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蓮》
往昔,有仙人踏海而來,攜蓮至人間。
蓮花非常物,凡人得之可登樂土。
仙人栽蓮花於黑箱中,潤其予人科之血。
許其千年不滅,化生為人。
時光如梭,千年已逝。
仙人不在,黑箱依留。
如取蓮出箱,則需置汙穢之境。
得人血、亡骸、蟻軀、蜂魂,才可灌育旺盛之姿。
花開之時,紫氣洋溢,玄妙無窮。
人鹹信此花神異非凡,乃人所永求之物。
然其實亦許為虛妄之夢,惟在人心中。
——【摘自《異聞仙蹤(第二版)》,作者███】
……
蘇珊娜被那隻神秘手掌操縱,走下扶梯,來到了中庭前廳。
鮮血與穢物堆積在大理石地板上,昂貴的波斯地毯也汙濁不堪,希臘風格的立柱上吊掛著被洞穿、撕碎的死體。
將近數百名渾身開滿血肉之花的船員聚集在這裡,讓本就嗆人的空氣變得更加令人作嘔。
這些船員朝著中庭的方向圍成一個扇形,一下又一下地將頭哐哐叩向混雜著血液與糞便地面,宛如一群虔誠而狂熱的信徒。
【綻放吧,千年之蓮!】
【為你獻上森冷之歌。】
【此間一隅又是第幾千次的晨鍾暮鼓。】
【讓歌聲響徹幾千的光陰幾萬的年華。】
那些船員們用他們已經變形的口舌,唱著扭曲的禱詞。
整個場面不由得使蘇珊娜感到一陣生理與心理雙重的不適感。
雙手緊握撬棍,蘇珊娜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正在納頭叩拜的變異船員。
忍受著鞋底傳來的那令人作嘔的滑膩感,蘇珊娜大氣都不敢透。
緊張之余,蘇珊娜沒有留意腳下,一腳掃到了一顆半陷在穢物中的斷骨、
那節應當是小腿骨的東西在空中劃過一個弧度,徑直砸在了一個船員的頭上。
【嘶!】
蘇珊娜倒吸一口涼氣,救濟眼已經開啟,手上的撬棍蓄勢待發。
可非常奇怪的是,這裡的變異船員並沒有因此暴起襲擊,完全根本無視了蘇珊娜的到來。
蘇珊娜沒有輕舉妄動。
她小心翼翼地從又地上捏起了一節斷骨,帶有試探性意味地朝著那些船員丟了過去。
“咚”
骨頭再次精確地砸在了某個船員的腦殼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不過這依舊沒有使對方停止叩拜的動作。
【不用和他們浪費時間,真正屬於你的敵人還未到來。】
那隻手的主人如是說,又一次開始把蘇珊娜往前推。
就這樣,小心翼翼繞過那些船員,最大限度避免被濺起的穢物淋到身上,蘇珊娜終於來到了通向中庭的大門前。
用力將四米高的實木大門用力推開。
猛然,一股濃鬱厚重的香味從被推開的門縫裡湧了出來。
這股味道熏得蘇珊娜都感覺呼吸為止一滯。
即使屏住呼吸,蘇珊娜用盡全身力氣把大門推開一人寬的縫,走了進去。
然後,她看見了整艘伊卡洛斯號最讓人心驚膽跳的景象。
大約700平方米的中庭裡無法計數的船員、變異船員像藤蔓一樣被黑色的根莖捆繞在一起。
天花板上、牆壁上、立柱上、門框上,到處都是。
他們的血肉已經融化嵌合,但依稀還能看到部分人類的特征。
無數肉之花從這些還在歌唱的肉塊上盛開又凋謝,蠕動著搖曳著。
鮮血從這些肉塊上涓涓流出,順著根莖的走向流淌、滴落,匯聚到了中庭中央。
在那裡,一朵半人多高、五人環抱、剔透如玉、散發著幽幽熒光的紫色蓮花正含苞待放,微微張開的的花瓣上,依稀可以看到每一片都有著不同的紋路,詭異而美麗。
與地獄繪卷一般的景象顯得格格不入。
即使不打開救濟眼,蘇珊娜都能感受到它那侵入感官的邪惡氣息,讓她不寒而栗。
蘇珊娜心神震蕩,視線不禁落在紫色蓮花上。
那密密麻麻的花瓣間隙露出了一抹深紫色,不斷有氤氳的霧氣從當中升騰而起。
【為我歌唱,為我祈禱,祝我盛開。】
若有似無的聲音像是從蓮花深處傳來。
是乞求,也是命令。
沒有通過耳膜,而是直接通過大腦將此信息傳給了蘇珊娜。
潛意識的影響下,蘇珊娜的腿一軟,差點就真的跪倒下去。
但那隻手重新提著她的衣領,將她拎了起來。
【你的跪拜毫無意義,這不是你需要做的。】
手的主人說道。
此刻,紫色蓮花開始微微顫動,花瓣間隙中的深紫色一點點擴散開來,形成了某種無可言喻的圖案。
仿佛是別有用心者的手筆,而非自然的鬼斧神工。
突然,蘇珊娜感到一股強烈的力量從蓮花上傳來,宛如電擊一般酥麻感如海浪般直接衝刷著她的大腦。
蘇珊娜全身都在痛苦地顫抖著,仿佛無形的萬鈞之力扭曲著她的身軀。
面對如此衝擊,她差點就此崩潰。
但她沒有,或者說由於那隻手一直用力掐緊著她的脊背,更劇烈的疼痛使她得以保持最基本的理智。
整個過程隻持續了十余秒,但蘇珊娜感覺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毫無征兆的,蓮花的力量停止了。
蘇珊娜猛地深吸幾口氣,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待到稍微換過去,蘇珊娜把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蓮花上,只見它的花瓣相較剛剛又張開了不少,隱約露出了其中那散發著光芒的花芯。
在那耀眼的光芒之中,蘇珊娜隱約看到了一個人形的身影。
身影的面容不可見,只有一雙青色的眼睛,在紫色的光芒中隱約閃動。
但等蘇珊娜定眼細看,蓮花中心處卻有什麽也沒有。
【千年之蓮需要汙穢之境,凡人之血,亡人之骨,螞蟻之肉,蜜蜂之靈……汙穢之境已然備齊,凡人之血豐盛充盈,蜜蜂之靈尚待成熟,亡人之骨還需靜候,螞蟻之肉已然到來。】
手的主人說,所說的東西宛如什麽奇異的咒語,讓蘇珊娜根本摸不著頭腦。
【來了!】
手的主人忽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一般。
與此同時,【哢嗒!】中庭另一側的大門被一股力量猛地推開。
站在門外的,是一隻扭曲恐怖褻瀆的扭曲生物。
宛如人類、螃蟹和螞蟻糅合雜交的頭部,不斷顫動的口器吐著泡沫。
原本應當是人類雙手的地方,一大一小的蟹鉗一張一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大一點的蟹鉗上鑲著一把鋒利扭曲的彎刀,已和那裡的血肉交織纏繞在一起,難舍難分。
胸部腿部增生而出的帶倒刺的幾丁質外殼將其還是人類時穿著的衣褲撐成了一道道碎布條,與殘肢碎骨一起掛於其上。
雖然鮮血與穢物覆蓋了這個生物的絕大部分軀體,但蘇珊娜還是通過救濟眼的輔助,知道了這個東西的身份。
【狂信徒·帕德瑪·薇卡(曲界汙染化)(怪蟻化)(狂暴)】
……
【0號宇宙】
將柴薪人送回了它墮落的主人身邊。
卜小姐推開了被它把守著的門。
眼前出現了一個用熟石灰繪製的法陣,在一根根蠟燭的燭焰映照下,一個年紀女孩盤坐於法陣之上。
【法陣畫的還不錯,可惜禱文念得不夠熟練,祭品也沒選對,怪不得只能召喚出一些臭魚爛蝦。】
卜小姐臉上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是的,】女孩子微笑著,沒有半點懊悔之意。【我能做到的只有這些。】
【你知道你這樣做,會帶來什麽的後果嗎?】
卜小姐的眼神裡透露出了一絲輕蔑。
【我知道。但是我有我的理由。】
女孩子冷靜地回答。
【不管有沒有理由,人為製造曲界汙染都是不可饒恕的。】
卜小姐抽出了斬骨刀,她的工作可不是談判。
曲界對於凡人心智的汙染和馴化是不可逆的。
對於被曲界汙染心智,變成曲界信徒的人,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乾掉。
【那就來吧。】
女孩從虛空中抽出一把燃燒著黑色火焰的長劍,向卜小姐衝了過去。
劍刃相碰,火花四濺。
女孩的劍法華麗而狠辣,角度刁鑽,招招直逼卜小姐的要害。
但女孩的動作,在卜小姐的眼中和蹣跚學步的幼童無異。
挑釁一般,卜小姐一手插兜,隻用單手持刀應對女孩的進攻。
你來我往片刻,女孩子便逐漸被壓製,但她卻沒有絲毫退縮,反而愈戰愈勇。
她的皮膚開始龜裂,從裂紋中散發出奇怪的黑色火炎。
那是來自曲界的暗能量,隨著女孩的汙染值逐步上升,火炎開始在她周身蔓延。
【現在輪到我了!】女孩子發出一聲尖叫,向卜小姐撲了過去。
【傻孩子,就你這麻杆一樣的身體素質,能裝得下多少曲界能量?】
卜小姐冷哼一聲,手上的斬骨刀在空氣中發出低沉的嗡鳴。
她迎著女孩,連續發出幾次犀利的斬擊,將對方的劍斬成數段。
末了還補了一記鞭腿,把女孩踢落地面,打了幾個圈,撞到了牆上。
女孩走投無路,扶著牆壁艱難站起身。
她口中開始默念禱文,平舉雙手,黑色火炎全部激發,衝著卜小姐轟去。
暗能量一瀉而出,但卜小姐只是輕描淡寫地用斬骨刀一記橫劈,便將其化解於無形。
用完最後一絲力量的女孩已經倒在了地上,她的身體散發著黑煙與焦臭,如同火場中搬出的焦屍。
被曲界汙染的凡人,死後靈魂也會成為曲界惡魔的奴隸,經歷永世磨難,無法解脫。
卜小姐面沉如水,因為這種場面她已經品鑒得夠多了。
曲界的混帳最喜歡入侵汙染這些涉世未深的青年男女,利用他們的求索欲,許諾他們不可能達到的願望,進而俘獲他們的精神與肉體。
【後勤組可以上來洗地了。】
一邊通過無限耳麥向同事發出通知,卜小姐打開一旁窗戶,將身子探出窗外,朝樓下的人揮了揮手。
【呼…】
坐在窗台上,卜小姐長出一口氣。
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想來上一根,卻發現自己沒抽完的煙都被怪蟻的體液染成了棕黃色。
歎了口氣,把煙投進垃圾桶。
【我真的需要放個假。 】
【那就放個假啊,親愛的。】
身穿奇怪的黑衣,渾身布滿正圓形紋身,頭上漂浮著五個黑色圓環,臉覆半遮面具,皮膚蒼白的光頭女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房間的陰影中。
【是你啊,老妖怪。】
卜小姐頭也沒回,她倚靠在窗台上,欣賞著崆峒市的余暉,
【BS重工已經做好了適配的構型儀裝,就等你處理好一切了。】
【凡人有句話,叫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光頭女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說道。
【我確實不急,大統領蜂已經有十七隻了,我也不缺這一隻。只要不被螞蟻摘桃子,怎樣都好。】
卜小姐聳了聳肩。
【真是薄情寡義呢~】
光頭女人笑著,用她尖銳黝黑的指甲戳了戳卜小姐的臉頰。
【沒辦法,都是Mother遺傳的。】
卜小姐攤了攤手。
這時,樓梯傳來了一陣嘈雜,是負責打掃現場的後勤組人員發出的動靜。
光頭女人停下了和卜小姐的嬉笑打鬧,來到女孩的身體前。
【這個,不介意我帶走吧?】她指了指焦炭一樣的女孩,問。
卜小姐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繼續欣賞起了夕陽。
【真是不坦率~】
搖了搖頭,光頭女人將女孩抱起,後退一步,重新站到房間的暗角裡,然後漸漸融入了黑暗。
空曠的房間裡,法陣上燃燒的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唉……】
卜小姐無奈地長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