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手機，點開備忘錄裡保存著的地址。

　　少年又認真核對了很多遍，才終於相信眼前這棟破敗的居民樓，就是自己老媽安排的暫住地！

　　“位置在八樓啊，”熄滅屏幕，程落抬頭望向這棟，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絕對上了年紀的老樓。

　　“一，二，三...”他一層一層往下數著，卻發現這樓竟然還真就只有八層。

　　程落心裡是有些崩潰的，居然又要開始像高中以前那樣，每天累成死狗一樣的爬樓生活。

　　緊了緊手中提著的快餐袋子，程落打算一口氣竄上去。

　　不就是八樓嗎，灑灑水啦！

　　可有時候現實真的很骨感，任憑他在狹窄的樓道中閃轉騰挪，可最終還是在五樓的位置，扶著有些灰塵的欄杆大口喘著粗氣。

　　程落抬頭，看著左右兩側的鄰居家大門，“原來，這就是我跟劉寧寧家混得比較熟的原因麽...”

　　深深呼出一口氣，水蒸氣遇冷凝結，在少年身前出現一道四散的白煙。

　　兩分鍾後，當程落拿出老媽給的鑰匙，打開八零一室的防盜門，他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

　　程落拿出手機，直接打給了高玉華，這一刻，他才不管老娘是不是有其他的要緊事。

　　索性，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

　　“媽，”少年的胸口因為呼吸急促而上下起伏，“你讓我跟林木子住的地方，是認真的?！”

　　程落的口吻一點都不客氣，甚至隱隱帶著些惱怒。

　　“你就讓林木子住在這兒?這破地方狗都不住！”

　　電話那頭，高玉華愣了下，視線扭轉，看向了程顥遠。

　　“你爸說，這地方你肯定會喜歡的。”

　　程落無言，他掛掉了手中的電話，重新看向屋子裡熟悉的一切。

　　邁步進門，這客廳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即使現在已經中午，可客廳裡仍然有些暗淡。

　　右手邊木質的展櫃，紅色的紋理看起來很不錯，但只要仔細看，就能發現這只不過是普通木板貼了層仿木紙罷了。

　　左側靠牆，佔據了半個客廳位置的絨布沙發有些破舊，有幾處地方還明晃晃破了幾個小洞。

　　沙發拐角幾塊米黃色的靠墊，歪歪斜斜的搭在沙發的邊緣。

　　程落把它們拾起，重新擺放在沙發椅背處，他有些難過。

　　“終於又回來了...”

　　把路邊攤子上買的快餐從塑料袋中拿出來，整整齊齊碼放在客廳正中央的茶幾上。四四方方半人長的茶幾，正好一個人坐在這裡吃飯，程落自幼也是這般做的。

　　是的，僅僅是客廳，就和程落在張承市住的地方一模一樣。

　　甚至可以說，這裡就是程顥遠瞞著他，把張承市的一切都搬到了這間屋子裡。

　　就算他還沒去臥室看過，但他相信自己爸媽的行動力，一定也是原先的樣子罷了。

　　揭開一次性食盒，程落就著小鹹菜大口大口扒飯。

　　就連程落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眼眶突然有大顆大顆的淚水滑下，但程落仍舊將這些和著淚水的飯菜吞進了肚子裡。

　　少年一直自詡吃貨本貨，這還是他第一次真切的感覺到，什麽是真正的食不知味。

　　似乎在這一刻，吃飯的意義只是為了填飽肚子。

　　很多人都喜歡搞什麽憶苦思甜，下鄉體驗艱苦生活。

　　但程落認為這些人只是為了炫耀和滿足好奇心，他們想收獲到的無非是那些真正生活艱苦的人，

對他們投去目光中的豔羨神色罷了。　　至少在程落打開門的那一瞬間，他感受到的只有絕望，從心底深處泛起的絕望。

　　他並不愚笨，下一刻就已經明白這肯定是父母的所謂驚喜。

　　但他們眼中的驚喜，在少年的眼中，就像是他心中隱藏了多年的恐懼。

　　一開門，那些潛意識選擇忘記的驚懼情緒，全部被熟悉的物事誘引，就像是一個膨脹到極致的氣球，被一根早有預謀的鐵針觸碰...

　　他平靜地換好了居家的拖鞋，收拾了桌上再也吃不下的飯菜。

　　他沉默著躺倒在沙發上，眼睛看向天花板但眸子裡只有空洞。

　　一個習慣性獨立的人，他的崩潰往往隻停留在大腦的層面。

　　並不是說這樣會很好，正相反。

　　這就像一座情緒的火山突然噴發，思緒被衝撞到四散混亂，最後的腦海中只剩下虛無。

　　這種虛無感極易轉變為當事人的悲觀厭世，而這樣的情緒崩潰中，大多數人的視線也被遮蔽，他們能看到的未來人生不過是滿眼的絕望。

　　似乎留給他們的選擇只剩下一個，那就是提前離開，或者說自我了結...

　　程落正處於這樣的階段，他的目光漸漸無神，口中湧起來自心底的苦澀和淒涼。

　　咚，咚，咚...

　　房間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邊敲響。

　　程落掙扎著轉過視線，他緊緊盯著防盜門。

　　鑰匙插進鎖眼的聲音響起，在程落的視線中，哢噠一聲，那門被人從外邊打開。

　　“程落，你怎麽啦?”女孩軟糯的聲線縈繞在程落耳邊，一道裹著粉色羽絨服的倩影，悠悠然出現在門邊。

　　林木子看到程落躺在沙發上，似乎松了一口氣，剛剛高玉華給她打了電話。

　　在電話中，高玉華的語氣讓女孩格外擔心，拜托孟蝶開車趕快將她送了過來。

　　走到程落身邊坐下，林木子這才發現程落的不對勁。

　　他的眼神，太過冷靜了，冷靜的女孩此刻感到有些害怕。

　　“落落，”林木子握住程落放在身側的手掌，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龐。

　　一個心中裝滿悲苦的人，只要一點點甘甜就可以裝滿。

　　這同樣適用於此，一個心中極度悲觀的人，他需要的不過是一條名為希望的繩索。

　　哪怕這根繩索只有筷子粗細，深陷悲傷沼澤的人也會順著這根繩子，自己一點點地掙脫泥沼。

　　程落的眼中漸漸出現了神采，他有些艱難的觸碰著女孩的手臂。

　　想說些什麽，可好像被施加了魔法，他的嘴巴似乎根本無法張開，或者說他似乎短暫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心中再次被恐慌佔據，但忽的，這惶恐又被女孩的動作瞬間平息下來。

　　“沒事的，”林木子抬起男孩的腦袋，讓他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好好休息一會兒。”

　　女孩揉了揉程落有些雜亂的發絲，在他耳邊輕輕呢喃，

　　“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