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禕開口道:
“自北伐大軍南歸之後,便應要有大朝會,但處置北伐大軍去留,各將官的安置,以及獎賞處罰名單的出爐,都需要時間。”
“是故按照慣例的十日一次的大朝會拖延了足有一個月。”
諸葛瞻一拍腦袋,若不是費禕提醒,他都忘了魏延、楊儀相爭一事只不過經過了蔣琬、費禕等荊州人的討論便作出決斷,此事壓根就沒通過劉禪點頭呢!
諸葛瞻算是明白了,為什麽劉禪一朝,最高執政者的官階一掉再掉。
從諸葛亮的丞相到蔣琬的大司馬再到費禕的大將軍,外臣的權力一步步被壓縮。
費禕死後,劉禪玩的更花了。
薑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陳袛以侍中守尚書令,後者的權勢卻在前者之上。
再之後則是董厥與諸葛瞻共平尚書事,樊建為尚書令,權力進一步分化。
從某種角度上說,劉禪算得上是個耐心的獵人,只要活得足夠久,就能將權臣熬死,完全不需要用什麽激烈的對抗方式,就這麽自然而然的將權力收攏到自己手中。
可惜就個人能力及心性而言,他就是個中人之姿。
他的這點權謀,也就只能在一群忠心於他的忠臣面前耍弄了。
曹魏大軍一到,在生死懸於一線之時,他不負眾望的選擇了投降。
“瞻兒!”費禕開口道。
“我和公琰已經決定好了你的封賞。”
諸葛瞻的上身微微前傾,好奇的問道:
“是何官職?”
原歷史中,諸葛瞻十七歲才出仕,一出仕就是個清貴官職,騎都尉。
騎都尉原掌羽林騎,秩比兩千石。
但蜀漢並無羽林騎,所以是個清貴官職,夏侯淵、曹休等人都曾擔任過騎都尉。
不過此時諸葛瞻才8歲,蔣琬、費禕等人除非是瘋了才會讓一個8歲孺子擔任兩千石的高官。
費禕神秘一笑,不作回答。
諸葛瞻氣的直磨牙,可惡的斷章狗,吊我胃口是吧!
費禕抿了口茶,再度開口道:
“大朝會之後,蔣公琰會邀請大將軍府的屬吏,討論丞相之後的政務軍事,你素來機敏,有才思,多琢磨吧!”
“我聽說東吳大將軍諸葛瑾之子諸葛恪便是才思敏捷、善於應對,不知道你和他之間孰優孰劣呢?”
諸葛瞻有些憂傷。
明明諸葛恪與自己同輩,但他已經31歲了!此時也稱得上青雲直上,為撫越將軍,領丹陽太守。
而自己呢?
自己才8歲!
恐怕諸葛恪的大兒子都比自己年紀大了。
諸葛瞻又與費禕閑聊了會,費禕便伸了伸懶腰就此告辭。
第二日一早,洗漱,吃早餐,諸葛瞻便令家將駕著馬車前往宮城。
他來的不算早,此刻已有不少大臣在此等候。
按照常理,諸葛瞻並無資格出現在這,他只有爵位,而無官職,那個六百石的左校令也沒資格進入朝堂,有資格的是自己的頂頭上司將作大匠。
不過此次要對北伐大軍論功行賞,他才有資格出現在這裡。
等待片刻,便有鍾鼓司的宦官擂響鍾鼓,三聲之後,各級官員徐徐入內。
劉禪還未到,眾官員小聲交談著,諸葛瞻則有些不知所措。
我該站哪裡呢?
站前面的話,一介孺子,又無品級,會不會被人認為太過狂妄?
站後面不是不行,
但卻要被一群大人阻擋住。 諸葛瞻還在躊躇之中,身後卻傳來了腳步聲,向後看去,蔣琬一臉平靜的向他點了點頭,隨後拉起了他的手向前方走去。
蔣琬此前便是丞相府留府長史,威望頗重,更不提此刻跟在他身後的一眾荊州士人,那番威儀更是無以複加。
原本落在諸葛瞻身上的目光便不算少,畢竟年歲又小,這幾日做的事又大,怎會無人知曉他?
然而此刻,跟在蔣琬身旁,向第一排走去。眾人那訝然、豔羨的目光還是令他飄飄然,連帶著諸葛瞻的腳步都有些虛了。
諸葛瞻自覺不對,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是驕傲自滿?還是喜怒形於色?
然而人是無法抗拒荷爾蒙激增的,諸葛瞻莫名想起了董允、費禕的一件事。
許靖喪子,費禕與董允一同出殯。董和隻給了他們一輛鹿車,費禕的面色如常,上了鹿車,董允卻面露難色。等到到了喪禮現場,諸葛亮和其他高官勳貴們所乘坐的車都很華麗,董允的神色還未平定,費禕依舊一臉平靜。
等到回來後,董和知曉兩人表現後感歎道:我之前不知道你和費禕孰優孰劣,今天我算是知曉了。
董允算劣嗎?
若是劣的話,劉禪怎會對董允又敬又懼?
人並非是神,他的情緒由激素控制,有時候便是會做出非理性的行為。
就像蔣琬也曾因大醉誤事差點被先主給斬了。
諸葛瞻抬頭望向了蔣琬,他依舊是那樣神情自若。似乎是發現了諸葛瞻的情緒激動,他一邊和身旁的費禕聊天,一邊用左手輕拍諸葛瞻的手掌,努力安撫著。
做了幾次深呼吸後,諸葛瞻的心情逐漸平靜。抬頭望向那張龍椅,此刻依舊空蕩蕩的。
無聊的左右環視,站在他身旁的正是董允與樊建。
話說自己剛剛還在心中說他壞話來著,不會被他聽見吧?
諸葛瞻的臉上剛露出壞笑,便被董允一個栗鑿敲在頭上,他頓時變得眼淚汪汪,這實在是...太痛了!
“注意儀態!”董允輕聲說道。
又過了半刻鍾上下,劉禪才姍姍來遲。站在他身旁的太監高聲宣告道: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啟奏陛下,臣有旨要奏!”
諸葛瞻想回頭悄悄看上一眼,卻被董允以嚴厲的眼神阻止了。
“魏延為征西大將軍, 不聽丞相號令,擅自撤軍,差點導致北伐大軍全軍覆沒;其更是膽大妄為,燒毀棧道,於褒口公然攻擊北伐大軍,論罪,當斬!”
魏延嗎?
諸葛瞻的思緒有些飄忽,對於魏延的處置,他也沒想好。
阻止魏延對抗北伐大軍,只是不希望這件滅門慘案發生,政治鬥爭用不著那麽血腥。依照舊例,貶為平民,流放全家,不好嗎?
至於說用魏延,以魏延那傲慢跋扈的性格,他能聽自己的?
怎麽也要磨兩三年性子再說。
又有四五位大臣站出,他們各抒起見,有認為當斬的,有認為應該貶為平民的。
不過並無重量級人物出面,諸葛瞻不禁抬頭看了看蔣琬,他依舊是那副平靜澹然的臉色。
“臣以為,魏延有大過,但無謀反之意,且其在最後關頭被武鄉侯勸說,自願率軍投降。若殺之,如何向天下交代?不如廢徙為民,禁足於征西將軍府,以示朝廷威嚴。”
“臣附議。”
“臣附議。”
...
一眾大臣出列,讚同那人的話。諸葛瞻悄悄向後看去,認出了那人是誰。
揚威將軍劉敏,蔣琬他表弟。
難怪一呼百應,看來眾人都知曉這是蔣琬的意思。
真正的大人物都不會親自下場,畢竟言出必行,若是被反駁,到時候被迫改口,那就尷尬了。
而選擇一個人代替自己發言,也讓自己有了回旋的余地。
劉禪自不會反駁,點頭稱善,魏延的命運就此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