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山郡,郡治綿虒縣,下轄都安、廣柔、蠶陵、湔氐、白馬、平康諸縣道。
北有岷山,南有邛崍大山。
站在成都城向西北望去,那皚皚雪山便是汶山郡所在。
岷江自西北向東南流淌,在汶山郡叫作湔水。
湔水九分,在都安縣分流,其支流在成都平原上自西向東流淌,灌溉著整個成都平原。
大名鼎鼎的都江堰水壩便是修築於此。
只是汶山郡從來都說不上太平。
此地原為冉駹之國,武帝開邊,為蜀郡北部都尉,後為蜀郡屬國。
其後多加反覆,先主入川後又為汶山郡。
其地號稱六夷七羌九氐,可見此處蠻夷之多。
諸葛瞻騎在一匹矮馬上,嘖嘖稱奇的看著自己的坐騎。
這匹馬身高只有1.1米,諸葛瞻這個小孩坐在上面正是剛剛好。
他好奇的問道:
“哪來的小馬?”
身旁的羅憲答道:
“自然是冉駹之民培育的,汶山郡雖然貧苦,一年四季多雪,土地貧瘠,含有鹽鹵,不適合種糧食,頂多只能種植小麥。”
“但是他們這裡的牲畜挺多的,像犛牛、名馬、羚羊,都算是他們的特產。”
“那他們怎麽不靠賣牛、賣羊生活呢?”
羅憲發出一聲冷笑:
“君侯知道一匹你座下的馬賣多少錢嗎?”
諸葛瞻稍加思索的回答道:
“三五千錢?”
“不過一把鐵鍋。”
“什麽!”
諸葛瞻大驚:
“怎麽會這麽便宜?”
羅憲則反問道:
“君侯猜猜,這匹馬買來,我們又花了多少錢?”
諸葛瞻搖了搖頭。
羅憲則直接回答道:
“4000錢。”
諸葛瞻愕然,隨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令則啊!令則!”
“看來這汶山郡我們是來對了!”
“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這麽大的暴利讓我給撞到了,真是活該我發財!”
諸葛瞻抽出了腰間掛著的短刀,那是蒲元特意為他打造,用於防身的短兵。
其號稱削鐵如泥,吹毛斷發。
諸葛瞻情不自禁的撫摸著它的刀身。
此時此刻,汶山郡綿虒縣同樣有一群人為著諸葛瞻的北上而警惕起來。
“黃老爺!”
“楊家主!”
“周家主!”
“杜家主!”
“聽說,諸葛丞相的兒子要來我們這個地兒?”
“剿匪!”
“哈哈!我汶山郡民風淳樸,百姓安居樂業。哪裡有什麽匪給他剿呢?”
“小孩子喜歡玩嘛!送他點土匪哄著玩玩,這公子哥結交好了,我們未來走的也輕松些不是?”
“恐怕沒那麽簡單哪!”
杜家主手裡盤著兩顆核桃,幽幽長歎。
其他人則微微坐正,看向了他。
“朝中來信說,四位都督齊聚成都,其皆升至四征將軍,恐怕朝廷又要有大動作啊!”
黃老爺眯著眼睛,慢慢悠悠的喝著茶:
“可那又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呢?”
“我們!”
黃老爺指了指其他三人,又指了指自己,哈哈大笑道:
“我們可都是大大的良民啊!”
“這整個汶山郡,
從太守到郡吏,哪個沒拿過咱們的五銖錢?” “若不是我們四大家族撐著場面,他何房連太守府都出不去!”
四人一同哈哈大笑起來。
良久,笑聲停下。
周家主開口道:
“拿幾百萬錢把這位公子哥打發走?”
“這恐怕不是幾百萬錢可以打發走的!”
“那就讓他去剿匪?”
“土匪給他剿了,我們吃什麽?”
“是啊!土匪給他剿完了,我們吃什麽!”
“請客,斬首?”
“這可是丞相之子。”
“失足落水的多了去了。”
“受驚墮馬的也不少見。”
“畢竟,這不過是個九歲的孩子嘛!”
閻宇向諸葛瞻介紹道:
“汶山郡漢夷雜居,情況複雜。稱得上世家的有四,皆是傳承數百年的存在。”
“綿虒杜家,是梓潼杜家的分支,代表人物為諫議大夫杜微。”
“我父親兩次寫信才將他請出來的?”
“沒錯,就是他。”
“杜家為清流,不事產業,杜微曾師從廣漢大儒任安。”
“幾乎所有蜀地名士都曾師從過任安。”
諸葛瞻冷笑,給他打了個標簽:
“學閥。”
哦!我師父譙周似乎也是?
我也是學閥二代?
那沒事了!
“既然杜家不事產業,那一定很清貧吧?”
“那倒不是。”
“總有世家因為請教過杜微而給予杜微厚禮。”
“他接受了?”
“那倒是沒有。”
“不過杜家倒是接受了。”
“那這不一樣嗎?”
“杜微因此事痛哭流涕,所以不再跟杜家來往。”
諸葛瞻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麽說,杜微,杜大夫倒是個清貧之人?”
閻宇道:
“如果不算杜家的幾千隻羊,幾百頭牛,幾百仆從,上百女婢的話。”
“杜大夫確實是個安貧樂道之人。”
“汶山郡其他士族如何?”
“汶江楊家,出自犍為楊家。”
“又是分支?”
“汶山這窮苦邊鄙,混出頭的誰願意待在這裡?”
“這一代楊家領頭羊為益州從事楊洪,只是他死於建興六年,其子斌襲爵,現任尚書,六百石,為客曹,負責處理外國夷狄之事。”
“哦,是個當官的。”
“蠶陵周家,主要是做買賣的。”
“無人當官?”
“無人當官,但汶山郡小吏多出於周家。他們主要從羌、氐手中購得皮草、馬匹、牛羊,再轉賣出去,因其壟斷,利益何止百倍?”
“做生意。”
“不當官?”
“這不是肥羊嗎?”
“周家和羌、氐交往密切。蠶陵縣城與其說是朝廷的縣城,不如說是周家城。”
“那最後一個是?”
“壓軸的總是分量最重。”
“湔氐黃家。”
“這個黃家是何來頭?”
“人口上的買賣。”
“他們買賣羌、氐的女兒與幼童,汶山郡有名的大聖人了!”
諸葛瞻忍不住噗嗤一笑:
“買賣人口,大善人?”
閻宇卻笑不出來,他一臉嚴肅:
“黃家最難對付,其以5——10W錢出售羌、氐女子,若是窮苦人家買女,他還會便宜出售,只收3W錢。 ”
“是故汶山郡人人都稱其是大善人!”
“更不必說其控制鐵礦,自行冶鐵,我們也不知道他私自鑄造了多少兵器甲胄。”
“其與羌、氐合謀,與蠻夷渠帥結為兄弟,將朝廷禁售的鐵器出售給山中蠻夷,他在蠻夷中的威望也極高。”
“朝廷中就沒人管嗎?”
“蜀郡世家豪族所用奴仆,幾乎都是黃家半賣半送,誰管?”
“湔氐地處岷山深處,又經黃家五代人經營,城堅池深,只要其不謀逆,朝廷也是睜隻眼閉隻眼。”
“除此之外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閻宇咽了下口水:
“楊家公子娶了黃家的女兒。”
“黃家家主納了周家姑侄為妻。”
“周家公子娶了杜家家主女兒,周家家主母親為楊家家主的姑姑。”
“杜微的小妾是楊家宗女,杜家家主則有一對黃家出身的並蒂蓮。”
諸葛瞻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嘛!四大家族,根深蒂固啊!”
“你又是如何得知這些的呢?”
閻宇答道:
“完全不需刺探情報,這些找個路人便能知曉。汶山郡七成以上的良田都是四大家族及其附屬家族的。”
“何況錐立囊中,其末自現。”
“四大家族藏不住,也不屑於藏。”
諸葛瞻的手指敲擊著馬鞍,慢條斯理的說道:
“當官的,經營名氣的,做生意的,掌握兵權的。”
“他們什麽都要,那還要這個朝廷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