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們換了一個地方上班，不再是那一棟樓層，而是去到另外一棟，樓和樓之間的顏色是一樣的，只不過這棟樓會更靠近我們這些，聽說這一棟基本是流水線作業。

　　打卡，上四樓。穿防護服，幾乎和之前的沒有什麽區別，只是這一層連消毒房都沒有，這不禁讓我覺得驚訝，要知道那時候我們去做排序的時候可是有消毒房的。

　　裡面的布局其實與生產小汽車的車間無異，只是普通的桌子換成了流水線，一張二十幾米長的鐵製桌子一排排地橫亙在那裡，我們當然還是第一組。

　　桌子的兩邊是不鏽鋼或者是鋁，中間綠色的部分是的可移動的，它可以把前邊的材料傳到後邊去，就如同電梯兩邊的扶手是固定的、中間部分可以循環移動那般。綠色部分摸起來堅硬，而且有些粗糙，不知道是什麽材質。

　　我們去到那裡的時候人群產生了一點騷動，按理說基本都是以之前的位置為準，但是我看到有一些原本是後邊的人擠到了前邊來，我還是和阿輝牢牢地站在前邊的位置。

　　這時候有個男的想要擠進我們中間來，我們頗有默契地互相靠近，使得中間的地方變得狹小，那個男生瞪了我們一眼，就到別的地方去了。

　　人群還在騷動，大家還交流著什麽，後面不斷有一些陌生個人表情嚴肅或者是滿臉嬉笑地往前面找位子鑽。這時候阿豪直接吼了一句，“全部給我按照原來的位置站！”

　　他這一句吼出來以後大家基本就都安靜了下來，之前騷動的幾個男生都站定不敢動了，基本也就變成了固定的位置。

　　我們對面那一排被帶去了另一條流水線，大約流水線的長度只有先前的一半，因此他們被分去另一條流水線。

　　我們對面是原先我們這邊靠後的一些人。對面站著一個女的，而前端則來了一個老頭。

　　其實那個男的並不算老人，頂多也就是四十多歲，但臉上的皺紋深深地雕刻在他臉上，給人感覺他的臉有好幾層。

　　矮小瘦弱的身材搭配起凸起來的顴骨稍顯猥瑣。但是目前我還沒有在廠裡邊——至少是在我身邊經常看到年級這樣大的人，廠裡會招超過三十五歲的人嗎，我不禁有些疑惑，然後懷疑他是走後門進來的。

　　更令我驚訝的是他來到這裡以後便頻頻地看我，似乎對我很好奇，又仿佛是我臉上粘了什麽東西。

　　那個女人則是身材有些豐腴，接近一米七的身高和旁邊的男的形成鮮明對比，雖然穿著防護服，依舊露出了一寸白皙的脖子，脖子上還有一顆痣，皮膚的白皙跟大部分的女工差別很大。

　　她看到我後便笑了笑，我有些恍惚，並不覺得自己認識她。沒一會兒我突然醒悟過來，原來她就是之前在我踢哭小孩後幫我說話的那個女的！

　　對於那天的事情我並不想回憶，但是我還是對這個女的報之以微笑，我一開始由發愣轉為微笑的表情顯然被她捕捉到了，她也朝我笑笑，並嗔怪地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麽。”

　　“叫我蘭姐吧。”

　　接下來有人給我們分發材料，都是幾大包幾大包地發到我們手上，我看到那個送貨的小推車來了一輛又一輛。

　　當我拆開包裝看到那些小玩具的時候，一瞬間我以為自己又要開始裝小汽車了，它是一隻小熊貓的玩具，膠質，硬的。當然我手上那隻小熊貓是很可愛，栩栩如生，但是袋子裡有成千上萬的小熊貓。

　　“我們這次不是拚裝小熊貓，

對吧。”我問旁邊的阿輝。　　“不是，他們給我的是這個。”阿輝手上拿著一直綠色的小樹枝正在仔細端詳，那個樹枝也青翠欲滴，栩栩如生，不過袋子裡有成千上萬條小樹枝。

　　“會不會是發錯了，每個人應該是小熊貓配小樹枝的，組裝起來。”

　　“那你告訴我組裝在哪裡。”

　　我看著手上的小熊貓，的確是沒有可以孔或者洞可以掛小樹枝。

　　“不是的，這個是待會放在那個盒子裡的，盒子裡面有專門放這些的地方嘛。”他拿起手上一個盒子揚了揚。

　　那個盒子上有很多依據模型凹進去的地方，裡面有十多個格子，可以放下相稱的小玩具。

　　“行了行了，機器可以開動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阿豪已經在上面，他站在中間對所有流水線喊了一聲。

　　“開了啊，手腳放快點。”大叔說一聲，然後就開了機器旁邊的一個小小的按鈕，然後中間那條綠色的桌面就動了起來。

　　不一會兒眼前就傳來了第一個盒子，第二個盒子，第三個盒子……

　　我全神貫注，想不停地一個個把手裡的熊貓放進去，然而一開始我就慌了手腳，小熊貓應該是要背對著放進去，一開始方向拿錯了我硬是塞不進去，最後手忙腳亂放對進去一個以後後邊的幾個盒子已經全部擠在一起了。

　　我能感覺到後面的所有人全部在看著我這邊的場景，那些堆在一起的盒子已經開始積壓起來。尷尬的感覺從我的大腦一下子傳到腳底板。

　　“呃，能不能停下來。”我忙問那個大叔，但是他雙眼盯著那操控機器，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在心底暗罵了自己一句，都混了這麽久還不知道這裡的情況嗎。

　　我急忙快速地把小熊貓一個個裝上去，“嘖，唉。”

　　“停不了的，我們不能暫停的，這個只能是線長說聽才能停的。”過了一會兒，大叔說道。

　　“媽的。”我小聲嘀咕著，快速地塞著。但是那些盒子擠在一起的趨勢沒有變，我看了一眼阿輝，他也正在塞他的竹子，那個竹子很細，而且不是那種規則的直條狀，因此要對準位置在快速流動的盒子裡面塞進去也不容易，他也正手忙腳亂。

　　這時候那個女的直接把那些擠在一起的空盒子全部抱在了一邊，一共抱了兩遍，堆積的流水線頓時空了起來，我有點呆住了。

　　“你做不完的，這些待會再來吧。”

　　我滿懷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真是報以我最感激的心情。大叔依舊低著頭，像是在調著什麽東西，沒有反對，而是笑了笑。

　　接下來我便全神貫注地放著小熊貓，漸漸地發現即使在你沒有出錯的情況下，這項工作也是幾乎沒有休息的，它的節奏之快讓我明白了什麽叫做流水線。

　　你根本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只能是右手接過左手拿起並且調整好方向的小熊貓，按照直覺放進剛好流動到你眼前的盒子坑位裡面，也沒時間去看小熊貓或者是坑位，一切只能憑借手感和肌肉記憶。

　　一旦你稍微走了神或者是哪個步驟沒有銜接好，那個盒子便會從你眼前溜走，這時候你就只能急急忙忙伸長手臂在盒子走掉之前把小熊貓塞進去，這時候下一個盒子也從你眼前最合適的地方溜走了……

　　因此剛開始整條線上的工人都成了體操運動員，大家都在做拉伸和展臂運動。

　　盒子總是從我眼前溜走，這也給阿輝造成了被動，因為他要等我擺完。後面他也不管了，到他眼前的就直接擺了，不再等我。

　　大約半小時後，我已經逐漸適應了這流水線的速度，第一次坐了下來，這時候我感覺到後背一陣發涼，原來我已經出了一身汗了。

　　這時候我又感受到另一種痛苦，一開始做小汽車體會到的是手痛以及在漫長重複的時間煎熬中度過，在排列膠囊的時候體會到的是耳膜的轟炸以及在他人速度影響下的急迫感，而在流水線中則是不受控制地工作，你喪失了主動性。

　　機器在動你則動，機器停你則停，機器快你就快，機器慢你就慢，你不是一個自主的人，你變成了機器的一部分。

　　過了一會兒我發現當初從袋子裡面拿出來的一筐小熊貓已經差不多要沒了，待會肯定要從袋子裡面再拿一筐出來的，而這無疑會用掉好幾秒的時間。

　　我隻好站起來，用我最快的速度把還沒到我面前的那兩個盒子填好，然後快速地蹲下拿出那袋小熊貓倒進框裡，等我回過頭來的時候，已經有兩個盒子從我面前溜走了，我急忙撿起小熊貓伸長手臂把它們塞進去。

　　過了一會兒，我終於又能坐下了，這時候流水線後邊似乎開始嘈雜起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倒不如說是現在我才有精力去注意其他地方發生的事情。

　　“別那麽快。”

　　“做不了啊，別那麽快。”

　　“操，開那麽快幹嘛。”

　　……

　　後面的不時探出頭來朝我們前面叫嚷一兩聲，即使在阿豪走來走去的情況下。

　　我瞥了一眼，看到了有幾個人旁邊堆著好幾個盒子，看來他們也發生了剛才像我一樣的情況。

　　“別吵，這個是按照正常的速度開的，我們沒有加快速度，加快速度就不是這樣咯，你們做不完。”前端的大叔大聲說道，夾雜著外地腔。

　　“現在就做不完啊，你先減慢一點。”後面有個男生吼道。

　　“現在做不完正常，你們還沒有適應嘛，但是這個是正常的速度，過一下子你們就適應咯。”

　　“你待會再提速嘛。”

　　“不行，待會再提速你們又要說我提速了你們不做完了，不如就這樣了，不減速也不提速，做不完就先放在旁邊先，又沒有人去催你。”

　　“我們一直做不完啊，都放在旁邊是不是你來幫我做。”

　　“一直做不完就回家找你們的媽媽， 直接回去家裡找你們的媽媽，不要出來打工了誒。”大叔面色嚴肅地說道。

　　後面幾個男生鐵青著臉，可以時不時聽到罵娘的聲音。

　　阿豪依舊在來回走著，看著我們。不過這會他更多的是待在了後邊。

　　我覺得速度的確是可以放慢一點，但我也覺得後面那些吵吵嚷嚷的人很煩人。

　　做得久了，我便發現我這坑位還是低難度。旁邊的阿輝需要擺放的樹枝並不規則，需要先調整好那細小樹枝的和坑位的對應關系。

　　另外一個坑位，我觀察了好久，是兩個小鳥掛在一顆樹上的，那意味著不僅要調好兩個小鳥的方向，也要調好那個樹枝的方向，我朝後面看去，隱隱覺得那個堆了很多盒子的女生應該做的就是這個。

　　除了這些裝坑位的之外，流水先接近最末尾有兩台壓機，那台壓機的作用是把盒子和外殼壓好的，使之粘合在一起。在他的前一位先把全部坑都裝填好的盒子套上一個外殼，外殼上有幾個孔位是和盒子相對應的，只要你把盒子放在機器上，將手柄往下一壓，它們就會被釘在一起。

　　流水線的最後是兩個女生負責對釘好的進行檢查、包裝和擺放。

　　沒一會兒我手臂開始酸疼起來，因為要不停地保證一個前屈的狀態，而且時不時要站起來。我們這條線上有好多人幾乎就沒有坐下過，一直是站著在擺盤。之前裝小汽車的時候手痛的話還能夠做慢一點，緩一下，然而生產線是不會停止的，所以即使你手臂酸痛也只能保持速度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