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叔起了個大早,在院裡打了套李修閣那學來的太極拳。別說,筋骨確實舒坦了不少,連帶著手心也癢癢,想找誰乾上一架。於是他等到采竹從屋裡出來,招呼一聲:“老夫昨夜夜觀天象,發現山頂那大雪人又有些不安分......我去也!”
說罷老爺子就了出去,留采竹一人懵在原地。
“好想飛呀......”采竹望了眼天空,從袖中取出一把鏟頭,開始了一天的修行。
她先是走到院子角落的瓜架旁,看了眼地裡,很好,已經有翠綠的毛茸茸的小苗長了出來。於是她趕忙回屋內拿盆取了點水,又在老樹下薅了一把枯葉揉碎,一並澆在了瓜地上。
“退十五。”澆完水,采竹默默運轉《進退念》,轉瞬就回到了十五息之前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在屋內臉盆架邊上。再次走進小院,采竹拎起鏟頭,開始練習小姐傳授的槍法。
一練就是一日。夕陽西下,采竹坐在院中,呆呆望著不小心劃破的手,有些無聊,於是施展起她們這一脈獨有的自創秘法,蘸著血歪歪扭扭地在紙上寫了行字:
“師弟,認輸否?”這樣師弟應該會快些回來。
隨後一口吞下。
采竹並不喜歡紙的味道,但不到上四品,就沒法像老師那麽優雅地在空中寫字;等了一陣,采竹姑娘抬頭後仰,雙手撐著地面,看向橘黃色的天空。
“好想飛啊......”好無聊。
李修閣坐在朱紅色的椅子上,望著油燈一動不敢動。油燈的原理他忘了問容叔,但可以肯定絕對不是自己這個小小的五境修士可以掌握的。木門立在空中,直覺告訴李修閣這就是離開的門,但這間別院的主人還沒出現,李修閣不敢擅動。
這在先前的院子裡可是有過教訓的!
在那間別院裡,李修閣剛落地就想鑽空子爬回樹冠裡,結果被渾身長滿肌肉的灰狼和山羊一把拽下來,吊在樹上被迫聽了一整晚的羊叫狼嚎。
大概等了十幾息,桌上的油燈突然晃了晃,火苗離開燈芯,飄到李修閣面前。
這竟然是一隻螢火蟲,在李修閣第一眼認出它時,就覺得它十分古老。
“是你殺了最後一批村裡人。”螢火蟲聲音不帶半點感情。
“我沒有!”李修閣即答,下意識挪開了眼睛。
螢火蟲燈光明滅,晃了晃身子,“我的記載不會有錯。‘新歷9022年春,零二月五日晨,晚村北街內坊居民李氏二郎修閣擅自開門,致燈油驟減半桶兩分,致村中最後五戶無燈油可用,身死魂消。’因果計算,得出李氏二郎修閣殺村中人五戶。”
“......”槽點太多,李二郎不知道從哪裡吐起。但因他村裡燈油少了半桶這件事,確實無法抵賴。於是李修閣不再掙扎,他猶豫了一會兒,問道:“所以我會受到怎樣的懲罰?”
“懲罰?為何懲罰?我只是在敘述你的生平。”螢火蟲的聲音一依然不帶感情,“但我有些好奇,為何查不到你在此事之前與之後的生平?”
“......”李修閣大概能猜出來原因。在“燈油事件”之前,自己還沒穿越過來;在這之後又一直宿在小姐(村長)家中,以小姐的境界,恐怕可以輕易避開這種程度的窺探。
“此事可以不說嗎?”李修閣試探問到。
“自然。”螢火蟲意外的好說話,“我的目的只是確認名為‘田采竹’的個體的安全,其他的,
純粹是個人愛好。” 這還是頭一個不稱采竹為“主人”的存在,而且它的講話方式,總讓李修閣想到前世的AI。
“既然如此,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如果是AI,就一定有一套邏輯。
“除‘田采竹’相關,任何問題你都可以問我,但我未必都會回答。”螢火蟲給出了準確的答覆。
“為什麽不能提采竹?”
“我無法回答。”
好吧,李修閣想了想,繼續問:
“你提到了新歷9022年,這是以什麽事件或日期為基準的紀年方式?”
“以我被‘喚醒’的時間。”
“被誰喚醒?”
“人。”這等於沒有回答。李修閣再問:“你具備靈魂嗎?”
“自然具備,不然你以為在和誰說話?”螢火蟲的語氣裡帶上了點疑惑。
行吧,但這也可能是預設好的回答......最後一個問題:“你是如何查探我的生平的?”
這回螢火蟲沉默下來,而後飛回油燈裡,“原來你也不是‘晚村’中人。”
“所有的‘晚村’人,在出生時就會把靈魂獻祭給‘蟲燈’,也就是我。作為交換,我會幫助他們抵禦白天的巨大威脅,並時刻探查他們所處的環境,幫助他們驅邪避凶。”
“這並非我要求他們做的,而是他們自願,直到新一任村長,也就是‘小姐’的到來,晚村人才停止這一舉動。在那之後的一十八年裡,晚村唯一誕生的生命就是‘田采竹’。”
“提到采竹沒問題嗎?”李修閣舉手。
“可以輕易推斷出來的事,我就沒有掩蓋的必要了。”可以肯定螢火蟲不是AI了,至少不是李修閣前世的科技能造出的AI。
“雖然晚村人如今已全數死去,但我仍有燈油剩余,於是在‘小姐’的建議下,暫住於此。如果你沒有其他的問題,現在可以離開了。”
“好......不好意思,我還有一個問題。”李修閣突然想到另一種了解曾經的“自己”的方式,“我想知道‘李修閣’的大哥,即晚村北街內坊居民李氏大郎的生平。”
“明白了,我需要點時間整理。”
“......”
“......”
“很抱歉。”螢火蟲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歉意,“查無此人。”
雞皮疙瘩頓時從李修閣腳底冒到了心底。
“這說不通!”李修閣反駁,“‘小姐’和老師記得,采竹也記得,你怎麽會沒有一點記錄?”
“很抱歉。”螢火蟲的聲音更愧疚了,身上的光都弱了不少。李修閣還想再問,突然想到一個可能,“他是不是......涉及到了采竹?”
“......”螢火蟲不說話了,過了會兒才回答:“查無此人。”
那就可以確定了,李修閣頭一回為自己的反應快而自豪,但隨即陷入了疑惑:這具身體的原主,他們兄弟倆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回頭要抽空問問容叔。采竹就算了,自己是外來神魂的說法太驚悚,李修閣不想嚇到她。
“我沒問題了。”李修閣起身,走向木門,“我可以走了嗎?”
“請隨意。不過我建議你走之前,先將識海好好淬煉一遍,畢竟出去之後,你就要迎來與‘田采竹’的決鬥了。”
“十五天已經過去了嗎?”李修閣低頭自語,隨後打坐入定。
“其實已經過去半年了。”螢火蟲聲音小小的,沒有傳到李修閣耳朵裡。
識海之中還是一棵老樹,周圍環著一圈水塘。但放眼望去,能看到的已經不只是一片混沌,大片的平地從中心延伸出去,似乎就在等著李修閣將它們填滿;老樹又長高了很多,不過枝上嫩芽沒有開花,反而是地上靠近水塘處長出一截小小的枝條,它的頂端分叉成三截,乍一看,李修閣就覺得它像采竹曾經用過的三角叉。
“等等,這該不會就是那把三角叉吧......”李修閣望著枝條旁邊的水塘,陷入沉思。
他可記得清楚,當年小姐托夢,讓自己吃下的那個大水球還在這水塘裡呢!
不管那麽多,李修閣上前一步,握住了那截三角叉一樣的木頭。
砰!
一股綠意突然從腳底湧出來,瘋狂向四周濺射、蔓延,未等李修閣反應過來,就已佔據了整片識海的陸地,其中綠草漲勢驚人,還伴有花香蟲鳴;綠意在到達識海邊界後,迅速折返,融匯於樹下形成一隻大手,將一隻血色小貓從樹冠裡拽了出來。
這是李修閣走火入魔後就存在的隱患,現在終於有機會解決。只見綠色大手輕輕一戳,小貓體內的血色立即泡沫般消散,恢復成最初的透明色。
喵唔~透明小貓頭一回叫出聲來,隨後它主動包容了綠色大手, 變成一只花草為皮、竹木為骨、晶石為眼的奇妙生物。
“貓法自然......”李修閣若有所悟。
“喵嗚~”奇異小貓叫出聲來,念頭瞬間被李修閣明白——小貓想要一個名字。
“嗯......修竹,你就叫修竹。修閣的修,采竹的竹。”
“姓就隨我,姓李。”
“喵嗚!”
從識海中回歸,李修閣第一眼就見到了油燈,隨後作揖:“我先走了。”
“你的實力提升不少,體內隱患業已消除。”螢火蟲顯然很有眼力,“恭喜,邁入第六境。”
“哈哈。”李修閣走向木門,“我覺得以我現在的狀態,一招就能擊敗采竹。”
這不是開玩笑。他識海中的綠色力量還有大量富余,如果全部釋放,能把五境時的自己按在地上摩擦一百次。
李修閣推開了門,一陣強光閃過,再睜眼時,他已經站在了庭院內,面前正對著采竹。
采竹拿著鏟頭,還沒反應過來,李修閣打量了她一眼,嗯,皮膚白皙了一點點,個子高了一點點,頭髮長了一點點,脖子纖細了一點點,脖子以下......更壯觀了一點點。
夭壽,我這是離開了多久?
為了緩解尷尬,李修閣清了清嗓,主動開口:“師姐,認輸否,師弟我如今發達了,只需一招......”
“進一。”
采竹姑娘扔掉鏟頭,轉瞬來到一步之遙的李修閣胸前,然後張開雙臂,用力地、死死地抱住了他。
李修閣被一招完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