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黃老爺還算有些見識,起碼與兩千石的太守有所往來。
但眾多地方豪族不過是認識六百石的縣令,遑論成都來的故丞相之子?
很快便有人心中意動,若是能攀龍附鳳,家中出個兩千石的太守,無疑是令家族更進一步。
更何況諸葛瞻已經給他們找了台階——這是為了孝道!
怎麽能說是背叛呢?
我不過是感於小郎君至純至孝,才站出來幫忙罷了!
一念至此,很快便有豪強下定決心,準備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一個著錦袍的中年男子站了起來,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開口說道:
“在下綿虒人宋輝,實在是感念君侯至誠孝心!”
“君侯所提的要求,不過是小事一樁,我宋家願意提出一片場地建造戲園,到時再召集全族老少,令他們知曉武侯的功業!”
諸葛瞻一臉訝然,隨後轉為感動,他上前拉住宋家家主的手:
“宋君大恩,瞻沒齒難忘,請宋君受我一拜!”
諸葛瞻向後退了一步,重重的行了一禮。
“誒,誒,這怎麽能行?”
宋輝慌忙擺手:
“君侯是丞相之子,朝廷親封的武鄉侯,我不過一介白身,哪裡受得住這般大禮?”
諸葛瞻朗聲:
“這並非是一個鄉侯行禮,而是一個孝子為逝去父親所致謝!”
宋輝也回了一禮。
黃老爺心中一個咯噔,目光快速掃視著台下眾人,諸多豪強眼中閃過意動之色。
尋常人家與一亭長扯上關系,地方遊俠便不敢招惹。
那地方豪強與朝中大員扯上關系呢?
雖說地方豪族與外來官員的利益存在根本衝突。
但死道友不死貧道,只要我不是最後一個,死的是別人,和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黃老爺搶先一步,對諸葛瞻行禮道:
“這種事怎麽能沒有我的參與?”
“君侯也說我黃天榜是汶山郡的豪傑,不僅如此,我黃天榜也是個孝子!”
“不消君侯說,我黃家也願意提供一塊地,專門給我老娘及族人看戲如何?”
諸葛瞻神情莫測,行了一禮:
“多謝黃老爺相助!”
黃老爺行禮,指著台下眾人說道:
“為父盡孝,天經地義,難道會有禽獸不如之人會反對嗎?”
“你,你,還是你?”
每一個被指到的人都慌忙擺手表示自己不是。
黃老爺的臉上帶著諂笑: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沒什麽必要站位了吧?”
“大家正吃飯呢,站起來,走過去,多麻煩啊!”
諸葛瞻行了一禮,誠懇的說道:
“我向來不喜歡強迫別人。”
“這提供土地,建造戲園,供養戲子,每一件事都要花錢。”
“台下眾人,總是有囊中羞澀的,我怎好以我私事來勞煩眾人?”
“要是這裡面有人不願意,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還是依照前言,願意的站在我這邊,不願意的坐在原位。”
“諸位,如何啊?”
諸葛瞻表情平淡,掃視著台下眾人。
宋輝環視左右,一馬當先的向諸葛瞻身後走了過去:
“黃老哥,客隨主便,我還是覺得君侯說的有道理啊!”
黃老爺的眼神深不可測,稍縱即逝的掃了宋輝一眼,便收回視線。
場面沉默了三五秒,便又有人站出說道:
“我也覺得君侯說的對!”
“這種事情不能強迫,萬一有人不願意呢?”
此人說著便出列,走向諸葛瞻身後。
更多人一聲不吭的走到諸葛瞻身後,越往後走的人便越是快速,生怕自己成為最後一個,場面一下子變得嘈雜起來。
畢竟這種事當第一個會被黃老爺記恨,當最後一個會被諸葛瞻記恨。
諸葛瞻一改此前誠懇表情,只是一臉肅穆的看著前方。
等到最後一人也走到諸葛瞻身後,他才好似恍然一驚,向黃老爺拱手說道:
“果如黃老爺所說,所有人都讚同我的想法!”
“汶山郡眾人皆是賢能之人啊!”
黃老爺面色如常,回禮道:
“正是此意,我汶山郡士人皆急公好義,以他人之事任己事!”
諸葛瞻轉身向眾人行禮:
“諸君之心意,我已知曉。”
“十日之內,會有更多的戲班從成都而來,希望在座的各位多多襄助。”
“瞻感激涕零。”
眾人紛紛開口勸慰道:
“此乃應有之義,君侯何必介懷呢?”
諸葛瞻延請眾人,繼續坐回原位。
經此波折,黃老爺隻覺得食之無味,潦草的吃了些東西。
壽宴就此結束。
諸葛瞻也同黃老爺行禮告辭,就此離去。
何隨跟在諸葛瞻身後問道:
“君侯是何想法?”
諸葛瞻抖了抖眉頭:
“無他,逼迫眾人站位罷了!”
“黃老爺想要立威,召集眾人,為他老娘賀壽。”
“我便借雞生蛋,借他這個壽宴,讓眾人知道,汶山郡到底誰的聲音最大!”
何隨讚同的點頭道:
“可君侯想要做的事,恐怕黃老爺會暗中阻撓啊!”
諸葛瞻眨了眨眼睛:
“總是要拉一批,打一批,中立一批。”
“如果我不搞這戲班子,讓諸豪族同意入駐,我該怎麽聯絡心穆王化之人,並且不被黃老爺察覺呢?”
何隨讚歎道:
“君侯的真正目的居然在這!”
“季業歎服。”
諸葛瞻解釋道:
“不,我的目的其實還是揚武侯之名。汶山郡是邊鄙之地,蠻夷眾多,即便是漢人, 也多凶惡之徒。古語雲:窮山惡水多刁民。”
“我要改變我這個來者的身份,就得把武侯這個名揚出去。”
“我父是武侯,我也是武侯。”
“這戲曲還要繼續寫下去,要寫桃園三結義,要寫水淹七軍。”
“我要令這汶山郡,人人都知曉先帝與漢壽侯的忠義故事,知曉我父的鞠躬盡瘁。”
“到了那時,是黃老爺是來者,還是我是來者,猶未可知。”
何隨重重行禮道:
“君侯大才啊!”
諸葛瞻繼續說:
“知道為什麽黃老爺打圓場時,我拒絕了他,還是要站隊嗎?”
何隨思索:
“君侯的態度似乎不該那麽的強硬?”
諸葛瞻笑著搖了搖頭:
“彼時我佔據上風,黃老爺不得不從。”
“我就是要讓黃老爺所召來的眾人,在他的面前背叛他。”
“常言道:破鏡難重圓。”
“就算是沾上,也是會有裂縫存在。”
“黃老爺真的能心無芥蒂的信任那些站在我這邊的人嗎?”
“站在我這邊的人真的會相信黃老爺會重新信任背叛過一次的自己嗎?”
“若是不站隊,黃老爺還能打個哈哈就過去了。”
“畢竟,是被我強逼著。”
“畢竟,背叛還沒有發生。”
“但背叛之事就出現在他面前,他能無視,難道眾人都能無視?”
“這其中博弈的博弈之道,可說的,實在太多了。”
眾人鹹歎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