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恩宅邸燈火通明,武裝護衛們如臨大敵的瞪大了眼珠子,恨不得把每一寸地皮都翻過來檢查一遍。
主要的人手還是集中在了老曼斯的房間周圍,門口,陽台,隔壁房間,樓上樓下,全是護衛們的身影,他們幾乎把老曼斯的房間踏踏實實的包成了一個粽子。
不是為了找到入侵者,而是防止對方再次來襲。
老曼斯還沒有死。
紀磊撥開門口的護衛,走進了房間,看見霍林特正跪在床邊默默的掉眼淚,而老曼斯的眼睛睜著,也不去看自己的兒子,就那麽直愣愣的盯著天花板出神。
“你...沒事吧?”紀磊上前詢問道。
老曼斯聽到了紀磊的聲音,回過頭來看著他,拍了拍兒子的手,霍林特挪了挪自己的位置,把空間讓了出來。
“啊,閣下您來了,”老曼斯說話有氣無力的,和白天那個眼睛裡有光的老人完全不像一個人,“請坐下吧,我的運氣很好,見證了您的蘇醒,可是命運總是喜歡開玩笑,現在它要來收走我的生命了。”
紀磊看著老曼斯貌似身上也沒有什麽傷痕,也沒看見血跡,怎麽人突然就不行了?
難道是突然受到驚嚇,心臟病犯了?
“你狀態不太好,沒什麽事吧?”紀磊環顧一圈,皺著眉問道:“怎麽不叫醫生來檢查檢查?老人家出了事怎麽辦?”
“讓您費心了,我沒事的。”老曼斯招招手,示意紀磊靠近。
霍林特默默的起身,揮手驅散了房間裡的護衛,然後關上了門,靜靜的站在一邊。
紀磊坐在床邊,握住了老曼斯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按理說一個養尊處優的人不應該有這麽粗糙的手,除非是他以前吃過很多苦。
“我的時間不多了,能在最後的時刻,在您的注視下離開,是我的榮幸。”
紀磊臉頰微微抽搐,他並不習慣這種生死離別的場景,“你別胡說八道了,我看你哪裡都好好的,就是嚇到了,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呵呵呵,”老曼斯笑的很艱難。
“你不相信我?”
“父親中了毒,已經沒有辦法了,”霍林特忽然開口,接著就泣不成聲。
紀磊眉頭一挑,中毒?
他聳動著鼻子使勁聞了聞,空氣裡似乎並沒有什麽奇怪的味道,難道是被人在飲食裡下了毒?也不對啊,下毒者應該在廚房裡下完毒就溜之大吉了,怎麽還能在這裡被發現呢?
老曼斯看著紀磊擰著眉毛一臉凝重的樣子,艱難的抬起左手給他看。
在他那條乾枯如朽木的左手手腕上,兩排猩紅的牙印觸目驚心,傷口正在不斷的往外冒出已經被汙染的黑色血液,周圍的皮膚上密集的浮現出散亂的暗青色紋路,紀磊瞬間瞳孔收縮,心臟幾乎也停止了跳動。
傳說中的血族終於還是和他產生了交集。
“你被....吸血鬼咬了?”紀磊突然覺得嗓子發乾。
“是血族,不是吸血鬼,”霍林特糾正道,“父親被喂下了血族的血,然後注入了毒素,他們在逼父親做出選擇,是接受轉化成為一個血族,或者拒絕就此死去。”
紀磊向來是信奉好死不如賴活著的理念,人只要活著,凡事都還有挽救彌補的機會,要是死了,那就真是萬事皆空,一切都白忙活了。
所以紀磊下意識的就想脫口而出:“那肯定是不要死啊。”
但是他忍住了,看著老曼斯的樣子,
看著霍林特傷心的模樣,他想他已經知道了老曼斯的選擇,他寧願死,也不願意做一個被人唾棄的血族。 “這個咬痕...”紀磊猶豫著問道,“會把你轉化成血族嗎?”
老曼斯點了點頭。
“還有多久?”
“不知道,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下一刻,”老曼斯仿佛毫不在意,“他們的毒素對於我這種身體差極了的老家夥,是最致命的,我也許抵抗不了多久。”
身後的霍林特狠狠的錘了一下門。
“閣下,我能求您一件事嗎?”老曼斯問道。
紀磊趕緊點頭,“你說,我能辦到一定去辦。”
“父親!”
霍林特像是明白了什麽,失聲喊出口,他看著迷茫回頭的紀磊和一臉安詳的父親,父親輕輕的對他搖頭,眼神示意他離開。
霍林特也懂了,父親的已經做好了決定,他努力平複了情緒,然後深深彎下了腰,像是在拜托紀磊照顧好父親的最後一程,又像是在和父親做最後的告別。
然後他輕輕的拉開了門,離開了。
房間裡只剩下了紀磊和老曼斯,紀磊還沒有明白父子倆到底眼神裡交流了什麽,但是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
“閣下,我想拜托您,賜我解脫。”老曼斯開口。
“什麽?!”紀磊愣了一下,然後大驚失色,趕緊站起身,“你讓我殺了你?”
老曼斯點點頭,“請您一定要滿足我的請求,這是我最後的願望,我必須以人類的身份死去,我不想成為血族,不想變成野獸。”
心亂如麻!
紀磊心裡亂極了,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老曼斯既然選擇了寧願死也不做血族,那自己肯定是會尊重他的決定,但是尊重歸尊重,為什麽要讓自己動手呢?
你可以自我了結啊。
霍林特不能做這件事,你可以隨便找個護衛來啊。
為什麽要找我呢?
我其實也只是個普通人啊。
“閣下...聽我說...”老曼斯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幾乎快要聽不見了,“我快堅持不住了,閣下,請您動手吧。”
紀磊順著他的視線,看見了擺在不遠處書桌上的一把匕首。
真是個狠人啊。
明明有那麽多的護衛在保護著自己的安全,卻還是在身邊放著一把匕首,這是為什麽?
紀磊稍微一想,然後明白了,護衛只能擋住普通的殺手,卻擋不住神出鬼沒的血族,老曼斯一定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所以早早的備好匕首。
一旦他被咬,就自行了結,他似乎從來就沒有考慮過接受血族的轉化。
可惜,他現在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麽這件事,只能是由紀磊來做了。
紀磊拿起了那把匕首,那匕首很陳舊,完全不像是一個貴族家庭該有的東西,木柄已經有些破損了,刃口也有些翹邊,匕首兩面還隱約有乾涸的血跡,隱隱的可以聞到一絲血腥味。
紀磊回過頭深深的看了老曼斯一眼,想必你年輕的時候,也是個了不起的狠人啊。
來到老曼斯的床前,紀磊握著匕首的右手有些顫抖, 這是他兩輩子以來第一次要親手殺掉一個人。
自己沒有喝醉,沒有發瘋,也沒有昏迷,那把匕首必須要親手遞出去。
老曼斯的眼睛已經閉上了,他的喉嚨裡不斷的發出急促的喘息聲,像是一個破風箱正在被瘋狂的拉動著,他用雙手摸索著握住了匕首,慢慢的拉著紀磊的手往自己的胸口心臟的位置瞄準。
紀磊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老曼斯拚命的喘勻了氣,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了紀磊握著木柄的手,然後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閣下,您一定要記住了,只有這樣才能殺死血族。”
手上忽然被施加了一股力道,老曼斯猛地將胸口的匕首往下按去,匕首毫無阻滯的沒入老曼斯的胸口,紀磊的手劇烈的顫抖了一下,老曼斯的雙手慢慢的無力松開。
他的呼吸慢慢停止了。
曼斯.卡恩,死了。
紀磊的雙眼突然模糊了,雙手止不住的劇烈顫抖著,他心亂如麻的站起身退後好幾步,身體顫抖著沉默了片刻之後,忽然猛地攥緊了拳頭,怒吼一聲往牆上砸去!
“嘭——”
血流如注。
霍林特猛地推開門,看見了渾身散發著殺意的紀磊,看見了老曼斯胸口的匕首,他臉上的悲戚頓時湧了上來,緩緩的走到老曼斯的床邊,輕輕的拎起被子,蓋住了老曼斯的臉。
轉過頭,紀磊已經離開了。
抬起頭,霍林特張大了嘴,原本光潔無比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深坑,而深坑的中間,赫然是一個血淋淋的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