爾能看到泛紅的楓樹。多倫多長途車車站的候車室比大瀑布的那個稍微大一些，大概多出兩排座椅，車站比想象中繁忙。坐著的，站著的，還有在櫃台前排隊的，人們只在不寬的過道上來來往往，奔赴下一站。離發車還有一個小時，呂宋不想讓分別太矯情，就算以後可能都不會再見到了。兩人找了個位置坐下，橙子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發梢繞著圈，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沉。橙子現在很後悔來到這裡，她沒想過自己離開以後呂宋只會更難過，她發現現實比她想象中更加艱難。她發現這來回六十個小時的飛行，換來的是更不開心的呂宋和更不開心的自己，她覺得自己特別傻。

　　分別沒有想象中來的更讓人心痛，呂宋上車之後發現靠窗的位置都被佔滿，找了一個能看到窗外的靠過道的位置坐下。這長途車的座位空間並沒有比飛機上的經濟艙富裕多少，呂宋想辦法把包放在座位下，然後使勁的往裡推，試圖給雙腿部騰出空間。坐定之後大巴車還沒有開動，他急忙順著光線往窗外看，怎麽也找不到橙子，也許是已經走了吧。呂宋從包裡拿出耳機，這個一直陪伴他的不多的物件之一，當不用留意身邊人都在說什麽的時候，呂宋都會帶上耳機聽歌，這是他可以找到的為數不多的自我隔絕的辦法。汽車緩緩開動，朝出站口駛去，呂宋緊緊盯著靠路邊的一側馬路，想記住橙子最後一瞥的樣子。他看到橙子就站在出站口，朝自己這邊張望著，她從車頭找到車位，沒有和呂宋的目光相遇，她轉過頭看向十字路口目光逐漸黯淡。呂宋一直在努力的想把自己的頭從人群中探出來，再跟橙子揮揮手，可是掛滿雨珠的車窗把橙子的輪廓折射進來的時候已經模糊不清。他看到那個粉色的，纖弱的影子孤零零定在雨中，卻怎麽也抓不到對方的目光，直到汽車出站後，匯入車流緩緩駛去。

　　手機不失時機的響起來，他沒有點開橙子發來的信息，昏暗的車廂並不適合情緒泛濫。呂宋轉頭掃視了一下長途車內部，每排兩個座位被走道隔開，基本沒有空位。呂宋沒有看到亞裔，也沒看到白人，呂宋又掃視了一圈。這個載滿有色人種的長途汽車仿佛在訴說著這個看起來公平的國家毫不公平的故事，呂宋記得在機場時，他與遇到的的乘客大部分都是白人和亞洲留學生，跟眼前景觀對比仿佛兩個世界，就像自己跟橙子一樣。呂宋沒有再去想橙子的問題，接下來要面對的學業讓呂宋感到痛苦，他想到就算成功入學，自己也還是沒有能力順利畢業，更不用說提前畢業，這條呂宋自己選擇的路已經把他自己推到了無路可退的荊棘之地。橙子的到來又離開讓呂宋真切地看到了差距所在，不是發布分數時前三名和五十多名的差距，也不是一中和十一中的差距，而是能否吃飽穿暖，

還用不用為明天是否有屋簷可以避雨的差距。　　其實一度呂宋甚至會希望皮特也是個騙子，這樣他就終於可以跟父母坦白了，眼看自己撒的謊被自己越描越黑，只能硬著頭皮得過且過。呂宋從沒想過以後的日子該看起來什麽模樣，現在他看到了，他發現每天的工資足夠當天生活費用，明天再去賺下一天的錢，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可以乾到自己失去行動能力。呂宋靠在大巴車的座椅上，閉著眼睛回想著以後能一眼看到頭的日子，不知道意義何在。他現在身心疲憊，逃避的結果就是到最後無處可逃， 跟橙子的距離越來越遠，跟自己期望的未來更是顯得遙不可及。呂宋總是向往心理學，他認為自己的內心有很大的問題，但是好像從來沒人指出來。他覺得老呂心裡有很大的問題，但是他不知道如何下手解決，名為“心理學”的學科聽起來像是一條通路。他想起了多年前給過他默默指引的柏拉圖，不自覺露出微笑。

　　現在呂宋面前的所謂“通路”好像也行不通了，心理學專業需要哲學的基礎和大量的閱讀積累，這兩樣都是呂宋抗拒的。更何況現在所有需要閱讀的材料都是英文，呂宋覺得自己連母語都日漸生疏，那麽多書怎麽可能看得完。這些事情因為橙子的到來統統被呂宋壓在心底，沒什麽時間去想，現在橙子的離開把這些問題全部暴露了出來。呂宋始終不認為自己屬於這個大巴車上的任何一個群體，更不該待在“花園”，可是他現在被現實的到來狠狠地撞擊。路上的近兩個小時呂宋格外的清醒，距離開學的時間越來越近，現在除了趕上進度沒有別的辦法，而趕上進度的辦法只有開始學習，加倍的學習。繞了一大圈，騙了自己幾十年的呂宋現在發現除了學習還是無路可走，他在用各種借口逃避一切學習的機會，隻做自己樂意的事情。現在還是要學習，不止要把落下的補上，還要緊緊跟上當前的進度，他感到孤立無援。劍橋市的雨已經停了，路面濕濕的，從路面的小水坑上的反光可以看到烏雲在頭頂厚厚地堆積。他深吸了一口氣，雨後空氣中的青草香氣總讓人心曠神怡，然後攔下了一輛在車站待客的出租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