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周越看越是喜歡,大手放在諸葛瞻的頭上揉了揉。
“瞻兒,你的志向是什麽呢?”
諸葛瞻眼睛一亮:
“治國,平天下!”
譙周再問:
“如何治國?”
諸葛瞻答:
“欲治國,必先治吏。吏治不清,民何以安?”
譙周讚許的點頭:
“好,好,好!小小年紀,你便能知道這樣深刻的道理,真是不簡單。”
諸葛瞻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都是父親教導我的,他雖在前線,卻總會寫信教導我。”
譙周摩挲著胡須:
“你既然讀過《大學》、《論語》、《孟子》,便應當知道欲先治國,必先齊家,欲齊家,必先修身,怎麽前兩個你倒是不提?”
諸葛瞻偷偷看了譙周一眼:
“徒兒,徒兒不敢說。”
“嗯,有何不敢?”
諸葛瞻訕訕一笑:
“我怕我說了就要被踢出師門了。”
“學無先後,達者為先。為師先赦你無罪。”
“徒兒不知道這些大道理到底是對是錯,但不知道師父以為劉先主如何,曹孟德又如何?”
“曹孟德殺男女數十萬,雞犬不留,泗水為之不流。”
“曹孟德又有軍令,圍而後降者不赦,昌豨是於禁舊友,向其投降卻被斬首。”
“曹孟德又有錯役之製,兵卒有家眷分離,若有逃卒,殺其妻兒,逃益眾,更重其刑,父母妻兒兄弟皆殺之。”
諸葛瞻的眼神迷茫:
“若是正心、明德、修身、齊家有用,為何天下十三州,操佔十之七八?”
譙周沉默,良久之後才長歎一聲:
“民心與民力是兩碼事,曹操以霸王之道濫用民力,雖不得民心,卻得其力。東漢末年,如曹孟德這樣的超世之傑又有幾人?”
“曹孟德雖殘暴凶戾,卻又能運籌帷幄,有申不害、商鞅的法術,韓信、白起的奇策,所以他能篡漢自立。”
譙周思索一番,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徒兒,你確實把我問倒了。這個問題,需要你自己去找尋答案。你是想成為劉先主一樣的人,還是想成為曹操一樣的人?”
“或許當你親自經歷過後,你才知道答案。”
“我仰慕劉先主的弘毅寬厚,知人待士;我同樣欽佩諸葛丞相的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們身上有著光,靠近他們,我能感受到溫暖。”
民心與民力嗎?
諸葛瞻在心中嘀咕著。
...
大軍南歸,規模不斷減少,不斷有偏將率軍返回駐地。
諸葛瞻這幾日一直恭敬的對譙周執弟子禮,跟在他的身後學習經義。
前世的諸葛瞻只是普通人,但這具身體卻很是聰慧、頗有種博聞強記的味道。
譙周也不藏私,真心向諸葛瞻傳授著自己的學問。
諸葛瞻摩挲著掌中的竹簡,思索著自己下一步的計劃。
大約走了半個多月,北伐大軍抵達成都。諸葛瞻亦步亦趨的跟在譙周的身後,卻被費禕給叫住。
先向譙周行了個禮,才轉身看向了諸葛瞻。他的表情玩味,一番上下打量,把諸葛瞻弄得很不自在了。
“蔣公琰給我來過書信,要我一到成都就帶你去見他。”
諸葛瞻的腦門浮現個問號,蔣琬叫自己幹嘛?
費禕看出了諸葛瞻的疑問,開口解釋道:
“蔣公琰是丞相指定的繼承者,
你不聲不響的跑到漢中,你要是出事了,天下人該怎麽看待蔣公琰?” 一絲揶揄的笑容從費禕嘴角揚起,他的聲音變低,就像聊著八卦一樣:
“不僅蔣公琰知道你偷偷跑出去,連董休昭都知道了,他將陛下臭罵一頓,還說哪有將詔令給一個稚子的道理!連陛下平日裡寵信的幾個小黃門都被董休昭趕走宮門。”
諸葛瞻倒吸一口冷氣,董允你居然這麽剛!
怪不得蜀四相裡就你沒撈著諡號!
諸葛瞻小心翼翼的問道:
“那,那我呢?”
不知為何,明明費禕笑得很溫和,諸葛瞻總能從中察覺到幸災樂禍的意味。
“董休昭也是丞相故吏,他說他將親自教導你。”
諸葛瞻試圖搶救一下:
“可我明明已經有老師了啊!”
一直旁觀不言的譙周開口道:
“無妨,孔子師郯子、萇弘、老聃、師襄。你就算多幾個老師那又如何呢?”
諸葛瞻還是有些不死心:
“董休昭應該,應該不會怎麽樣吧?”
費禕的笑容更加溫和:
“自然,董休昭也算天子老師,雖有其實而無其名。他怎麽對待陛下,就會怎麽對你。”
費禕的神態變得語重心長:
“瞻兒,勉之!做一個像汝父一樣的人,不要讓大家失望啊!”
諸葛瞻跟在費禕的身後,向大將軍府走去。費禕說了不少關心諸葛瞻的瑣碎小事,全然將諸葛瞻當作自己的後輩子侄來看待。
一刻功夫,兩人便到了大將軍府。
投上名刺,在門子的帶領下向大堂走去。
大堂裡坐了三四十人,諸葛瞻眼熟的便有蔣琬與董允。
蔣琬面帶笑容的衝諸葛瞻點頭,董允卻面色一沉,上下打量著諸葛瞻。
諸葛瞻忙上前行禮:
“公琰叔,休昭叔。”
蔣琬起身拉著諸葛瞻的手向他依次介紹道:
“這是向朗、向巨達,曾師從司馬微,家中藏書眾多,你要是有不懂得學問可以請教他。他曾經擔任過你父親的長史。”
諸葛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
“小子見過巨達公。”
“陳震、陳孝起,衛尉,達於辭令、精於律法,申商刑名之術,盡可以找他學習。”
“陳袛、陳奉宗,名士許靖之甥。”
“董厥、董龔襲,魏征西同鄉,你父親的主簿。”
“樊建、樊長元,董厥同鄉。”
......
蔣琬向諸葛瞻介紹的自然不止這麽幾個人,大將軍府的大堂果然夠寬敞,蔣琬也耐心十足,拉著諸葛瞻的手,一個一個的介紹道。
諸葛瞻自然不敢怠慢,無論官職高低,都恭敬的一一行禮。
這個過程足有半個時辰,蔣琬介紹的很仔細,籍貫、官職、擅長、與自己的淵源。
諸葛瞻也聽得很認真。
大廳之中,多數是丞相府出身,即便不是,那也是荊州士人。
雖然他不喜拉幫結派,搞什麽派系山頭。
但鄭重的將荊州一系文武聚集,以自己大將軍的身份為他鋪路,這份恩情實在太重了!
介紹完畢,蔣琬拿起茶杯潤了潤喉。
“今日相聚,除了讓大家見一見武侯之子,其實還有一件大事。”
“魏延該怎麽處理?”
引:
過拔取慮、雎陵、夏丘,皆屠之。凡殺男女數十萬人,雞犬無余,泗水為之不流,自是五縣城保,無複行跡。
昌豨複叛,遣禁征之。禁急進攻豨;豨與禁有舊,詣禁降。諸將皆以為豨已降,當送詣太祖,禁曰:“諸君不知公常令乎!圍而後降者不赦。夫奉法行令,事上之節也。豨雖舊友,禁可失節乎!”自臨與豨決,隕涕而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