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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泱志》第5章 傲世狂人
過了片刻,腳步聲很近了。孟恕立在庭院竹林之後,透過竹葉間隙與重重大門遠遠望去,只見那黑衣少年山月關與黑衣老者及兩個大漢從銀湖邊上出現,神態恭敬的緩緩走來。  孟恕拍拍蝕日獸的頭,衝它一笑,心道:“還是蝕日獸腳程快,先前瞧他們不可一世的神態,還當是什麽絕頂高手呢,豈知走起路來比八十歲的老太太還慢上三分。”蝕日獸知他所想,獸須輕舞,得意之態溢於言表。

  孟恕不知,風尊冷風休為人孤高傲桀,亦正亦邪,喜怒無常。元泱素有“風尊怒,天地荼”之說。

  山月關等人未得風尊應諾,而登上遮龍山,原已心中忐忑,豈敢再大步上山?

  山月關等人走到庭院前,躬身而立,不敢再上前。山月關又大聲報了幾回,庭院中自然杳無回應。

  這庭院乃是風尊居所,是遮龍山禁中之禁。山月關自然不敢進來,隻是垂手在門外靜候。風尊脾氣孤傲難測,常常閉門拒客。

  元泱大地中盛傳,當年泱神無泱氏遊玩九V,路經遮龍山,特上山造訪風尊。而風尊竟閉門大睡,讓無泱在門外乾等了一休。泱神之尊,兩人交情之深,尚且如此,何況山月關之流。

  故而山月關雖懷疑風尊是否就在院中,但一則使命未就,二則憑風尊之性,即使無人回應,也不敢斷言定然不在院中,縱有千般不耐,也隻能藏在肚裡,滿臉恭敬的站在門外。

  孟恕初時還興致盎然的瞧著他們木塑般的佇立門外,一動不動,但瞧到後來,逐漸興味寡然。

  而身邊白衣女郎身上的淡淡幽香又不斷的鑽入鼻息之間,一路癢到心裡。他悄悄的轉頭看去,只見白衣女郎立在綠竹下,青絲飛舞,衣袂飄飄,似有所思,仿佛仙人謫落凡塵,看得不由癡了。

  忽然想到:“倘若她真是瑤台仙子姐姐,便終究要回到天上去的。那我豈不是再也見她不著了?”如此一想登時心中大痛,淚水險些湧將上來。

  他卻不知道那白衣女郎此刻心中也正在想他,白衣女郎心中春水乍皺,漣漪陣起。日前上遮龍山,原隻是漫遊路過,順便拜詣風尊,不想未遇風尊,卻遇見這奇怪的少年。

  瞧他破落邋遢,不過是普通流浪兒,但不知為何,自己初一見他,便有親近之感,仿佛自己弟弟一般。這種感覺生平從未有過,當真是怪異已極。是因為他也能吹得《黯然銷魂曲》麽?

  能將這曲子吹得這般動聽而有生氣的,寥寥無幾,想不到竟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無意間竟能獲得本部族的情殤刃,吹得黯然銷魂曲,可見命中注定他與部族中的因緣造化。泱神在忘仙物化,竟然托付於他,也是因為泱神瞧出他的特別之處麽?

  想到此處,她眼波流轉,朝他望去,見他兩眼微紅,咬牙切齒,緊攥雙拳,心中微感詫異。

  孟恕心中正想:“倘若她當真是瑤台仙子,要回天界,趕明兒起,我就拜師做神仙,就算是上窮碧落,下末黃泉,我也要見她一見。”

  白衣女郎想道:“他這般難過,是因為想起泱神了嗎?沒想到泱神竟然會在獅頭崖上物化。倘若元泱諸部族知道這件事,不知又要生出什麽事端來。

  難道他是明知將死,才到那獅頭崖上麽?當年他在那裡眼睜睜瞧著姑姑去了鴻蕪,今日又在那裡物化。這一切都是天意麽?

  倘若姑姑知道泱神最後還唱著那首曲,她的心裡會不會歡喜一些呢?泱神將五輪譜都傳了給他,

自然已經是將他認為傳人了。但他年紀輕輕,神功法術全無,單身行走元泱之境,卻懷有寶書仙丹,那不是如嬰兒攜寶過市,危險之極麽?況且烏桓城之行,凶多吉少,他卻絲毫不知道。”  不知為何,她心中素來靜如止水,微瀾不驚,今日竟波濤洶湧,對這陌生少年的險惡未來,擔心不已。而這種莫名的擔心不知由何而來,更令她困惑茫然。

  兩人正各自胡思亂想,忽聽見遠處半山腰上又隱隱傳來兵器交加與呼喝之聲,都是微微一驚。院門外的山月關與黑衣老者也是臉上變色。究竟是誰如此大膽,敢在遮龍山上擅動乾戈?

  山月關“啊”的一聲,想起山下自己布兵把守,倘若有人已經到了山腰,自然是一路殺將上來的。自己手下在遮龍山下動手倒也罷了,但到了山腰還在叮叮當當鬥個不休,打攪了風尊的清夢,那不是死路一條麽?臉色頓時變得說不出的難看。

  但是眼下自己已經恭立門外,倘若再跑開去看個究竟,隻怕風尊更為不喜,心中進退兩難。

  孟恕望著白衣女郎,無聲的張嘴問道:“來人是誰?可是風尊嗎?”白衣女郎微微搖頭。

  那刀兵之聲越來越響,突然有人喊道:“他媽的烏龜兒子王八蛋,什麽風部族神地,我看倒成了湯賊的地盤了。”這聲音粗豪洪亮,就若霹靂驚弦一樣。

  在風尊禦苑,竟然有人語言如此不敬,山上眾人無不吃驚。

  山月關再也按捺不住,幾個翻身如閃電般朝那裡奔去,口中厲聲道:“大膽狂徒,風尊禦苑,竟敢口不擇言,還不丟下兵器,聽從風尊處置!”

  那人哈哈大笑:“小湯賊,什麽時候輪到你給冷風休拎臭鞋了?老子還偏要罵!冷風休,你這個老烏龜!”

  白衣女郎俏臉薄嗔,似乎想要出去,卻終究忍了下來。孟恕心中想到:想來這冷風休便是風尊了。不知他和瑤台仙子姐姐是什麽關系?這膽大包天的人又是誰?敢在這裡這般說話,倒也是個英雄好漢。

  那人哈哈大笑,叫道:“冷風休老烏龜,我來了!”

  瞬息間,遠處一連傳出幾聲悶響,接連有人倒地,一個青衣大漢高高躍上銀湖邊的竹樓。

  那青衣大漢身高九尺,渾身鮮血,站在竹樓之上,神威凜凜,宛若天神。他乜斜著眼,瞧著風尊庭院哈哈狂笑:“冷風休,一別三十年,你還是這般薄情寡義,故人拜訪,卻躲在在屋裡不敢見人。是怕見了我,羞臊你的烏龜皺皮麽?”

  山月關喝道:“哪裡來的狂徒,竟敢如此猖獗!快跪下受死!”

  身形閃動,已然攻到青衣大漢身側,一條丈余長的長鞭朝他當頭劈下。他自打私登遮龍山,這幾個時辰以來忐忑不安,手下阻擋外人不住,竟在半山腰刀兵相向,更是犯了風尊禦苑大忌。

  此刻青衣大漢硬闖遮龍峰,正給了他轉嫁責任的良機。是以博盡全力,務求將青衣漢子一舉拿下,交由風尊處罰。

  青衣大漢瞧也不瞧他一眼,聽得他長鞭甩到,隻是斜斜揮出一掌,口中猶自笑道:“冷風休,多年不見,你竟然墮落如此,倒和拜月谷湯賊沆瀣一氣,可笑可笑!”

  山月關見他輕飄飄揮出一掌,一股強勁已極的力道突然狂風般卷來,自己蓄勁發出的長鞭突然倒卷,竟朝自己臉上打來。

  驚怒之下,身子向後倒翻,借著襲來的力道,卸去攻擊之力,但倉促應變,雙腳著地不穩,被那力道逼得一連退了七八步,頗為狼狽。

  山月關自小傲慢霸道,器量狹小,得其父蔭蔽,未嘗吃虧,更是驕橫日盛。此次自動請纓,出使遮龍山,乃是為了一建功勳。殊不料出師未捷,險些在這青衣大漢上栽了個大跟頭,惱羞之狀,莫可言表。

  那黑衣老者瞧見公子吃虧,知曉他的脾氣,朝著青衣漢子冷冷道:“閣下這一掌狂沙刀芒氣大力小,中看不中用。想來你就是烏桓城的狂人屠鴻海了?”他此言一則為山月關遮羞,二則打擊青衣大漢的士氣。

  青衣大漢哈哈大笑:“不錯。老子坐不更名,行不改姓,烏桓城狂人屠鴻海便是我!”

  山月關聽了心下微微一凜,想起月前父親在拜月谷曾說,烏桓城除城主曲伏之外,有兩大高手,神功法術俱臻一流之境,是瓊海頂兒尖的人物,這狂人屠鴻海便是其中之一。當時他聽來毫不服氣,眼下來看,果有過人之處。

  山月關少年得志,一身神功由父親在內的拜月谷十大高手傾囊相授,法術亦得父親指點,頗有造詣。而且天資不錯,所以年方十八,但一身功夫頗為傲人,乃元泱少年一代中的高手。

  他自視甚高,偏狹狂妄,今日雖一擊遭挫,但惱羞驚怒迅速轉變為雪恥的強烈願望。當下揚鞭冷笑道:“無知狂徒,少爺適才念在風尊禦苑,未發全力,你當少爺怕了你麽?”

  青衣大漢置若罔聞,從身上撕下一幅衣襟包扎肋間傷口,大聲笑道:“冷風休老烏龜,你怎地越活越是膽小,龜縮在屋裡不敢見人麽?”

  聲音洪亮清晰,一字不漏的傳入庭院中白衣女郎和孟恕的耳朵裡。

  孟恕偷偷瞄了白衣女郎一眼,見她玉靨緋紅,眉目之間怒意隱隱,知她惱怒青衣漢子狂言辱及風尊。

  他性子開朗仗義,素來景仰俠義狂放的英雄,今夜見青衣漢子單槍匹馬徑闖風尊禁地,威風凜凜,談笑伏敵,早已大為心折。

  見著瑤台仙子姐姐不喜,心中頗為矛盾,暗暗擔心瑤台仙子姐姐一怒之下,出手對他。雖然那青衣漢子功夫了得,隻是要與瑤台仙子姐姐動手,隻怕……不知為何,他心中竟篤定白衣女郎神功驚人。

  但那白衣女郎雖然心中惱怒,但她素來不喜現身人前,更厭惡與人動手,是以怒則怒矣,卻按捺不發。

  山月關見狂人屠鴻海置若罔聞,心中震怒,轉身朝著庭院恭恭敬敬抱揖道:“風尊明鑒,非山月關想在遮龍山禁地妄動刀兵,隻是這狂徒目中無人,一再辱及風尊。山月關忍無可忍,這才懇請風尊準許山月關將這狂徒拿下。”

  山上所有黑衣人盡皆朝庭院作揖行禮。

  孟恕心道:“免禮免禮。這麽多人朝著我作揖,我可消受不起。”

  黑衣老者朝山月關作揖道:“公子,殺雞焉用牛刀。這等貨色,只需屬下出馬便可,何必勞動公子大駕?”

  山月關旨在親手雪恨,冷冷道:“不必。”轉身朝狂人屠鴻海走去。

  狂人屠鴻海渾當沒有看見,隻是大聲呼喝風尊名諱,見庭院中始終毫無反應,已經頗感不耐。

  山月關身形一變,仿佛突然折了三折,刹那間如閃電般衝天飛起,手中長鞭在空中一抖,朝狂人屠鴻海腦門劈下。

  這一式亂天鞭與先前那一記看起來毫無區別。狂人屠鴻海依舊瞧也不瞧一眼,斜斜揮手一掌擊出,也依舊是先前那式狂沙刀。

  但是長鞭到狂人屠鴻海頭上丈余處時,突然發出凌厲的破空呼嘯之聲,那烏黑的長鞭瞬息彎曲,盤旋,猛地膨脹了四倍有余,鞭梢突然亮起兩道幽碧的光芒,既而一道豔紅色舌信急彈而出!

  那條鞭子竟然在刹那間變成了一條長兩丈余長,寬半尺的黑色巨蠓!

  孟恕大吃一驚,眼前景象見所未見,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待要掩口,已然不及。蝕日獸也不禁發出一聲怪異的嘶鳴。

  巨蠓仿佛破皮出繭,全身漲裂鱗甲閃耀,頭部陡然間又漲大一倍,碧眼森寒,突然眯起,張開血盆大口,白牙森森,紅信吞吐,向狂人屠鴻海“嘶嘶”咬下!

  狂人屠鴻海“咦”了一聲,似乎頗為驚詫,雙手飛舞,接連十記“狂沙刀”,激起漫天狂風,將黑色巨蠓微微一阻。

  但是先前招式已老,太過輕敵,變招時勁道雖發,卻不足以卻敵。當下再不遲疑,雙足一頓,猛地將竹樓踩塌,轟然一聲,落到地上。

  巨蠓如影隨形,刹那間從破洞竄下,弓身彈旋,窮追不已。狂人屠鴻海一招受製,先機盡失,隻得雙掌盤旋,護住周身,疾風般奔走,覓隙反擊。

  山月關立在湖邊松枝上,淡青色的月光照耀下,黑衣飛舞,面色慘白,說不出的詭異。他滿臉冷森森的微笑,五指屈伸彈舞不已。

  孟恕瞧得片刻,心中大驚,難道那巨蠓竟是依照他的手指姿勢,變換身形,步步追逼麽?

  山月關當真便是以指控蛇,借獸發力。

  這惡古血蠓乃是湯部族最為凶頑的十八異獸之一,與孟恕的蝕日獸齊名。當年在引怖山為山月關之父、湯部族四大.法術師之一的拜月谷湯師昊凡收服,用北冥火鱗蠶絲震敝,成為拜月谷七絕之一。

  湯師昊凡對次子山月關溺愛有加,將這惡古血蠓鞭作為他的兵器,並獨創“惡古血蠓指”,只需讀取震敝訣,解開惡蠓震敝,便可以施展“惡古血蠓指”,隔空彈指,控制惡蠓的每一步進攻。

  而這惡蠓自震敝中出來,凶性更盛,再得“惡古血蠓指”的內力,更加狂性大發,威力遠勝於初。

  山月關冷笑道:“狂徒,以你米粒之光,竟敢與日月爭輝。你身上已有七處傷痕,流血不止。隻要有血腥之氣,便可以激起惡蠓的狂性。倘若你現在乖乖束手就擒,我還可以將你遞交風尊發落。否則再過片刻,你就得葬身蠓腹,死無全屍!”

  從山下趕將上來的拜月谷眾人圍在銀湖邊,紛紛附和呵斥:“姓屠的,就憑你那一點本領,在我們公子面前便如螞蟻一般,公子只需一個手指便輕輕捏死了你!”

  “我們公子氣量恢弘,慈悲為懷,你還不快快叩頭感謝大恩大德?”

  狂人屠鴻海哈哈狂笑:“老子縱橫元泱,什麽怪獸沒有見過?莫說區區這麽一條小蟲,就是盤龍火鳳,還不是照樣給老子拔光了羽毛,烤成禿火雞吃?”

  話雖如此說,但是手上卻越覺吃緊。狂人屠鴻海千裡單騎,不知闖過了多少險關,才來到遮龍山。片刻未休息,就自山下一路殺將上來,身上連受七處重傷,精疲力竭,已如強弩之末。此刻先機盡失,步步受製,要想反敗為勝,談何容易?

  山月關大怒,口中念訣,右手如狂風疾舞。惡古血蠓狂性大發,如黑色霹靂,連連吐信舞尾,發起一連串的猛烈攻擊。

  狂人屠鴻海左腳後撤,突然一腳踩空,登時身子微微一晃。便是此時,那惡古血蠓突然彈躍而起,如鋼杵般的尾部電掃而至,狠狠拍在狂人屠鴻海胸膛!

  狂人屠鴻海隻覺嗓子一甜,一口鮮血噴射出來,身子被震得朝後飛出,重重撞在一株松樹上。

  孟恕又是“啊”的失聲驚呼。

  這聲驚呼比先前那聲還要響些,庭院外眾人都轉頭瞧來,心中均想:“風尊院中還有別人麽?不知這人是誰?竟然為屠狂徒擔憂?”

  孟恕自覺失態,轉頭瞧了白衣女郎一眼,見她一雙妙目正凝視著自己,臉上一紅,心道:“瑤台仙子姐姐不喜歡這青衣大漢,我這般擔心,不知她高不高興?”

  但是心中確實為狂人屠鴻海暗暗擔憂,要想討好白衣女郎,而將青衣大漢視為敵人,自己又萬萬不能辦到。當下轉過頭,透過竹隙,屏息觀看。

  狂人屠鴻海撞在松樹上時,左手順勢一撥,身形盤旋,如遊蛇般蜿蜒繞行,刹那間竄到松樹之梢。

  山月關聽見庭院中驚呼之聲,隻道是風尊一方有人擔憂狂人屠鴻海生死,當下稍感猶豫,沒有立即乘勢攻擊。惡古血蠓盤在樹下,仰頸吐信,嘶嘶不已。

  狂人屠鴻海想要大笑,一張口卻又噴出一口鮮血,咳嗽幾聲,勉力笑道:“妙妙妙,這條小蟲肌肉強壯,做}一定好吃。”

  山月關不怒反笑:“狂徒,你果然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朝庭院望了一眼,見裡面寂然無聲,心想:“不知風尊是否顧念舊情,不忍置他於死地?倘若如此,我便廢了他雙手兩足,然後交給風尊處置。”

  一念及此,山月關便接連舞動“惡古血蠓指”,拇指、食指、中指閃電般交錯點舞,惡古血蠓也隨之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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