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陷入了一個奇怪的夢境,仿佛回到了那個炮火連天,屍橫遍野的殺戮之地。
再醒來已是清晨,一睜眼發現自己睡在自習室的沙發上,腿上隻蓋著一層薄薄的棉毯,渾身上下卻不停冒著冷汗。
這還沒未來得及起身,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是警局打來的。
麥克警官在電話中客氣地問候了一下我,隨後又提議道:“如果方便的話,希望孟先生能再來島上一趟,我們有要事需要與你溝通。”
我苦笑道:我昨晚壓根就沒下島。
玻璃門上傳來一陣尖銳的敲擊聲,我剛一抬頭,格蕾就探進了半個身子,朝我笑了一笑,“早啊。我想你應該還沒吃早餐吧?”
她說著,拋給了我一袋點心,不用打開就知道是提姆霍頓咖啡店的羊角麵包,袋子還熱乎乎的,香氣四溢,應該是剛出爐沒多久。
她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胸口印有大學徽章,下身穿的是一條撕裂式牛仔短褲——一套學術范和朋克風的奇妙組合。
“哦?看來警察也來找你了。”她進屋後第一眼便瞅見了我還亮著的手機屏幕,視力不是一般的好。
我點了點頭,順便將手機收進了口袋,起身整理了一下沙發。
她的目光則是順著桌面移向了我的書包,洋溢的笑容開始慢慢變淡。可她自始至終什麽都沒有說,正如昨晚我們一起讀完「復仇天使」那一章節後,她默默思考了一陣,然後一口喝完了咖啡,道了一聲晚安便回自己的宿舍了。
“走吧,或許警方也發現了什麽。”眼下的這位助教聳了聳肩,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在空中把它像螺旋槳一樣轉了一轉。當中,我依稀看到了阿帕辦公室的那把鑰匙。
清晨的曦光將校園籠罩在一片悠閑之中,空氣格外清新。外邊的雨停了,隻留下草坪上些許的早露、滲透於磚瓦間的小水池。
路上,我在路上又研究起那個章節,來回默讀著,又與《血字的研究》上下文相結合,看能不能摸出一點門道。格蕾幾次朝副駕這邊看來。
“你覺得這上面記載的事情是真實的嗎?”她終於問道,眼睛凝視著前方道路。
我有些如釋重負。她從昨晚到現在對這一篇故事隻字不提——這麽一位外向健談的人能對此沉默這麽長時間,肯定是壓抑了許多心事。現在她總算是釋放了出來。
我回道:“目前還真沒法判斷,但至少不像是出自現存的書籍,寫法更像是阿帕自創小說的一個章節,”我頓了一下,又拍了拍書本的硬皮封面,“正如這部《福爾摩斯》一樣。”。
她略微蹙眉道:“那內容既然不是真實的,為什麽要花如此高的代價去保護它呢?又為何繞這麽大的彎子把我們指引到此呢?”
我搖了搖頭,一時間沒法給予答覆——這個問題我也糾結了一個晚上。回憶起小時候阿帕在台燈下認真閱讀著這本書,我預感這字裡行間必然隱藏著重要信息。
“先把背包留在車上吧。”她把車穩穩地停了下來。我抬頭一瞧——這屁股還沒坐穩就已經到達目的地了。
維多利亞警局位於省政府大樓附近,是一棟光滑明亮的三層寫字樓,大門兩側擺有花壇樹苗,乍一看還以為是一所高中,入口立著一樁原住民圖騰柱。
格蕾快步登上台階,還沒進門便笑著揮手道:“嘿,大麥克!”
麥克警官今天穿上了警服,藍色的襯衫配上黃馬甲——皇家騎警的夏日標配。
他眯著眼睛向我們點帽致意。看樣子格蕾與他的關系貌似很不錯。 一陣寒暄過後,他帶著我們上到了頂樓會議室,裡面圍著一大批警官,有的身掛製服警徽,有的穿著簡潔的職業裝加皮鞋。
“這位是布魯戴爾先生,我們警署的局長,負責此次案件的所有工作內容。“麥克領著我們來到了一個中年人面前,光頭高個,帶著無框眼鏡和一個吊帶褲夾,手握一罐保溫杯,挺有書卷氣的,讓我想起了高中的英語老師。
“斯托克小姐是當天出事前,最後見到孟教授的人,”麥克引見道,“這位是孟遊先生,孟教授的外孫,昨天剛從溫尼伯趕過來的。”
“請叫我格蕾。”她瞪了一眼麥克。
布魯戴爾局長與與我們分別握了手,表情稍許嚴肅,他手背上長滿了汗毛。
他身邊還站著一位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後背挺得筆直,看長相有可能是南歐裔,在一旁靜靜地注視著我們,好似一名保鏢,或是一名正在執行公務的特工。
布魯戴爾局長道:“這周日一大早叫二位來,主要是有一個有關孟教授自殺一案的新線索,想與你們分享一下。”他聲色較為溫和,但中氣依舊十足。
我和格蕾對視一眼——這果然是有新的發現。
我們隨即被帶進了一間暗室中,一排長桌上放有電腦與錄音設備,一種新聞錄播室的既視感。布魯戴爾示意我們坐下,戴上耳機,又讓工作人員取來了一個移動硬盤,插入了面前的電腦中。
“這裡是案發當天,急救中心的電話錄播,我想格蕾小姐應該已經聽過了。”他頓了頓,瞄了一眼身後的灰西裝男子,又轉向我道,“請孟遊先生仔細聆聽接下來的內容。”
工作人員應聲按下了播放開關,電腦屏幕也亮出了好幾行文字,不斷刷新下滑著。
嗶——
耳機中先是一小段空號,然後才聽到了電話的鈴聲。
『以下播放錄播: 5月12日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急救中心通話記錄
18:40:02
-電話接通【坐標:維多利亞】-
18:40:04
接線員朱迪:911,您有什麽緊急狀況?
18:40:05 - 18:40:08
來電號碼:-沉默-
18:40:09
接線員朱迪:這裡是911電話中心,請提供您的地址
18:40:09 - 18:40:11
來電號碼:-持續的沉默-
18:40:12 - 18:40:14
接線員朱迪:您是否還有能力說話?
18:40:14 - 18:40:17
來電號碼:-沉悶的一聲哐啷,男子清嗓子的模糊聲音,話筒隨即被蒙住了-
18:40:17 - 18:40:19
接線員朱迪:先生,這裡是911急救中心,請立即提供你的地址
18:40:19 - 18:40:22
來電號碼:-又一段沉默,接著一響清脆的“哢嚓”聲,好似機關合閉-
18:40:22 - 18:40:25
接線員朱迪:先生?能聽得到我說話嗎?您遇到了什麽問題,我們可以立即來幫助您。
18:40:25 - 18:40:29
來電號碼:-再一沉悶的聲響,像是穿刺,然後是微微摩擦聲-
18:40:29 - 18:40:31
接線員朱迪:先生,隨便撥打911是觸犯聯邦法律的,請立即說明您的情況!
18:40:31 - 18:40:34
來電號碼:-男人急促的喘息聲-
18:40:34 - 18:40:35
接線員朱迪:先生!?
18:40:35 - 18:40:40
來電號碼:-喘息聲,摩擦聲越來越大-
18:40:40 - 18:40:42
接線員朱迪:先生請不要走動,救援正在路上!
18:40:42 - 18:40:46
-轉接至電話中心-
接線員朱迪:來電定位在維多利亞大學校區,請立即通知當地消防部,警署與醫院。
18:40:48 - 18:40:50
接線員朱迪:先生請務必撐住,救援會在幾分鍾內到達!
18:40:50 - 18:40:56
來電號碼:-沙沙的寫字聲-
18:40:57 - 18:40:58
接線員朱迪:先生,您還在嗎?
18:43:01
來電號碼:-金屬的“咣啷”聲,寫字聲停止-
18:47:12
來電號碼:-遠處的警笛聲-
18:50:12
來電號碼:-沉重的腳步聲靠近,隨之而來的一句:“哦,我的上帝!”-
18:50:29
-通話結束-
錄播結束』
※※※
我死死盯著屏幕上滾動的通話文字。
那一段急促的喘息聲我可以斷定,乃是阿帕所發出來的。而且這麽聽來,那個時候應該是沒有他人在場,並且流程與警察的報告基本相符。
阿帕難道真的選擇了自我了斷?
格蕾摘下耳機,站起來問道:“這個記錄與我之前聽到的沒有任何區別,想問這個新的線索究竟在哪裡?”
布魯戴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默示我們回到屋外。
出來時,那名像保鏢的會議男子正在局長的辦公桌上靜候,台上是一個熟悉的黑色儀器——阿帕鍾愛的聯想筆記本電腦!
“這是怎麽回事?”我連忙走了過去。這台老爺機算是和我一起長大的,見到鍵盤上那個紅色的小圓點,我仿佛又看到了阿帕坐在案前,吃力但又勤奮地寫著他的學術論文。
那男子沒有說話,見我們到來,輕輕一抬手,將電腦蓋子慢慢合上了。
我正想進一步追問,不料電腦合上時,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哢嚓”——聯想筆記本的自動翻蓋鎖。
而恰恰是那一聲“哢嚓”,我霎那間明白了局長所說的“新線索”。
我,格蕾與麥克警官,三人面面相覷。
布魯戴爾則是走到電腦前,一字一頓道:“我們推斷,在孟教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前,他極有可能遊覽過這個早已被淘汰多年的舊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