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看到藍衣憔悴的樣子，老醜兒一陣心酸，本來想著好好在外面賺錢，沒想到確是這樣一副狼狽的樣子回到家，藍衣沒說什麽，只是每一天都愁眉不展，照顧老醜兒越周到，老醜兒心裡就越不是滋味。

　　老醜兒的情況遠比想象中要嚴重的多，他每天輸液，藍衣就陪著，伺候他，照顧幾個孩子。沒想到就這樣一躺就是小半年，根本下不了地，家裡已經沒有錢了，甚至還要借點，孩子們看在眼裡，從來不會主動要任何的零用錢，家裡的夥食也都是藍衣為了給老醜兒補身體，偶爾燉幾隻雞腿，有時候買條魚，小梔姐偶爾回來以後會幫襯幫襯。

　　“新新，去陪著爸爸，跟爸爸說說話。”藍衣依然皺著眉頭，指派著她做這做那，這是天新每天都要聽到指示。天新越來越不喜歡在家待著，父親沒有開心的時候，母親也難得有個笑模樣。

　　家裡每天都讓她感到壓抑，父親每次一走就是一年半載，這幾年她早就跟父親生疏了，哪裡還有話說。她說了句“不熟”，跑開了，背後是母親無處發泄的怒罵。

　　天琳只能乖乖坐在父親旁邊的凳子上，看著點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流進父親的胳膊裡。它真的可以送到腳嗎，為什麽不直接在腳上輸呢，那樣不是好的更快一點嗎?天琳也會有很多疑惑，但是她從來不開口問。

　　等老醜兒能下地走動了，強子來找了他，看著面前的強子略微有些發福，穿戴雖說沒幾年前那麽講究了，但是精氣神兒十足。老醜兒總會感歎，命運總是在不經意間垂青一些人，而強子無疑就是幸運的那一個。

　　那年出了事以後，老醜兒迫於壓力只能跟著村裡人去工地上乾活。強子不服氣，他聽說南方人都當上了老板，於是心一橫，就奔南方去了，到了那兒才知道，什麽叫發展，什麽叫現代工廠，當年他和老醜兒乾的酒廠，不過就是一個小作坊。他在浙江混了一個月，能見到的都見到了，強子膽子大，就跑去工廠給人當工人，不到兩個月，要跟人談合作。

　　“老板，我每個月給你送貨，這些原材料我帶回去，我那工人多，你什麽都不用管，夥食住宿什麽你都不用花，甚至廠子都不用佔你的，我回去給你乾，全部搞好了我給你送回來，你直接賣就好了嘛。”

　　“那你怎麽保證質量?”

　　“我做好後給你送，你不滿意就返回來我重做，不好不收錢，保質保量。”

　　“那你圖什麽?你能掙錢?”

　　“是這樣的，我們當地勞動力富裕，但是沒有掙錢的營生，只要你答應讓我把這些東西帶回去幹，我保質保量，而且價格還比這個低。”

　　“那你有什麽條件?”

　　“條件自然不敢提，但你得低價賣給我十台小機器，我手上本金不多。一年以後，如果合作順利，我們需要重新簽訂合作協議。”

　　“年輕人，我看你很有頭腦，我答應你的條件。”

　　就這樣，強子走運，直接跟老板簽了一年，花了不少運輸費用從當地把這些小機器搞回家裡，很快就成立了[向陽山玩具廠]，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兒哪個不會踩縫紉機?都紛紛報名，老醜兒把事情說明白，挑了幾個乾活利索的留下，不出一個月，帶回來的第一批原材料就完工了。

　　送到廠子裡以後，負責收貨的師傅一看，不錯。老板也把強子叫過去，告訴他可以擴大化，他願意以更低一點的價格幫他購置十台小機器，強子說手上的錢不夠了，

最後老板賒給他十台，說年底前結清就行。　　強子這個玩具廠越乾越大，近幾年因為一些小服裝廠和鞋廠的出現，玩具廠利潤低，工人留不住，工錢只能高起來，但每年的收入也足夠養活一家子了。

　　“聽說你們在城裡買房子了?”

　　“是啊，你姐又調回鎮上了，離縣城近，孩子們上學方便，就買了，趁便宜，買了兩套。”

　　“老三，你要不來和我一塊乾吧，運輸這幾年基本上都是我自己跑，幹了這點小買賣，但落下了不少毛病，現在喝酒抽煙吃肉，我這身子是越來越差，你看這一身肥膘，現在開車我開倆小時就得歇一會兒，乾不動了。”

　　老醜兒剛開始沒怎麽主意，總覺著眼前的強子哪裡不太對勁。他這麽一說，還真是，仔細一瞧，強子肥頭大耳，面色也不大好，看起來像是浮腫，以前那個精神百倍的強子早就不見了蹤影。

　　“強哥，你得去醫院瞧瞧啊。’

　　“沒事，我這身體這幾年熬的。你這樣，運輸送貨這塊你來吧，不算給我乾，算是咱們合作，送的多賺得多，現在不僅給廠子送了，我自己也銷售一點，這樣能多賺點。”

　　老醜兒也沒有更多的選擇，自從腳受傷之後，何金福再也沒踏進這個家半步，藍衣對他充滿敵意，罵他是個沒良心的，孩子們聽見了，也在心裡討厭起那個叫何金福的人來。老醜兒不說話，總是沉默，他大概也知道是自己高估了他們之間的兄弟情誼，低估了人性。

　　看了看老醜兒，說完了話，強子準備要走，站起身來慢慢悠悠走了幾步， 到了門口又停下來，似乎有什麽話想說又欲言又止。索性拿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了。

　　“老三，有個事兒我都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強哥咱們之間還用這麽別扭麽，有什麽話你就直說。”

　　“行，就你家那小閨女，我上次送貨又見著了。”

　　老醜兒愣住了，停下手裡正在給天意修理玩具的活兒，抬眼看著他，有很多疑問，還有一絲愧疚。

　　“孩子現在過得不錯，兩口子是實在人，前幾年日子苦，沒法過，人家也沒虧待咱家孩子，老二小子不念書了，讓咱們孩子念，這兩年男人做了點小買賣，算是發了家，日子也不錯，孩子胖了不少，吃得好穿得好，你們呀，也別打聽了，放心吧就——”

　　強子的一番話，無疑擊中了老醜兒的內心，每每提到這個孩子，藍衣都會一個人落淚，她總說當時不應該把孩子送走，可能咬咬牙日子也就過來了，怎麽就鬼迷心竅把親生的孩子給送了人……

　　“那就好，不受屈就行，跟著咱們也享不了福……”

　　“我跟你姐都知道，當年咱們酒廠效益好的時候，你一直在找孩子，可惜沒找到，也不算是壞事，咱們呐跟這個孩子沒緣分，別老心裡邊過意不去了，該放下就放下吧。”

　　老醜兒聽完強子的一番話，心裡邊這麽多年的自責略微減輕了一些，再想想家裡現在的情況，他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只要孩子不受委屈，在哪兒都行，在咱們家不見得比跟著人家好，挺好，挺好……只要孩子能過的好，他就能少恨自己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