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布蕾妮
她與波德瑞克沿著奔流城與海疆城間的小道行進,越是遠離奔流城,路上的行人就越少,到了最後更是荒蕪一片。
他們越過了數道小河,挨著遠古的丘陵幾乎一路向北。
在路的兩邊時而就出現一堆白骨,她看到屍體頭頂蓬松城一團的頭髮和頭盔一起爛在土地中,微風吹過,透出頭盔的毛發,隨風搖擺,那是枯萎棕色。
遠處的丘陵上也是一幅衰敗的景象,四處的石頭雕塑像一尊尊無名的神祇佇立,但陪伴他們的只有無盡的荒草和跨越山間、丘陵和溪水的寒風暮雨。
除了屍體之外,還有一張張破碎的車輛,它們被隨手翻在路邊,早已隨著時間散架腐朽。
道路兩旁仿佛是無盡的冷杉和山毛櫸,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光線,讓她覺得行走在永不休止的詭異黑暗叢林之中。
遠古的山川與河流之王曾統治這片土地,叱吒一時的少狼主也曾在這條路上行走,如今落葉鋪滿道路,已是深秋後的隆冬。即使如此,王國的戰事仍未停止,下一個春夏重新降臨,這片土地也還將繼續面臨戰鬥廝殺。
馬兒安靜地行走在道路上,馬蹄點點發出規律的節奏。
兩邊沒有森林,到了夜晚,他們將無法躲避到森林,只能在離路遠些的原野過夜。但如果一場冰雨降臨,他們將無處躲避——一場冷雨會把他們全部帶入地獄。
在這條荒寂的路上,好像永遠也不會有一家客棧。
路漫漫,不斷向著遠方扭曲延伸,跨過多石的山丘,越過蜿蜒的山道。
叢叢溪流在腳下奔走,棵棵蒼松無言地展示身姿。
枯草黃泥青石,冷風灰雲落葉。
“這是去北方的道路麽?”她問。
“什麽?”波德瑞克問。
她懷疑這是去某個陰間的路。即使行走在黑夜之中,也比不上這種蕭瑟惆悵更讓她難受。
凱瑟琳夫人就是從這條路去孿河城參加婚禮的吧?
他們走過明顯是戰場的地方。這裡亂石盤根,破爛的各色衣衫從石塚中探出,戰馬屍骨隨處可見,傾覆的石頭下,偶見鮮明的布料和暗色的金屬,被水流衝擊的頭盔,翻仰在溪道中,泛著暗沉的鏽跡和黑色的泥土腐物。
一些頭骨被人打撈放置,一個個蹲坐在溪澗的石頭上,眼眶驀然地看著行走在路中的旅客。
“不!”布蕾妮覺得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景象,突然停了下來,下馬,跳下溪澗,將一個個頭骨聚攏,然後在另外一旁的土中刨出大坑,將一個個頭顱放入埋好。
當她埋好後,波德瑞克從下遊帶回了更多頭骨,於是兩人合力再次刨了一個坑,將它們全部埋下。
“我討厭這條路!”布蕾妮宣布。
之後沒多久,她便看到另外一條更窄的路,她沒有多想,便騎馬走入。
她絕不願繼續在那條陰森的道路上行走。她想要離開無休止的山脊丘陵,河床亂石,更重要的是,離開片片兵甲,重重屍骨。
新路更窄,枯草更加茂盛凌亂,樹葉將路面鋪得厚厚一層,兩邊偶爾的雲杉和士卒松挺拔粗壯,也有一些哨兵樹向路邊伸出奇怪的枝條,不斷阻攔著他們。一些巨樹的粗大樹根將一塊塊早已鋪好的石塊胡亂地翻了角度,雜草從石塊的縫隙中瘋狂生長又枯萎。
布蕾妮不知道這條道路究竟通往何處,但方向仍朝著西北。
“爵士,
我們沒有路了。”前方明顯已是人跡罕至的叢林。 “穿過去。”布蕾妮當先下馬,走在前面。
如果是茂密的森林,那夜晚同樣不會有人,而且可以在天色變晚時在叢林中尋找合適的棲息地,更何況,只要選一個適當的好地方,還可以生火,不用擔心被人發現。
她不怕野獸。
“這裡明明是森林,那條小路也沒有通向其他地方,為什麽到這裡就沒了?是我們走錯路了麽?爵士?”波德瑞克小心牽著馬,緊緊跟著她。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這種問題,但聽到小男孩的聲音還是感覺放松不少。
“也許這是某個古老家族的領地,後來被廢棄了便成了這個樣子。”塔斯島以及風暴地也有很多這種地方。
他從小就聽到塔斯島一些廢墟的傳說。從傳說中總結,廢墟形成,總是離不開戰爭、瘟疫、海盜。如果這裡也是某些家族的廢墟,他們又是什麽原因形成的呢?
這裡是河間地,多半是戰爭吧!她想。
臨近黃昏時分,他們在一棵巨大的橡木樹下停下。橡木樹的樹根高高聳立而起,若是夜晚下起雨,他們可以躺倒在橡樹隆起的巨大樹根下。
“希望今晚不會有狼嚎。”波德瑞克沿著橡樹的樹根搬來一塊塊石頭,稍稍壘砌起來,形成一個圈子,將他們沿著樹根的懷抱圍了起來,而後在圈內,給撿來的枝條生起火。
“叢林裡總會有動物叫。”在野外永遠別想安心睡覺。
布蕾妮從包袱中取出兩根乾癟的胡蘿卜喂給了兩匹馬,又分別喂了一塊豆餅。
兩人收拾完畢,背對著大橡樹,圍著火堆,烤著一點乾癟的香腸和一隻午間打到的兔子。
燃燒的樹枝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布蕾妮看著火光,似乎一下輕松起來,什麽也沒有去想。
她的盔甲被烤得發燙,感覺整個胸膛都暖暖的,一時困意上湧,但現在離閉目睡覺還早得很,她相信,只要走出森林就會發現,太陽其實仍未落下山。
“叮當當,叮當當,快看我的貨物箱。”波德瑞克翻滾著兔子,小聲歌唱著。
“新進的珍寶貨滿倉……”
“密爾的毯子鋪在大老爺的書房,亮堂堂、美洋洋……”他哼唱著布蕾妮從未聽過的小調。
“這是什麽?”布蕾妮問。
男孩轉過頭,看著她,頓時臉變得通紅。
“好像是我小時候,我母親教我的唱的歌。”波德瑞克不好意思地說。
“好像?歌有名麽?”
“可能叫快樂的小貨郎。我記得不一定對,但應該是我母親教會我的。”
“應該?這有什麽不確定的?”
“我聽塞德裡克爵士說,我母親在我四歲的時候就跟人跑了,我能想起她的就只剩這首歌了。”
“要真是她教的,那時你才四歲,肯定什麽都記不得。”她的母親在她年齡更大的時候去世,但她母親卻沒有給她留下任何印象。
布蕾妮感覺波德瑞克的表情變得黯然。
“也許吧,爵士。這首歌可能是在之後什麽時候學會的。”
“為什麽你覺得這是你母親教的?”
“她是雜貨商的女兒,我覺得,她肯定希望我長大也能成為一名雜貨商。可是,她走之後,我就被塞德裡克爵士收留,一直都在做侍從,沒有學過怎麽做貨商。”
“她肯定更希望你做騎士。你不是塞德裡克爵士的侍從麽,怎麽又變成提利昂的?”
“薩德裡克爵士在河間地的時候戰死了——我覺得,我們今天埋的頭骨中可能有他的。他死後,我就轉投了羅裡默爵士,後來他被泰溫公爵吊死了,然後我就被凱馮爵士送給提利昂大人做侍從了。”
“你真不幸。”
“不,不,爵士,我覺得我很幸運。”波德瑞克連聲道,“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可以服務騎士們,以及像提利昂大人以及小姐,爵士您這樣的大人物。”
“我不是大人物。”布蕾妮說,“我是個怪物。”
“不,小姐,爵士,您不是。我知道。您是詹姆大人的朋友,您是真正的騎士。”他一副認真的樣子,讓布蕾妮覺得好笑。
“那首歌怎麽唱的,唱完它吧!”
波德瑞克有些不好意思,在布蕾妮催了好幾次後,他才別過頭,慢慢繼續:
“青亭島的美酒一箱箱,一杯能潤喉腸,三杯可解彷徨,妙美滋味,等您來嘗;
裡斯女孩漂漂亮亮,只因香水讓人難忘,可知,可知,我這貨郎正將它置放在旁;
您說掛毯,我這也有一張張,一方方……”
啪……
波德瑞克猛地停下,布蕾妮立刻俯身站起,手握向寶劍。
“誰在那?”布蕾妮喝問。
“不要拿劍!”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傳來,“不要拿劍,我是來聽曲的。”
“你是誰?”布蕾妮問。
這已是最近幾天中第二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了。
“我,我是高尚之心的鬼魂。”來人淒然道。
在火光之下,布蕾妮看到,她滿臉褶皺,皮膚蒼白,眼睛血紅,滿頭白發,年老駝背,極其矮小,倚在一根黑色的拐杖上,看起來就像一個小猴子或六七歲的小孩兒。
布蕾妮從未想過會在黑暗的森林中碰到這麽一個怪異的老人。縱然不安,但她依然將手從寶劍上松開。
“你,您,這麽晚了,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鬼魂?
“這裡是我的高尚之心啊,我住在這裡,是你們闖到了我這裡。”她拄著拐杖支撐著身體,看起來要多詭異就有多詭異。
“高尚之心在紅叉河南岸,這裡是北岸。”她不敢置信。
“那裡已經被狼群佔據,它們向我嘶吼,追趕我,戲弄我,不讓我在那安心停留,我隻好回到這裡了,這裡是荒石城的邊緣,我原先就生活在這裡,我把這裡重新命名為高尚之心。”
“你一個人生活在這裡?”
“我已經一個人生活四十多年了。我聽到了歌聲,聞到了特別的味道,我想來見見你們。”她顫巍巍地說。
“等兔子烤好,我們會請你嘗一嘗。”布蕾妮說。
“不,不,我說的不是烤兔子。我說的是高尚的味道,也有血味。”
布蕾妮完全不懂。
“您需要坐下說話麽?”
“我已經如此矮小了,巨人,您可以坐下,請讓我站著。”
於是布蕾妮重新坐下,往火堆中添了更多的枯枝。
在火光之中, 她看起來更老了,也更怪異了。
“您說,您是鬼魂?”
“我是鬼魂,一個早該死掉卻一直還活著的鬼魂。請原諒我的出現,我太孤獨了。原先,還有無旗兄弟會的人常來與我交易,可現在他們都離開了,再也不會回來,不會有人與我說話了,也沒有人給我唱歌。”
“你是森林之子麽?”波德瑞克問,他一出口便又臉紅了。
“有人這麽問過。我回答是,但實際上,我並不是啊,我可能只是一個矮小的侏儒而已。你們會和我交易麽?”
“交易什麽,如果您需要幫助,我們可以?”布蕾妮差點又要站起來,但看著“鬼魂”的眼神,慢慢又坐了下來。
“無旗兄弟會和我交易,我提供的都是預言,而他們送我酒,給我唱歌。”
“預言?”布蕾妮驚道,“您是,您是巫師麽?”
“啊,有人會叫我森林女巫。我能提供預言,我之前以為那是預言,後來,覺得那也可能是愚蠢的夢,很多預言都已經被擊碎了,而真正的預言永遠都不會被擊碎。”
布蕾妮完全聽不懂。
她還是站了起來,慢慢靠近戰馬,小心安撫著馬,然後從行囊中拿出牛皮袋,走向“鬼魂”,遞給她了。
她提著袋子望向布蕾妮。
“我,我們並不需要預言。”布蕾妮輕聲說。她不想與任何巫術沾上任何關系。
“那不是預言啦,那只是無聊的夢。我夢到了棗紅色秀發、藍眼睛的美貌處女,還有她的妹妹,一個狂野的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