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間點她永遠記得,出了門,一股寒氣直接朝她猛撲過來,直接鑽進她的棉衣棉褲裡。
她從來沒有比現在更清醒過,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前半夜下過的厚厚的雪,整個世界是銀白色的,就算沒有手電筒,她也完全可以看清路。但是現在的亮光有些刺眼,越亮的夜裡,她越覺得害怕,仿佛這厚厚的雪下面藏著什麽,會突然跳出來出現在她面前,這遠比漆黑的夜晚更讓她感到恐懼,她開始覺得自己的手有點抖,腿有點發軟,腳也不聽使喚,嘴唇開始哆嗦,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凍得,還是嚇得,隻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好不容易到了徐大夫家門口,她驚奇地發現,大門居然敞開著!甚至沒有一點遮掩。小小的她站在門外,朝裡看去,一片漆黑,她愣了兩秒鍾,心裡更加害怕,為什麽半夜還要開著大門?但是想起天意一個人在家,她顧不了那麽多了,徑直走了進去,敲了敲人家睡覺的屋子窗戶,敲了三聲,裡面傳來徐大夫的聲音:
“誰呀?”
“我是裕得家的天新,我弟弟生病了,你能跟我去看看他嗎?”
“誰?啊,裕得家的啊,怎麽了?啊,你弟弟生病了啊?”
“嗯。我弟弟發燒了。”
“好,我起來啊,你等等——”徐大夫應聲完,天新就聽到了悉窣的穿衣聲。
不一會兒燈亮了,門開了。天新忽然感覺暖和了很多,身上也不哆嗦了。
“我弟弟發燒了,你能和我一起回去給他打一針嗎?”
徐大夫看著天新,問,你自己來的啊?
天新點點頭。徐大夫看了看她,說,你有沒有什麽不舒服?
天新忽然感覺自己身上有點沒勁兒,就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我好像也有點發燒了,要不先給我也打一針吧。”
徐大夫給她量了一下體溫,發現這個孩子也發燒了。天新雖然最怕打針,但是現在她要像一個大人一樣什麽都不怕,她一聲不吭地打完針,帶著徐大夫回了家。
慶幸弟弟還在,徐大夫給天意打了針,說天亮了再來瞧他,讓天新把門關好,蓋好被子睡覺。
徐大夫走了,天新卻不敢睡覺了,一會兒起來摸一摸天意的額頭,一會兒起來摸一摸,直到天意的額頭涼下來,她才放心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徐大夫過來看天意,又打了一針,平時那麽愛吃東西的天意今天什麽都不吃,天新有點著急,徐大夫說,給他買瓶罐頭吃吧,酸甜的能吃兩口。很多年後,天新還是沒搞明白,當時的人們只要生病了就買罐頭,究竟是什麽原因。
天新去上課,一下課就往家裡跑,跑回來看到天意吐了一地,幫他收拾乾淨,又跑回學校上課,天新顧不過來的時候,方姨會過來照看一下他,她看到兩個孩子在家裡怪可憐的,有時候也會叫倆孩子來家裡吃飯,但都被天新拒絕了,她不喜歡麻煩別人,這是父母告訴過她的道理。
三天后,一早醒來,桌子上多了一些吃的,天新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揉揉惺忪的睡眼,果然沒看錯,她跑到父母房間一看,看到他們回來了,心裡的石頭才終於落下了。她就可以不用裝成一個大人了。
但是父母只在家待了兩天,又不得不再一次出門了。
看著父母裝上貨,上了車,開走了,一直到看不見,天新才轉過身來,跑到屋裡哭起來,她想快一點長大,長大到照顧天意毫不費力,長大到自己什麽都不再害怕,但是沒人能聽到她心裡的想法,時間還是一天一天慢慢地過去。
她開始變得不愛說話,也不想和別人玩,只是和天意在一起待著,她最怕大風天氣,北方嗚嗚的狂風會掀開家裡的門,門閂壓根不管用,那脆弱的玻璃也總是一塊一塊地碎掉,向陽山的春天根本不像書本上寫的那樣微風和煦春暖花開,而是狂風肆虐,呼嘯不止。
因為大風天氣,她不再喜歡春天,那個嘶吼著讓她害怕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