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巍看著眾人眼含熱淚,他一把抓住梅德的袖子,眼淚大顆大顆的滴落。梅德起身扶著白巍坐下,輕聲道:“老三你多慮了,哥幾個一起出生入死啥時候拋下過你?這就是權宜之計”。說著抽出袖子拍了拍白巍肩膀,白巍咬著下唇一臉的幽怨,像極了被夫家拋棄的小媳婦。白巍一邊抽噎一邊道:“我不去!她范家小姐是人,我就不是人了?誰不知道那妖精厲害,這要是沒拿住那妖精,被生吃了都是小事,就怕~就怕”。這白巍怕了半天也沒怕出個所以然來,王老三不耐煩道:“怕個毬!大不了一死,他還能殺你兩遍啊”?梅德瞪了一眼王老三勸道:“你看不是說你,去了哥幾個能看戲?大哥我扮送親的娘家人,你二哥扮挑夫,老四是陪嫁丫頭。這都暗中護著你呢,你就蓋著蓋頭走走流程就行,這除妖降魔的活交給哥哥了”。看著梅德胸脯拍的山響,王老三就氣不打一處來,譏諷道:“交給你?哪回不是人家老四擺平的,就你給妖精提鞋他都嫌你硌腳”!說著轉身進了內室補覺去了,梅德見王老三走了連忙轉身對白巍道:“老三你也別哭了,微末小事何須介懷,我看這小院不錯你到院子裡散散心,想想愚兄說的是否有理。我和老四商量下行動細節,咱們晚飯後哥幾個一塊再商量”。
白巍無奈一個人抽噎著出門“賞景”,他其實不想出來可聽梅德安排已經習慣了,倒不是他如何信服梅德,相反他覺得這個大哥愛出風頭、勢利眼、還愛佔小便宜,可有時候他不指明方向你還真不知道該怎走。
與此同時范家二小姐范曦也帶著貼身丫頭初蕊,偷偷摸摸往客院行來,初蕊四下張望躲躲閃閃的。一身男裝的范曦拽了她一把嗔道:“你正常點,你看家裡小廝哪個像你似的賊眉鼠眼的”。初蕊委屈的撅嘴道:“我怕啊姑娘,這要是讓哪個婆子看著了,您是沒事我得讓太太活活打死”!范曦負手慢行,學著哥哥平日裡的做派,主要是她比哥哥稍矮也瘦了很多,這身給三哥做的新衣穿著大了不少,更可恨的是這雙鞋!范曦這雙蓮足沒有達到三寸,可謂是她憾負一生的大事,小時候不懂事嫌疼,母親和娘心疼閨女也沒過多苛責,導致她這腳纏了放放了纏,最終比姐姐的金蓮大了一圈還多。現在雖然比著初蕊的天足,自己的蓮足還是要小上不少,可是私下裡也沒少被姐姐嘲笑是個大腳婆娘。今天換了三哥的衣帽,又拿了他一雙新鞋,衣服好說可這鞋太大了,沒辦法墊了兩幅鞋墊又塞了些碎布頭勉強能走路,可是不敢快走怕鞋子掉了出醜。
已是九月下旬范曦卻拿了把扇子,不為扇風隻為擋臉,但凡有人路過她便打開折扇假裝扇扇。這可苦了初蕊,小姐能用扇子擋臉,她沒有她只能努力的用面部表情改變自己的容貌。好在內院的丫鬟婆子見了以為是少爺,遠遠的就避開了,實在避不過也低頭施禮不敢抬頭探看。進了外院反倒輕松,外院多是男仆並不識得小姐,少數行走的管事嬤嬤粗使婆子,都是形色匆匆沒時間關心他們這些閑散子弟。主仆二人一路有驚無險的來到客院,范曦氣鼓鼓的想“我倒要問個明白,到底什麽陰謀陽謀,還要犧牲我們小女子捉妖”。
進了客院范曦一眼便看到院子一角石桌旁,坐著望天的白巍,她漫步走了過去發現這小和尚並未察覺自己到來。范曦輕咳了一聲,白巍猛然驚覺身旁有人慌忙起身看去。范曦不由感歎好清秀的小和尚,眼睛紅紅的似乎剛哭過,
身量比自己略高可是寬大的僧袍顯露了他單薄的身材。白巍同樣感歎范曦的俊俏,可他不敢細看,大戶人家的少爺嗜好太多可別給自己找麻煩。白巍低頭施禮道:“阿彌陀佛,施主有何吩咐?是來找家師的麽”?初蕊看這小和尚順眼便要答話,范曦瞪了她一眼,初蕊嚇得一縮脖沒敢之聲。 范曦拱手施禮壓著嗓子道:“小師傅,在下肖琪是范家內親,不知小師傅如何稱呼”?白巍忙道:“小僧匯通,肖施主請坐我去回稟師傅”,說著轉身欲走。范曦暗暗思襯:“那老和尚是多年修成的‘老狐狸’,與他盤道我未必得了好去,他一句天機不可泄露,我奈之若何?不若套問一下這小和尚還可獲知一二”。說著連忙出言叫住白巍:“小師傅且慢”,白巍疑惑的轉身問道:“肖施主有何吩咐”?范曦抬手請白巍入座柔聲道:“匯通師傅請坐”,白巍不解何意依言坐了。
范曦坐在白巍對面,用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掌心,坦然笑道:“師傅們遠道而來相助范家,客套話我就不說了,我呢今日前來是受人所托,想和小師傅打聽點事”。白巍先是一愣旋即了然道:“施主想必是受范家人所托,想問三日後送親的事”?范曦心中一緊心道:“果然是要拿我送入虎口”?臉上不自覺的現出悲憤之色,白巍偷眼觀瞧心道:“這公子替誰不忿呢?難道和范府小姐有一腿?對啊一定是范府後宅不知底細讓他過來探問”。范小姐哪料想對面連情郎都替她找好了,抱著一線希望問道:“不是說令師是世外高人,捉拿此妖十拿九穩麽?怎麽還要范家小姐嫁給妖精呢”?白巍心道:“嗯!沒跑了,這是替范家小姐探底來了,怕心上人落入虎口,還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聯想到自己不由感歎造化弄人,白巍歎了口氣道:“哎!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范曦一怔心底猛的一抽“這和尚懂我世事難料,想我可不就是姹紫嫣紅開遍,卻付與斷井頹垣,我又豈能奈何”?兩人各想心事一時竟都癡了。
片刻後還是白巍先反應過來,赫然道:“罪過罪過,瞧我都說了什麽,肖施主勿怪”。范曦也自覺失態,紅霞上臉連忙遮掩道:“何怪之有,沒想到匯通師傅對世間事感悟頗深”。白巍也是俏臉一紅,心道:“感悟個屁啊,這是當初班主打得太狠了,害得我一傷心就他麽往外蹦戲詞兒”。此時白巍卻雙掌合十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世間事不過南柯一夢”。范曦看著眼前和尚俊朗的面龐,皺緊的雙眉一時間恍惚覺得天地間只剩兩人的存在。可是偏有人不如她的願,初蕊見自家小姐直勾勾的瞪著和尚,那和尚嚇得閉著眼睛不敢睜開,趕緊咳嗽了一聲以作提醒。
這一聲咳嗽不僅喚醒了范曦也解脫了白巍,白巍心道:“我說錯了什麽?我就是想不起來那經文後面的而已,至於麽這麽瞪我”?范曦看著白巍乎然充滿了好奇,一個這麽好看的男子又這麽有學問為什麽要出家呢?她不自覺的脫口問道:“匯通師傅為什麽出家呢?家裡人舍得麽”?這句話深深刺痛了白巍,白巍陷入往日不堪的回憶中,他仰望牆外樹枝上蹦跳的小鳥,聲音低沉的說道:“一言難盡呐”!眼角一滴晶瑩的淚珠不自覺的滑落。
范曦沒來由的心中一痛,這是受了多少苦才能讓一個遁入空門的人,如此痛苦啊!兩人沉默的坐著都沒開口,初蕊實在憋不住了提醒道:“少爺,你不是來問大後天表小姐出門的事麽”?范曦一聽驚覺自己怎麽把正事忘了,慌忙問道:“是啊,匯通師傅三日後那妖精上門,真要讓我表妹嫁給那妖精嘛”?白巍回過神心想:“三日後哪輪得到你表妹嫁給妖精啊, 我得頂替她跟妖精拜堂,這叫什麽事啊”。想著自己可能也就這三天好活了,不僅心下淒然,可轉念一想也未必大哥和老四不是正合計怎麽降妖呢嘛。白巍一臉正色對范曦道:“肖施主請回復令妹,不用擔心!我師徒已有定計,三日後不用小姐上矯,由小僧喬裝替小姐出嫁!我師徒四人聯手擒那妖精”。
范曦今天不知第幾次失語了,幸福來得太突然了,原來父兄並沒有拋棄自己,原來一直是自己嚇自己,自己不用嫁給妖精了!可是她忽然想道,這一切是眼前這個一臉堅毅的少年,替她去的她又高興不起來了。人家也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卻為了救自己甘願犯險,自己除了感謝卻什麽也做不了,這一刻范曦感到無盡的自責。白巍看著眼前的俊俏公子臉上陰晴不定,心說“啥意思這是感動了?可別光說些不疼不癢的話就完事了,這麽危險應該加錢”。
范曦心情複雜即高興自己不用親身犯險,又擔心白巍的安危,其中還夾雜著不清不楚的絲絲情愫。她深深的被眼前這個小和尚吸引了,他給她的感覺是憂鬱的、是無畏的、是神秘的。她覺得這個小和尚是上天賜予她的,是話本小說裡走出來的,是命運安排的的。生平第一次體內似乎有著一種力量,驅使她必須得做點什麽。鬼使神差的,臨走時范曦把繡著自己小字的手帕,遺失在了石桌下。
送客回來白巍拾起了手帕放在鼻端聞了聞。
這才引出隻羨鴛鴦不羨仙,良辰美景奈何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