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侍女走出,向諸葛瞻行了一禮,便在前方帶路。
諸葛瞻開口詢問道:
“不知公淵先生在汶山郡做些什麽?”
“耕種,放牧。”
諸葛瞻一愣,緊跟在侍女身後。
被貶為民,其實並沒有什麽。
丞相曾經寫信給便貶為民的李平之子李豐,他在書信中勉勵李豐時曾提到被廢徙為民的李平生活狀況。
奴婢賓客百數十人。
廖立也曾當過侍中,怎麽會淪落到需要自己耕種呢?
一刻鍾後,侍女便帶著諸葛瞻走到城外,中有小路,兩岸則是田壟。
此時正是三月,頭戴鬥笠的農人們腳踩在泥濘中,播撒著麥粒種子。
侍女指了指不遠處那頭戴鬥笠,揮動鞭子,驅使著犛牛犁地的身影說道:
“那便是我家先生。”
諸葛瞻莫名想起一句詩: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歷朝歷代這種人都不少。
但朝登天子堂,暮為田舍郎的能有幾人?
廖立便是因過於狂妄,瞧不起同僚,才被諸葛亮廢徙為民。
此刻卻耕殖自守,難怪數年後經過汶山郡,拜訪他的薑維會稱讚他:意氣不衰,言論自諾。
廖立是荊州武陵人。
先帝領荊州牧時,征辟廖立為從事,後來外放為長沙太守。
那個時候,先帝手上也就只有零陵、桂陽、長沙三個郡,這一點從丞相被封的第一個官就知道了。
以亮為軍師中郎將,使督零陵、桂陽、長沙三郡,調其賦稅,以充軍實。
孫權以程普為江夏太守,治沙羨。
黃蓋為武陵太守,拜武鋒中郎將。黃蓋甚至還打到了長沙的益陽縣。
雙方勢力范圍大概率是發生了重合。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州從事還是外放的長沙太守,都算得上是位高權重。
是故後來先帝入蜀,丞相鎮守荊州時,孫權曾問丞相,荊州士人誰有經天緯地之才。
丞相答曰:龐統、廖立,楚之良才,當讚興世業者也。
廖立此時還是與龐統並立的存在。
只是可惜之後的表現。
這主要記載於《又彈廖立表》。
丞相記載了廖立的數樁罪:一是沒守住長沙跑了;二是擔任巴郡太守時不能任事;三是跟隨張飛出兵時說怪話;四是先帝死時,廖立在停棺宮殿處竟然砍下別人的腦袋。
並最終得出結論:廖立此人不忠不孝,應當廢為平民。
這其實有些冤枉了廖立!
沒守住長沙沒什麽好說的,這是孫權與劉備第一次交惡。
當時先帝攻取益州,孫權索要南郡,先帝不許。於是孫權背盟攻打荊南三郡。
其中呂蒙領兵兩萬攻打南三郡,魯肅率一萬人抵擋關羽救援。
關羽的兵力也不多,他率領精兵五千想要過河,但甘寧率一千人在對岸扎營,於是關羽停止進軍。
此時先帝主力在蜀中,關羽主力在南郡。
廖立作為長沙太守,正好被孫權的江夏、武陵、廬陵郡包圍,孫權又是盟友,突然襲擊之下,又能指望廖立一個文臣做些什麽?
正因如此,先帝也沒責罰他,而是重新任命廖立為巴郡太守。
第二條,無有史料,不知真偽。
第三條,確實是廖立能做出的事。
第四條可就有些凶猛了。
廖立以侍中身份為先帝守靈,
按說這是格外親近的意味。結果他在這個階段,居然親自殺了人,將人家腦袋砍掉。 這也導致了他從兩千石的侍中,權力核心,被貶為比兩千石的長水校尉。
此事頗為嚴重,但從這個懲罰力度不重的情況上看。
大概率是事出有因,只是做的時間點不對,所以只是貶官。
廖立的主要問題便在於管不住那張嘴,總愛發牢騷,說怪話。
但就才能而言,還是有的。
這從導致他被廢徙為民的那段話中能夠看出。
先帝不應該跟孫吳爭奪荊南三郡,這直接導致張魯投降曹操,曹軍甚至打到了蜀中的巴郡。曹操將大量巴郡,漢中郡的百姓遷移走,這也是後來蜀漢孱弱的一個重要原因。
那是孫吳第一次偷襲,先帝回師並沒有什麽好處,總不會有人覺得此時的蜀漢有能力與孫吳一較高低吧?
還不如忍胯下之辱,獲實利,拋虛名。
將實實在在的好處——漢中拿到手裡。
關中進攻漢中要穿過秦嶺,但蜀中進攻漢中則可走金牛道、米倉道,後勤壓力倍減,且並不存在太大的地形劣勢。
這一點從後來的曹劉對峙於漢中可見一斑。
巴郡,漢中郡雖然失而復得,但大量人口被曹操遷走,不得不說是蜀漢一次重要的失誤。
但廖立指責關羽卻不該。關羽這都威震華夏,水淹七軍,包圍襄樊。
誰能想到在這關鍵時刻,幾乎年年北伐的孫權他不裝了。
爺要當大魏吳王!
閉門稱至尊有什麽好的?
哪有大魏吳王的名號來的響亮?
於是趁機偷襲江陵,拿下武陵、零陵、南郡。
廖立還指責向朗、文恭、郭攸之、王連都是庸人,不足以任用。
王連不提,他在廖立被貶之前就死了。
向朗則因包庇馬謖廢除職務,貶回成都。
這恰恰被廖立一語言中:朗昔奉馬良兄弟,謂為聖人,今作長史,素能合道。
至於郭攸之,作為與蔣琬、費禕、董允一同出現在《出師表》中的人物,也因碌碌無為而消失在歷史之中,聲名僅現於出師表中。
廖立雖然嘴巴很臭,但看人眼光也算可以。
另外便是丞相死後,廖立的長歎:
吾終為左衽矣!
這話起碼有兩層意思。
一是,丞相已死,再也無人可用自己,自己這輩子只能生活在蠻夷之地。
這從劉禪對他的懲罰之中可以看出:
三苗亂政,有虞流宥,廖立狂惑,朕不忍刑,亟徙不毛之地。
二是,化用了孔子的“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
廖立意識到丞相身死,北伐再無成功的可能性。蜀漢的未來是作為一個割據政權被曹魏消滅掉。
這種感傷是從國家層面上痛苦。
丞相已死,北伐再無可能,到時候難道會是我廖公淵一人披發左衽嗎?
也正因為此,諸葛瞻願意去拜見, 征辟廖立。
一是因為他被貶為民後沒有怨恨貶他的丞相。
其個人氣度起碼是遠勝渴望被丞相再度啟用,最終聽聞丞相病逝,激憤而死的李平。
二是吾終為左衽矣的潛台詞不就是不想左衽嗎?
三是諸葛瞻前世便對勞動人民抱有好感,廖立自己耕殖自守,令諸葛瞻對其產生了不小的興趣。
且前世時平等思想深入人心,諸葛瞻的腦子裡又沒什麽根深蒂固的階級觀念。
反而對這種口臭的大噴子頗有好感。
前世咱也是峽谷噴子,祖安少年,一不聽家鄉話,那便渾身難受。
最關鍵的是!
蜀中實在沒什麽大才,尤其是張良,陳平這樣的策士。
哪怕有瑕疵,諸葛瞻也只能捏著鼻子用。
好歹是丞相評價的楚之良才啊!
引:
軍當遠出,卿諸人好諦其事。昔先帝不取漢中,走與吳人爭南三郡,卒以三郡與吳人,徒勞役吏士,無益而還。既亡漢中,使夏侯淵、張郃深入於巴,幾喪一州。後至漢中,使關侯身死無孑遺,上庸覆敗,徒失一方。是羽怙恃勇名,作軍無法,直以意突耳,故前後數喪師眾也。如向朗、文恭,凡俗之人耳。恭作治中無綱紀;朗昔奉馬良兄弟,謂為聖人,今作長史,素能合道。中郎郭演長,從人者耳,不足與經大事,而作侍中。今弱世也,欲任此三人,為不然也。王連流俗,苟作掊克,使百姓疲弊,以致今日。
不因己愛而輕其量刑
不因己惡而加重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