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們端出桌子,臨時搭建一個高台。
百姓們更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便令整個綿虒城都沸騰起來。
當街審判,又事涉當朝武侯。如此少見的事怎能不引起百姓的好奇心?
衙役們將桌椅搬上高台,陳袛走了上去,坐定後便一拍驚堂木。
“堂下何人,狀告何人,可細細道來!”
“若有半點不實,那便反坐其罪,你可知曉!”
山生撲通跪倒在地,大哭道:
“小蠻原是山中蠻夷,跌跌撞撞到了綿虒城,聽說搬運糧食給錢,小蠻便去搬了。之後得知武侯高價收購牲畜,我便馬不停蹄的趕往山裡,說服族長,將族裡的牲畜運出。”
“不料在山路上,我們碰到武侯的軍隊,他們殺了我的同伴,又將牲畜搶走,還嘲笑小蠻愚蠢,竟然輕信漢人的話。”
“小蠻別無所求,隻為求這麽一個理字!”
“我們蠻夷便可隨意欺辱,就可以對我們言而無信嗎?”
台下百姓發出嘈雜的討論聲,對著山生指指點點。
陳袛重重一拍驚堂木,清了清嗓子,周圍百姓都安靜了下來。
他的上身微微前傾,眯起的眼睛在山生的身上打量著:
“你是怎麽知道那些人是武侯的軍隊?”
山生大聲道:
“是那領頭的漢人軍官親口說的!”
“他笑我們蠻夷中了他的計策,還說我們蠻夷蠢笨,並要我們將牲畜送到軍營才放我們離去!”
陳袛捋了捋胡子,繼續問道:
“那他為什麽告訴了你,又不殺你呢?”
台下的竊竊私語變得大聲起來,有個百姓大著膽子問道:
“是啊!哪有人偷東西大聲告訴別人是自己偷得?”
其他百姓連連點頭,顯然也覺得山生說的不符合常理。
山生急的大聲反駁道:
“我一行二十余人,其他人都被殺掉了!只有我事先暈倒,滾下坡去,才逃得一命!”
陳袛的表情變得嚴肅,他重重一拍桌子,嚇得圍觀民眾都為之一顫,他伸手指向山生大呵道:
“山生,你當這是戲本嗎?”
“漢騎不斬草除根,居然只因你在開戰前暈了過去?”
“真是拙劣的理由!”
山生急的直撓頭,大聲說道:
“我那時已經昏過去了,我怎麽知道他們為什麽不殺我?”
陳袛身子前傾,沉聲道:
“好!此事是本案第一處疑點,為何漢騎能殺你卻不殺你,我們暫且按下不表。”
“山生,你說你看到漢人軍隊,他們馬步兵各有多少人?”
山生略加思索答道:
“騎兵大概二十多人,步兵則有一百上下。”
“皆披甲?”
山生眉頭緊鎖,努力回憶:
“騎兵皆披甲,步兵太遠了,我看不清。”
“是鐵甲嗎?”
“是的。”
“幾層?”
“這,這我不知道啊!”
陳袛發出陣陣冷笑聲,山生莫名其妙的看向他,顯然不知道陳袛為何發笑。
陳袛將驚堂木一拍,呵斥道:
“山生,你好大的膽子!”
“你可聽聞一句話!”
“一甲頂三弩,三甲進地府!”
“此話何解?倉獄你告訴給他聽。”
倉獄上前道:
“按我大漢律令,私藏一副鎧甲或者三把弩判流放兩千裡,
私藏三幅鎧甲、五把弩者...絞刑!” “前漢時絳侯便是因為私藏五百具鎧甲涉嫌謀逆而被關進詔獄,最終絕食而亡。”
陳袛一拍驚堂木,聲音逐漸提高:
“山生,你說有二十多名披甲騎兵,若是誣告,你反坐其罪,絞!”
山生身體一顫,目光堅定,聲音卻帶著哭腔:
“若真是我山生誣告的,任殺任剮,聽憑處置!”
陳袛緩緩鼓掌:
“好,好,好,這可是你說的!”
陳袛從座椅上站起,他在高台上踱步,大聲向人們解釋道:
“二十匹軍馬,什麽概念呢?”
“起碼要有一百匹普通馬匹才能挑出二十匹能夠載人的軍馬。”
“而能承受披甲戰兵重量的戰馬,那更是優中選優了!”
“沒有兩百匹普通馬匹,我看是打不住的!”
陳袛的聲音越來越大:
“馬匹兩百多匹,鐵甲二十余領,如果不是君侯所為,那便必定是本縣大戶所做!”
“無論是山中的蠻夷或是山賊強盜之類,都絕拿不出如此數量的鐵甲來!”
“山生,我先與你去往各家鄔堡查看,若是什麽都沒發現,那便再去軍營,若還是沒有,我便認定你誣告,依律當絞,如何?”
山生問道:
“若是他們將人藏起來怎麽辦?”
“那我不是白白送命?”
陳袛發出哼聲,向四方百姓拱手道:
“凡騎兵必定是能征慣戰之輩,其統帥不用想也知道是本縣豪傑。”
“這樣的人若是藏起來,那不是當我們是傻子嗎?”
“還請諸位鄉親助我斷案!”
“若有豪右膽敢藏匿部曲,舉報者可得被告豪右一半的家產!”
“若是害怕豪右報復,我也可立即護住舉報者的家人, 並送去成都居住。”
“汶山豪右的手再長,也伸不到成都去!”
台下的百姓們沸騰的叫出了聲,他們交頭接耳,熱切的討論著。
豪強的一半家資,只要舉報就能獲得,天下還有這般美事?
豪強們的耳目早已將山生告狀一事通報給各家豪強主人,他們坐在附近茶樓,同樣聽著陳袛的判案。
一直聽到陳袛說要分他們一半家產時,才有人肉痛的罵道:
“酷吏,真是個酷吏!”
“他以為自己是王溫舒嗎?”
“這,這是武帝的告緡令啊!”
“他陳袛難道想迫害我們汶山郡的諸君子嗎?”
陳袛一揮袖,大喊道:
“出發,綿虒縣的豪強,我們一個個的拜訪!”
“我陳袛今天一定要查出個水落石出!”
眾人發出歡呼聲,他們跟在陳袛與山生的身後,隊伍長的,一時間看不到頭。
也就這些住在城裡的人才有這閑工夫去看戲。
正兒八經要種地的農夫,可都是住在城外的。
這也就是春秋時期的國人、野人之分。
引:
出其金、銀、丹、漆,耕牛、戰馬給軍國之用。
入牛、金、旃、馬,動以萬計。
有天馬河,馬日千裡,後死於蜀,葬江原小亭,今天馬塚是也。縣有天馬祠。初,民家馬牧山下,或產駿駒,雲天馬子也。
池中有神馬,或交焉,即生駿駒,俗稱之曰“滇池駒”,日行五百裡。——《華陽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