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那人...?”
“....白...哈哈哈!”
瑰月樓二樓一處房間內
白黯立在帳頭打盹,卻突然驚起,一道黑影立在床前。
即便此刻是無月無星的黑夜,白黯也能看出眼前的黑影眼中那股不加掩飾的欲望。
“嘎!嘎!”
白鴉竄到牆角,瑟瑟發抖。
黑影聲音有些變態的癲狂,“嘿嘿...別急...接下來你就是我的了...不過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小子,怎麽敢帶著這麽一隻靈獸在外浪蕩的..嘿嘿嘿..”
“焚血訣-摹月-蝕靈”
暗紅霧氣從黑影身上散發,撲向紅木床上被子裡的王翊。
黑影滿臉驚愕,蝕靈霧氣的反饋是床上並沒有生命。
可黑影眼中那還拱著的羅被。
“不好!”
黑影眼中閃過駭然,轉身就想逃離現場。
“現在想跑?”
一道灰色身影從床上暴起,黑影還沒走兩步,刀光似白練劃過。
灰色身影在黑影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穿過蝕靈的紅霧,一刀斬下好大一顆頭顱。
王翊從窗外輕輕翻回來,哪有半點醉酒的模樣!
“下來吧...”
白鴉抖成篩糠的身影一看到王翊,徑直撲到王翊懷裡。
王翊拍拍懷中白鴉的小腦袋,示意別慌。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王翊嘴角揚起,不慌不忙的往懷裡按了按白鴉的小腦袋。
“小公子!快些跑,劉龍洲那幾人不知道聽了什麽風聲,要對您下手了!”
王翊推開房門,白日的那個須發皆白的和善老者滿臉驚惶的說道。
“那請老先生快些帶路吧!”
王翊一臉睡眼惺忪,腦袋空空的樣子。
三步並做兩步,兩人到了這瑰月樓的側門口。
和善老者推開側門,一股寒意襲來,驟來的雨夜降了不少溫度。
王翊懷中的白鴉打了個寒顫,抖了抖身子。
王翊猛然抬頭,眼中滿是清明,哪有點睡眼惺忪的樣子。
“老先生,真不跟這座樓的主人打個招呼嗎?您這樣吃獨食可不是太好哦。”
須發皆白的老者愕然,“小公子此言何意?老朽這一切可都是為了您好啊!”
王翊並沒有回應他,說的話反而有些風馬牛不相及,“老先生,今日那酒水真是好喝,小子下次也得去買點,那酒叫什麽名字啊?”
老者壓下性子,悄悄道,“那酒是產自東海有槐的半盞浮屠傾,適應修士喝的酒並未有太多,這半盞浮屠傾也算是其中名酒之一,可不太好買,小公子聽我句勸,快些跑吧...”
“赤元...唔...”
灰色身影直接將須發皆白的老者攔腰斬斷,王翊看著噴灑一地的鮮血,皺了皺眉。
這一夜,瑰月樓前,橫屍十數具。
第二日,晨光正好,瑰月樓前的老桂樹雨後葉葉青翠。
劉龍洲揉著惺忪的雙眼走下樓梯。
王翊端坐堂內桌前,悠然的吃著早茶。
劉龍洲先是皺眉,隨後瞳孔放大,他的視線落在門外。
“你?”
一道灰色身影在劉龍洲身後凝實。
“有人想要我的命,但他們沒打的過我,反把命送了給我。”
王翊放下手中茶匙,視線也隨著劉龍洲飄向門外,“倒是你,他們這幫人明顯也沒把你當自己人啊,
真是可憐。” 劉龍洲低著頭,雙肩聳動。
“夠了!”他抬頭大吼,眸中的惺忪已經不見,只有血絲點點。
王翊平靜的站起來,“夠什麽,你要為他們報仇嗎?”
劉龍洲身後的灰色身影已經緊貼他的身體。
“幽曇....咳咳...”
王翊皺眉看著劉龍洲,後者捂著腰間,殷紅的血從指縫間滴滴落下。
“這幫人本就與你不是一路人,為他們送命,值得嗎?”
“我們昨日第一次見面,他們裡面有人知道我身旁的白鴉是靈獸,有人知道了我的身份想拿我去置換些什麽,可直到最後卻是給你灌醉想獨吞利益,那他們因為貪欲而亡又與你何乾?”
劉龍洲費勁的坐在台階上,王翊蹲在他的身前,有些疑惑。
“呵呵呵...”
劉龍洲無故發笑,笑的幅度越來越大,卻牽動了腰上的傷口,面目猙獰。
良久後,他傷口也不捂了,直接躺台階上。
“九十八年前,我等第一次相識,就在此地。”
他似乎想起什麽,又掙扎著爬起來,走到瑰月樓的門口,王翊站在他身後。
“那一日,有我在內的二十幾位少年,機緣不同,性格不同,卻俱是豪氣乾雲,銳指天下。”
劉龍洲看著門口那株葉片翠綠的老桂樹,眼中滿是追憶。
“都是剛踏入修行的人之驕子,同樣的意氣風發,我也如此,那時我做了個決定,掏錢將這座瑰月樓買了下來,約定每二十年一聚,看看各自都是什麽模樣了...”
“可我食言了,第一個二十年,我於北境討生存,沒什麽收獲。修為、地位都沒什麽長進,我羞於見人,所以這一次我爽約了。”
瑰月樓外的桂樹似乎有了些變化,王翊瞥了一眼,卻又收回了目光。
“然後我收到了他們赴約共筆的一封信,信裡各自都道明了各自境遇,狀況,雖然我從信裡也看出來大家也並未多好,但字裡行間還是彌漫著希望與氣勢,我後悔這一次沒回來了。”
老桂樹的葉片在隨著清風舞動,王翊更是發現不經意間,這棵老桂樹居然已經完成了抽芽長枝的這一步,樹冠比之前大了一半不止。
但劉龍洲還是沉浸在回憶裡,根本沒發覺身旁的動靜。
“第四十年,我於南疆為一些宗派護凡人,運貨品,這次我還是食言了,一個宗派有位長老很賞識我,要我護送一批凡人遠行,並許下我歸來時就可入門領俸的承諾。”
劉龍洲的臉色已經發白,他的雙目也有些空洞了,很明顯是失血過多了,但他依舊在回憶,而王翊,也在靜靜的傾聽,甚至連王翊肩上的白鴉,也通人性似的不再吵鬧。
“這一次我先寄回來的信件,裡面有我的希冀與未來,我覺得我快有所成就了。但他們的回信也多是苦難與困惑,且這一次赴約之人少了好幾位,而且是再也聯系不上了的幾位。”
王翊看著老桂樹逐漸透明,若琉璃狀,參天的枝椏已經籠住瑰月樓,還有向外擴張的趨勢。
“再之後第六十年,我回來了,心灰意冷的回來了,當年承諾我的宗門長老高升總舵,可他對我區區一個二境的承諾,卻也隨風而逝了。”
劉龍州的嘴唇白的嚇人,他的眼睛閉上的時間越來越長,好像下一刻就會永眠一般。
“我想通了許多,那時候的驕傲與鋒芒相比於整個天下,不值一文。我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也有了面對當年那一群意氣風發的少年的勇氣。可這一年,長江被一位八境尊者借走了,隻為博佳人一笑。那次約定,瑰月樓內連我不過三人之數,看著尊者通天的偉力,卻只能是暗自豔羨與深深的無力,我等沒有天賦的修士與那些頂峰的修士,比凡人與天的距離更大。”
劉龍洲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趨於平靜,而這一次閉眼,卻許久未曾睜開。
已經是通體透明的老桂樹樹冠還在不停瘋長,王翊見到從老桂樹上,有點點晶瑩飄落,落在劉龍洲身上,落在地上的屍體上,卻不落在王翊與白鴉的身上。
劉龍洲好似回光返照一般睜開雙眼,他的眼神明亮,“第八十年之約到時,我還未突破三境,我的身體已經老化,我也知道我的盡頭可能就到這裡了,再回憶少年時的意氣與豪情,卻僅僅隻留下了幾分寂寥與蕭瑟,我迫切的想再與大家見一面,看看當年的誓言在我們身上還留存幾分...”
劉龍洲的身影也漸漸如老桂樹一般,變得透明,但他依舊是毫無所覺。
“但這次所來之人不足一手之數,而赴邀之人帶來的口訊,壽元將盡,大家為了能再多活一點時間,都在尋找著各種途徑。”
老桂樹上的光點落在瑰月樓外的屍體上,地上的屍體也與劉龍洲的情況如出一轍,透明若琉璃狀。
劉龍洲從深陷的情緒中醒來,他看到了籠罩整片汀州的琉璃華蓋,他看到了漫天飄落的點點光芒,他仿佛看到了二十余少年俱是豪情乾雲,氣衝雲霄。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啊....”
透明的劉龍洲消失了, 一道七彩的華光從琉璃桂樹的根部開始緩緩升騰,在經過半個時辰的積蓄,七彩華光從樹乾擴散到整個琉璃穹頂,最後在穹頂的邊緣垂下一道七彩光幕。
王翊心有所感,左手食指上並不存在的戒指瘋狂轉動。
瑰月樓前透明的屍體化作點點光芒飄向老桂樹,而整座汀州陷入一種詭異的倒帶時間,桑田滄海,物非人是。
瑰月樓外面的紅漆漸漸鮮豔,汀州上的蘆芽漸漸變短,卻又變長。
而看著這一切的王翊,卻也在這逆流的時間裡漸漸老去,白發蒼蒼,溝紋滿面。
與此同時,琉璃狀的老桂樹下落起一陣比之前強烈很多的光點雨,而這次的光點卻是盡數的落在王翊身上,未有一點遺漏。
白鴉站在王翊肩上,好奇的想用羽翅兜一個光點,可光點卻如同有生命一般紛紛繞過白鴉的羽翅,急的她嘎嘎亂叫。
光雨結束,一片琉璃狀的桂葉翩翩然飄落,不偏不倚落在白鴉羽翅之上,琉璃葉裡有道氤氳的七彩光芒,煞是好看,白鴉心滿意足的叼起琉璃桂葉,可還未待她站穩,王翊徑直栽在了地上。
朦朧中,王翊似乎看見了通若琉璃的劉龍洲,他站在王翊的身前,此時的他不再有那些頹然悲戚,也不似少年時候的鋒芒畢露,他琉璃質的臉上帶著笑,“原來,我們的意氣都沒有失去,只是存在了老桂樹那裡。”
琉璃狀的劉龍洲好像鄭重的看著王翊,向王翊發出了邀約,“待我等準備好後,蘆葉汀州,邀您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