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亥一行馬不停蹄日夜兼程，離臨海城依然還有幾日的路途。

　　路雖顛簸，但並未遇到什麽危險，除了車中痛苦呻吟的寧雙讓人有些放心不下之外，其他還算順利。

　　所以暫且放下這邊不講，而是隨著關外的寒風一起深入凍土，來到距離永寧關最遠的遠北城，看看這裡的另外一番景象。

　　……

　　寒風吹過，月夜之下，事物陌生，已是千裡之外。

　　畫面中央篝火衝天，熊熊燃燒，足足有五六人高。

　　周圍鼓聲陣陣，節奏分明，圍繞在火光旁邊的人們則在翩翩起舞。

　　他們的穿著打扮都與禁人不同，更加的融合自然氣息，盡顯狂野之美。

　　跳舞時還不停的發出一些奇怪的吼叫，似乎正在期盼著某個時刻的到來。

　　篝火正前面，盤腿席地而坐的是一位女性老者。

　　她雙手顫抖著舉過頭頂，兩眼上翻露出了白色眼底。

　　嘴上小聲念著咒語，好像在進行著某種儀式。

　　老者身旁單膝跪著一位身材健碩皮膚黝黑的少年。

　　少年赤裸上身，身上繪滿了紅黃相間的火焰圖騰紋身。

　　再看少年的面容，眼神深邃，眉毛濃密，兩鬢剃光，頭頂上的頭髮向後束起，在腦後扎成一個辮子。

　　長相雖然與禁人不同，但也十分俊美。

　　“祖母，可以開始了嗎?”

　　少年低著頭，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沉穩，但話語裡也夾雜著一些迫不及待的意思。

　　被稱為祖母的女性老者停下顫抖的手，緩緩放到兩邊，緊閉雙眼，又將手指抬起，輕點在少年的額頭上。

　　“午，你可明白這儀式的意義?”

　　“祖母，我當然明白，我鹿族拜火派世代相傳的‘浴火禮’我怎會不知。”

　　被稱作午的少年胸有成竹的回答著，祖母輕輕點頭。

　　“那你說給我聽聽。”

　　“是的祖母。”

　　午說完，將雙手攤開放在胸前，開始呢喃。

　　“滾燙的火靈賜予我們溫熱的生命。”

　　“我將以此來驅散冰寒與汙穢的屍鬼。”

　　“當我踏進烈火之中，火靈會護佑著我，為我指引方向，並且將預言告知於我。”

　　“而當我從烈火中歸來，便是火靈認可我之時。”

　　“到那時我將繼承您的意志，成為拜火派的大薩滿，帶領拜火派族人恢復往日的榮光。”

　　祖母滿意的點點頭，低聲祈願了幾句，用舌頭在手指上一舔，又將沾著口水的手指按在午的額頭上。

　　“生命之水，與你同行，無需畏懼火靈，勇往直前吧。”

　　午點頭回應，站起來，轉過身，朝著篝火的方向走去。

　　篝火周圍舞蹈的人群看到午向著這邊走來，便停止了舞蹈，散開一條通道，讓午從中間通過。

　　午向著火焰走去，每走一步都更加堅定，眼睛裡不斷映射出火焰的倒影，人群也跟著他的步伐在旁有節奏的呐喊起來。

　　走到火焰跟前，午的腳步停住，旁邊的呐喊聲也跟著戛然而止。

　　午注視著眼前熊熊燃燒的烈火，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灼熱，努力調整著呼吸，身上的汗水也在不斷滲出，匯聚在一起隨著呼吸的起伏，從健碩的肌肉上滑落。

　　在午身上的圖騰紋身也被火焰照亮，顏色更加鮮明起來。

　　紅色的部分像是有了生命，開始在他身上擺動，與火焰共舞，樣子看起來就仿佛是披上了一件火焰做的戰衣。

　　鼓聲再次響起，鼓點起初輕柔平緩，接著開始漸漸加快，煽動著人群的氣氛。

　　一陣陣‘嚕嚕’的喊聲也伴隨著鼓點一起發出。

　　午將雙眼緊閉，用耳朵聆聽著鼓點與呐喊，用心靈感受著烈火的溫度。

　　接著他邁出了第一步，這一步踏在火上。

　　火焰隨之散開，發出陣陣灼物之聲。

　　緊接著第二步也踏進了火中，呐喊聲更加的響亮，幾乎要衝破雲層。

　　呐喊聲下，午已經整個人置身與火海。

　　烈火熊熊，只能看到一個黑影在火中搖擺。

　　人群的聲音也跟著停止，緊張的注視著火焰中發生的一切。

　　直到火焰中的黑影也消失不見，才又響起了幾聲驚呼與歎息。

　　原本坐在地上的祖母此刻也緊張的走到了火焰之前。

　　用手中的法杖不停的敲打地面發出聲響，然後高舉雙手，嘴中念念有詞。

　　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跳起了祭祀之舞。

　　這舞蹈的動作奇特，表情誇張，看起來十分詭異。

　　“大~火~燒~啊~”

　　祖母咿咿呀呀的念著，周圍的人群模仿著她的動作，也都跟著翻起了白眼。

　　在別人眼中可能看起來十分怪異，但他們自己明白，他們正在做的事情是與火靈溝通。

　　祖母最先睜大雙眼，目光炯炯，盯在火上。

　　手中法杖在地面用力一敲，然後指向了篝火之中。

　　所指之處的火焰劇烈搖晃，並且伴有劈啪的聲響。

　　一個黑影就此現身，逐漸變大，緩緩從火焰中走來。

　　突然，火焰從中裂開，像是為他專門開啟了一條道路一般。

　　從火焰中走出的黑影也清晰成午的模樣，從火焰之間的道路上走出。

　　午的身上仍在蒸騰著熱氣，並且散發著滾滾的濃煙。

　　紅色的圖騰紋身閃耀著亮黃色的光彩，整個人看起來就像火靈降世一般。

　　午從火焰中歸來，走到祖母面前，跪在地上。

　　“祖母，我回來了……”

　　說話之間，身上的溫度開始下降，煙霧跟著漸漸散去。

　　圖騰紋身上的光亮也暗淡下來，恢復成了本來的模樣。

　　“孩子，將你在火焰中看到的告訴你的族人吧。”

　　“是，祖母，我看到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地方，幾隻長發飄飄的女屍鬼竟如活人一般跳起了優美的舞蹈，在女屍鬼舞者兩邊則是兩支殺氣騰騰的軍隊，各自軍隊的前方還分別站著一個人。”

　　祖母沉默不語，雙眼緊閉，午看了一眼，繼續描述。

　　“那兩人我都未曾見過，其中一人是個赤手空拳的禁人將軍，而另外一人梳著個辮子，頭髮半黑半白，眼睛一黑一紅，兩人就這樣沉默對峙，一直到女屍鬼舞者跳完了整支舞蹈。”

　　午將自己在火焰中的所見全都說完，又低頭拜在了祖母面前。

　　“火靈對此可有預言?”祖母繼續問道。

　　“有的，火靈隻留下了一句話的預言:‘鹿將眠，龍將升，火將息，土將崩’。”

　　午注視著祖母，心中充滿了不解。

　　“可是祖母，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祖母依然緊閉雙眼，嘴角向下，心中不知道領悟到了什麽，只是惆悵不語。

　　“祖母……”

　　“好了，孩子，不必再多想，火靈的預言只是照亮前路的微光，讓我們充滿勇氣的去面對困難。”

　　說著，祖母將手中法杖遞到午的面前。

　　“現在還不是探尋預言所指的時機，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用盡全力去保護你的族人和整個鹿族，就像你父親一樣。”

　　午接過法杖，表情嚴肅，又轉而痛苦起來。

　　“祖母，難道您忘記我父親是怎麽死的嗎?”

　　祖母只是歎息沒有說話，然後轉過身去，對著期待已久的人群高舉雙手，接著大聲呼喊。

　　“萬物皆有靈！”

　　“萬物皆有靈！！”

　　人群中齊聲回應的喊著同樣的話語。

　　“我們拜火派的族人啊，午已經從烈火中歸來，並且帶來了火靈的預言，按照浴火禮的傳統，午將成為我們拜火派的新任大薩滿，他將和族長一起帶領我們拜火派為了生存而奮戰。”

　　聽到祖母的話，人群開始興奮起來，齊聲呐喊著午的名字

　　“午！午！午！……”

　　午從這些呐喊聲中聽出了期待，便從祖母身後走出，高舉著法杖，享受著族人的愛戴給他帶來的榮耀。

　　可內心中依然對火靈的預言耿耿於懷，臉上並未展露出愉悅的表情。

　　就這樣，浴火禮的儀式也到此結束。

　　火光漸漸微弱，歡鬧的人群紛紛散去，隻留下午一個人孤單的坐在火邊。

　　不一會，祖母也來到午的身旁坐下，眼睛看著漸漸熄滅的篝火，兩人就這樣坐了許久才開始說話。

　　“祖母，您來了。”午問道。

　　祖母看了看午，目光中帶著關切。

　　“你父親的事……”

　　“沒事的祖母， 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像您說的，我要帶領我們的族人生存下去，這才是我最應該考慮的。”

　　午的表情已經柔和了許多，雖然年紀尚輕，面容還帶著稚氣，但卻總是展現出超乎年齡的成熟。

　　“你長大了。”祖母自豪的看著他，眼神裡有欣慰當然也有心痛。

　　“我們的敵人不會因為我還年輕就對我手下留情，所以我必須成長。”

　　午望著遠方，堅定不移的說著。

　　“對不起了午，這些本來是我該承擔的責任，可是我年紀大了，沒有辦法保護好族人，只能將這重任托付於你。”

　　祖母悲傷的表達著歉意，心中充滿了愧疚。

　　午看著祖母，安慰了一句:“祖母您這是哪的話，這是我應該做的，我一定不會辜負您和族人的信賴，做一個優秀的大薩滿。”

　　祖母慈祥的注視著午，聽他說完自己心中的抱負，不覺得眼角已經含起了淚水，擦掉淚水，將午攬在懷中。

　　“哎，馬上就到大族長競選了，又趕上遺民要和我們開戰，真是不知何時才能過上太平的日子啊，你要面對的可能比你想象的還要困難啊，我的孩子。”

　　午微笑著，展現出堅強:“請您放心吧祖母，我父親他一定會在火焰中守護著我們的！”

　　說完，看著眼前已經熄滅的篝火。

　　在被燒黑的木炭之中，微風吹過，星星點點的火苗又掙扎著閃爍起來。

　　死灰開始複燃，漸漸出現了光明的痕跡。

　　最後在黑暗之中燃起了一束頑強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