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緩緩走進來。
她穿著白色的短款運動抹胸,兩條肩帶緊貼肌膚,勾勒出飽滿的輪廓,香肩圓滑瑩潤。半截腰身裸露在外,馬甲線清晰。
下半身穿了條寬松的衛褲,修長渾圓的大腿更顯筆直,腳踏一雙白色運動鞋,隱約可見秀氣的腳踝。
濃密的黑發梳成高馬尾,在她身後如波浪般起伏,鳳眸瀲灩,眉若輕煙,柔媚中又有一股凜然爽氣,精致的面容不施粉黛,也是細膩白皙,宛如玉石。
正是綠沉。
上緊下寬的全白運動風穿搭,完美的身段,豔麗的面容,讓她整個人看上去,簡直像個超級模特兒。
注意到顧衡的目光,綠沉伸手撥了撥自己的頭髮,嘴角勾起,帶著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怎麽,沒看過?”
顧衡對她的調笑無動於衷,只是問道:
“你怎麽來了?”
綠沉眼尾上挑,揚起眉梢,露出幾分銳氣。
“我的事,當然要自己來辦。”
顧衡將目光轉到葛樹根臉上,這位大龍頭攤開手,聳了聳肩膀。
他的意思很明顯。
——我反正勸不動。
顧衡其實很清楚,綠沉拳術修為極高,距離煉體大成僅有一線之隔,無論如何都算得上是個強援。
更何況,她本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到楊城,要是一切都讓顧衡代勞,那就不叫幫忙,叫施舍了。
以綠沉的驕傲性子,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這個。
所以,顧衡沒說話,只是在心底盤算。
大不了,等會多看著她點吧。
見他不開口,綠沉雙手抱胸,又看向葛樹根。
“葛叔,什麽時候出發?”
面對這位楊城大龍頭,她雖表現得極為禮貌,卻有種公事公辦的味道,語氣裡更是含著淡淡的疏遠。
話音剛落,張放就帶著六個殺氣騰騰的黑衣漢子走了進來。
這些人全部腳若根樁,行走時勁沉足底,肩膀無起伏,顯然都是將拳術練出獨門勁力的高手。
張放朝葛樹根一抱拳:
“兄弟們都準備好了。”
葛樹根輕輕頷首。
“好,現在就等黃門主和農館主了。”
葛樹根的戰略很簡單,無非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四字而已。
所謂的三日宴會,不過是他放出的煙霧彈,想想也知道,整個楊城,有資格參與此戰的拳師,根本沒有幾個。
又何必大張旗鼓,搞個什麽宴會?
事實上,他就聯系好了其他兩位煉體大成高手,隻待尋出對方的藏身地,便直搗黃龍,一舉建功。
但是……
顧衡又察覺到有些不對,自從進到同德堂後,除了堂中這些人,他就沒有感知到任何一股生機。
就像是一座提前布置好的戰場。
想到這裡,顧衡目光偏移,看向了鎮定自若的葛樹根。
怪不得,還要他們來這裡匯合,果然有兩手準備麽。
嘿,這些搞幫派的,還真是。
顧衡在心底嘿笑了聲,搖了搖頭。
不過既然知道,葛樹根並未完全信任那兩人,他也就不必多言了。
從這個舉動中,顧衡更是看出葛樹根的決心。
他是真準備和羽化集團拚到底!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堂內暗流湧動時,一聲無比雄渾的爆破聲,轟然炸開!
兩扇實木大門應聲飛起。
在雄渾勁力催動下,這屏障全然化作了一件兵器。
——專為屠殺而生的絕強兵器!
距離大門最近兩位拳師躲閃不及,當場血肉成泥,四濺潑灑,死的不能再死。
沿途所有阻礙物,盡數被碾碎、拋飛。廳堂正中,被犁出來一條深深凹陷的筆直溝壑。
在推進到一半時,兩扇大門前,多了一條人影。
那人一舉手,一抬足,這已屠殺兩名強者的木門,當即碎成齏粉。
煙塵四起。
正是顧衡!
勁力在他體內極速流轉,發出宛如鋼珠在空心鐵管裡,不斷滾動回轉,摩擦出來的細密聲響。
氣流裹著煙塵,狂飆鼓蕩,盤在顧衡的手臂上,讓他宛如握著一條長龍。
直到這時,所有人才看清楚,這不速之客的真容。
竟然是鐵衣門門主,黃山豪!
此刻,黃山豪眼中,唯有那隻手掌。
他大喝一聲,猛地邁出一步!
在這一步裡,黃山豪橫肘架在身前,試圖抵住顧衡的掌力,同時更劈出一拳。
這攻守兼備的戰略,明明白白地透露出一個意思。
他絕不願意吃虧!
可拳臂接觸的一瞬間,黃山豪就不得不放棄計劃,將左臂也舉起來防禦。
因為這股力量,實在是太過強勁。
轟然一聲。
黃山豪周身炸出一條白色氣浪。
他的魁梧身軀被打得劇烈震蕩,頭顱猛然後仰,兩隻小腿更深深陷入地板裡。
斜刺裡,又是一條矮小孤影,從黃山豪的背後躍起。
他踩著黃山豪的肩頭,身形閃轉,折至顧衡身側。
正是農平!
他的身材本就矮小,在出手前,又一直蜷縮身軀,收斂呼吸,借黃山豪的轟烈氣勢遮蔽存在。
所以,直到真正出手前,就連葛樹根也不曾察覺到,竟還有一名大拳師在場!
農平出手便是全力,單手一翻,一掌橫擊。
就在這刹那,一股無比強勁的精神衝擊,呼嘯著衝入了農平的腦海,令他慢了一步。
——農平收斂呼吸的功夫,的確是絕妙,但精神修為到了顧衡這個地步,觀察戰局,已不單單是依賴五感。
顧衡更為信任的,是自己的“靈覺”!
任何不曾將拳法神意蛻變,升華成精神境界的武人,都逃不過“靈覺”的觀察。所以,從一開始,農平的存在,就沒有瞞過他。
顧衡腰腹肌肉猛然收縮,擰轉,繼而爆發,帶動整個身子凌空轉體半周,用肩頭撞向老人的手掌!
這一撞勢如山嶽傾倒,直將農平頂飛,他整個人就像一枚炮彈,直挺挺地轟入了牆壁中,掀起無數煙塵。
接連對上兩大強人,縱是顧衡有些吃力,他渾身衣袍起伏如浪,身形倒退一步。
這起落間的變化太快。
對張放他們來說,基本是隻覺眼前一花,兩名四大煉層次的強者,就已被打退了攻勢。
一隻手掌按住了顧衡的肩膀,手心一抖,他腳底的地板碎裂如蛛網,農平這一擊的余勁,被盡數瀉下。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來者是誰。
綠沉瞥了眼顧衡,又收回視線,端著架子不陰不陽地道:
“顧大宗師,這樣,小女子算是有用了嗎?”
呵呵,真記仇。
心裡雖然這麽想,但他還是對綠沉點點頭,真誠地回復道:
“謝謝你啊。”
綠沉側過臉,不去看他的表情,呵呵一笑。
葛樹根此刻也來到了顧衡身邊,他有些訝異地瞥了這兩人,沒說話。
感受著那兩股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越發強盛的生命氣息,顧衡扯了扯嘴角。
而在門外,還立著四個穿著灰色衛衣的男人。
他們沉默不語,只是站在那兒,就給人一種詭異的危險感,宛如四尊寒鐵塑像,渾身沉凝著森然冷意。
這種感覺,跟鍾元身旁的老四極為相似,只是更加冷漠,更加無情,簡直就像是純粹的殺人機器。
對方的身份,已是不言自明。
顧衡挑了挑眉頭。
沒想到,計劃中的兩位強援,竟然都被對方買通了。
但他渾身戰意卻更為沸騰。
“怎麽分?”
葛樹根率先邁步,一掌拍向黃山豪。
“老黃交我。”
見葛樹根出手,張放和剩下的四名拳師默不作聲,目光狠厲,直衝門口那幾人殺去。
綠沉耳畔也響起了顧衡的聲音。
“小心點。”
綠沉昂起頭,眉宇間的嫵媚嬌俏盡數斂去,整個人宛如一匹清寒冷豔的雌狼。
她甩了甩自己的頭髮,大踏步地往門外走去。
“先顧好你自己!”
黃山豪與葛樹根一交上手,就直接破牆而出,戰至庭院中。張放綠沉等人參與的混戰,也是越打越遠離廳堂。
此處就只剩下了顧衡,還有仍舊埋在廢墟裡的農平。
“嘻嘻嘻嘻嘻……”
農平在殘垣斷壁中,緩緩直起身子。
可以看見,那具蒼老的乾瘦身軀,正在不斷鼓脹,堅硬如針的黑毛刺破皮膜,血流如注。
刹那間,他就變成了一個大筋交錯縱橫,肌膚青黑的小巨人,身材維度雖是稍遜黃山豪,卻已不輸給李鷹。
看著顧衡,農平雙目怒睜,臉頰肌肉抽動,扭曲成一副凶殘猙獰的夜叉惡相。
可那如山岩般堅實的雄軀中,卻奇妙地流瀉出一股靜意。
很顯然,農平已將這份力量,完完全全地掌握在手中。
感受著這暌違了數十年的滿足感,農平滿意地咧開嘴。
農平如今八十有四,他經歷過那個風雲激蕩的大時代,也曾試圖在其中發光發熱。
他本是東國的青皮流氓,少時偶有機緣,拜了一位高人為師。
農平根骨好,悟性高,在二十一歲那年,便將師父傳授的佛門拳法練到大成,拳入四梢。
又過了兩年,農平悟出了“自在自足”的道理,躋身“四大煉”層次。
就算是放到現在,這也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比起葛樹根,更是不知道強到哪裡去。
那一年,農平意氣風發。
他被視為整個東國南部,最有天賦的幾人之一。
農平甚至感覺,象征武道頂端的桂冠,已是近在眼前,只要努把力,伸伸手,就能將其攬入懷中。
但也就是這一年,他敗了。
自在自足,清淨圓滿的拳術,沒有擋住對方如鬼神般暴虐的十二路錘法,被硬生生抽碎了精氣神,從此一蹶不振。
這一敗,就是整整六十年的蹉跎。
六十年啊!
農平本以為自己已經放棄了。
作為一個老師,作為一名長者,將一切寄托在年輕人身上,不也挺好?
大家不都是這樣活的?
但,人越老,越是總是會不自覺地回憶過去。
農平逐漸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已被前二十年的激昂所填滿。
“武者”這兩個字,早將他的一生概括。老死在病床上,又豈會是武人甘心的結局?
所以,就算明知道,羽化集團的藥有副作用也好,農平依然甘之如飴!
在旁觀了顧衡與鍾元那一戰後,農平心中忽然有種明悟。
這種明悟更令他做出決斷。
或許,人活一生,僅僅只是為了幾個瞬間而已。
現在,就是他要的瞬間!
顧衡垂頭,看了下自己的手掌。
“煉皮大成?”
農平緩緩呼吸,青黑色的皮膜呈現出流動的質感,就像是蒙上了一層柔軟的水光。
煉皮煉的即是皮膜,也是周身毛孔。
煉皮的功夫,就是將人體皮膜,煉到“一羽不能加,蚊蟲不能落”的地步,大成的標志,則是躋身開合天地孔竅,冥冥交感的至高境界。
大成後,武人感知靈敏至極,氣勁更是流轉周身,圓融無礙。
這種寂靜隻持續了短短的一瞬。
下一個呼吸,兩人同時出手!
農平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五指大張,皮肉通紅發燙,如有岩漿在血管中翻騰。
濃鬱的白霧從掌心蕩開,氣壓層層疊疊,滾滾刷來。
煉皮大成後,勁力能夠從每一處毛孔中吐出,蒸發身體汗水,形成霧態的變化,以水汽為寄托,打出剛柔並濟的力道。
煉皮大成的手段再加這極端強橫的肉體,農平可爆發出來的力量,已更勝過鍾元不止一籌!
顧衡腳步一擰一轉,十根腳趾抓地,碾闖發勁,雙手五指緊扣掌心,舌頂齒叩,發絲如火焰般騰起,四梢齊動!
拳譜有雲:
“氣本諸身而發梢。氣之為用,不本諸身則虛而不實,不行於梢則實而仍虛。”
顧衡正是氣行周身,力貫四梢。
正所謂:
發欲衝冠舌摧山,齒斷柔筋指鉤齊!
兩人拳掌交擊,整間廳堂的地磚轟然拱起,如波浪起伏翻卷,連綿不絕,在四周牆壁上撞得粉碎。
接著,整座大廳都開始搖晃起來。
顧衡拳一發,就再不停止。
連綿不絕的攻勢,向來是他的最愛!
顧衡腰胯松活,身形一沉一升,轉胯拔背,以大將軍騎馬衝陣的勇烈姿態,曲肘如弓臂似槍,向前猛地刺出,滿是“不招不架就是一下”的剛強霸道。
他所用的身法,正是葛樹根方才所傳授的龍形變化!
“嗯?!”
好精深的槍術變化!
好招!好招!
老子要破的,就是這樣的好招!
農平雙目大張,嘴角已不自覺地翹起。
笑容,完全止不住!
對的,對的!
操你媽,好爽!
再來!再來!再來!
在如火焰般沸騰中的興奮,農平推出一掌。
為了回敬顧衡這凝聚了精氣神的一擊,農平也拿出了足以被稱為“武道精髓”的東西!
自在館的自在兩字,源自佛門經典,意為以心離煩惱之系縛,通達無礙。
但農平在六十年的沉寂中,卻有了一種新的領悟。
心已蒙塵,人又如何自在?
所以,他這一掌並非是斷去心中煩惱,自定中生慧。
他要斬的, 是引發煩惱的外因!
是故,這一掌中毫無圓融覺悟的佛性,反而有一股凶橫殘暴的殺意。
凝實掌勁薄如鋒刃,劈開空氣,挾著一股視眾生如草,我意如刀的狠辣銳意,直撲顧衡的手腕。
顧衡這一槍,奧妙就在一個挑字上。
京劇裡有出名戲,就叫做《挑滑車》。
這挑勁,就是要瞄準鐵滑車的下盤,自下而上,從內而外,催其本,伐其根,才能將之擊得橫飛起來。
就算是以臂作槍,這股勁也有傳導變化的過程,而其最重要的關節,正是手腕!
“嘿!”
好眼力,好手段。
看得出勁力轉化不出奇,但能跟上節奏,甚至後發先至,攔在這一槍的必經之路上,就真是實打實的功底了。
煉皮大成的“聽勁”功夫,於此展露無遺!
全力施展的“天地孔竅”,甚至能夠捕捉每一絲氣流掠過皮膚的細微觸感,說是全身上下都是眼睛,也不為過!
顧衡明白,他的勁力流轉,此刻已全數暴露在農平的感知中。
可他非但無懼,反而同樣露出了見獵心喜的神情。
顧衡手不動,身形猛地後仰,硬生生拉扯出多一截的距離。
就在這個時間裡,他右手一抖,肩,肘,腕,三節同時彈動,引動整條手臂,化戳挑為劈斬,與農平的手掌正面碰撞!
一聲沉雄虎嘯猛地炸開。
正是他融兵家百戰刀法,與虎形獸拳神意於一體的大殺招!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