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向南開,在第三個十字路口右轉,就到了水仙西河的沿河大道。
貫穿第五大道分區的水仙西河其實是臨海鹹水湖水仙湖溝通外海的一處水道,與它相似的,在更北還有一條水仙北河直接與聯邦第一大河聖保羅河相連。
水流平緩而寬廣,二人沿著沿河大道一路向上遊開去,能看見對岸的高樓倒映在波光粼粼水面上。有幾條小貨輪在前方不遠處迎著他們駛來,似乎是要開往下遊的港口,汽笛嗡嗡地叫著,不久就被二人拋在了身後。
彎曲的河道向左迂回,安德魯開著車經過一個長長的平緩的斜坡,保持直行。開了差不多三十多分鍾,他們從上遊的水仙湖矮壩駛過。矮壩恰好給貨輪放行,乘船廂打開,隨著船隻駛過,下方濺起翻騰的水霧。
米勒夫人家就在湖岸附近。
湖岸的草不需要人工種植,到了現在已經長到了安德魯膝蓋那麽高。兩人將車在路邊停下,穿過茂盛的草甸,總算到了米勒家的門前。
這間房子是米勒夫人的丈夫早年間買下的,離分局很遠,據說卡梅倫·米勒每天都要開上兩個小時車程來上下班。這是一棟兩層的房子,紅瓦片的尖頂,門前有一方草坪,看起來被修剪得很好。
“你在幹嘛?”蘇珊走到門前,回頭困惑地看了安德魯一眼。
“我鞋上全是泥。”他把鞋底在一旁的石頭上剮蹭。
蘇珊無奈地說:“好吧好吧,我的錯,等離開的時候我帶你走另一條路。”
“還有另一條路?”
“這條路更近一些,”蘇珊·布朗給他展示自己沾上泥點的褲腿,“好了,別抱怨了,我都還沒說什麽呢。”
“我可沒抱怨。”安德魯說。
“我知道你會的。”
門鈴按響,屋內傳來了腳步聲,一個頗有些老態的女人推開門。
“蘇珊?”米勒夫人驚訝地看了門前的布朗小姐,然後又看到了像站在他身後的安德魯,“還有安德魯,我們應該是幾年沒見了吧?”
“是有那麽幾年。”
她似乎想說什麽,但是被蘇珊打斷了。她笑嘻嘻地推著她的肩膀,說著一些親近話。
蘇珊和米勒家關系一直很親密,安德魯這次叫她來其實也有這種考慮。不同於盧維林欣賞他優秀的直覺與恰到好處的幸運,單從對案件的判斷來看,卡梅倫·米勒似乎更加讚賞蘇珊·布朗一貫的敏銳多疑。
脫下鞋子後,安德魯堅持要把靴子留在門外。
“我在門前的草甸上踩了水窪。”
米勒夫人疑惑地看了看,然後說:“門口?為什麽要從那裡過來?正門不是在西邊嗎?”
“據說那邊更快。”安德魯挑了挑眉。
“幾年沒來,你是完全忘了啊。”
“我之前也來得不多啊。”
“是嗎?”米勒夫人說,“你不是經常來我們家打牌嗎?還有在門前的路邊那裡等卡梅倫他喝酒。”
“是了是了,是有這麽回事。”但是安德魯已經完全沒印象了。
還不等米勒夫人接著說什麽,蘇珊·布朗就已經推著她往裡走了。
客廳裡乾淨整潔,但是顯得有些空落落的。除了靠臥室的位置擺了一張小圓桌,室內就沒有什麽大物件。安德魯暗地裡度量了一下,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在這裡立個靶子射箭。
與之相反,牆上卻是滿滿當當地掛滿了照片和油畫。在這之中,有無名畫家畫的花瓶素描、有米勒夫人娘家的合照、有蘇珊和她度假時的大頭照、有前些年盧維林送的風景照(安德魯注意到右下角有他的花體字)還有她上大學的女兒的生活照……相框之間不留一點縫隙,
乍一看,色彩各異的一牆,頗給人一種溫馨感。 安德魯看著一牆的照片,居然難得的有了點負罪感。
走到餐廳,靠右手的牆上掛著一個假鹿頭,塑料做的鹿角樹枝一樣向上生長,藍色的玻璃珠眼睛,似笑非笑地凝視著他們。時間到了四點,下面的時鍾“砰砰”地敲起來。
三人寒暄了一陣,轉眼間飯點就要到了,女士們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安德魯是很想幫忙的,廚房空間實在是太小,而他廚藝也僅限於使用微波爐熱牛奶。在他連續搞砸了幾個土豆之後,他就被女士們聯手逐出了廚房。
米勒夫人家裡電視都沒有一台。
於是看起來很無聊的安德魯有意無意地提起了卡梅倫·米勒。
提到亡夫卡梅倫,米勒太太似乎並沒有什麽異樣,一邊處理著手裡新鮮的湖魚,一邊和依靠在門口的安德魯說著話。
“說起來,那家夥當年的東西我還留著呢,”說著說著,米勒夫人搖頭笑了笑,“不過他的那些破爛,也沒有什麽人會收吧。”
“哪裡有這種說法?”安德魯說,“當年他有幾張專輯我可是羨慕得不得了啊。他當時帶到警局裡來,說是讓我看一看,可我剛接過手,他的神色可真是猙獰得可怕。”
“有這種事嗎?”
“有的有的,我記得有一張是AC/DC的《Back in 》。不過我當時從外面回來,手確實不乾淨就是了。”
“他確實是那個樂隊的粉絲,平常車裡放的也是他們的歌。”米勒夫人只是附和著。
“是吧,我就說嘛。”
蘇珊·布朗看上去已經有點忍受不了他了,只是隨口說:“你能不能讓他去看看?他在這裡真的是吵死了。”
出人意外的,米勒夫人居然很自然地答應了他的請求,只是指出鑰匙和書房的位置,想拿走什麽都可以,然後要求他不要忘了晚飯。
雖說他主要目的其實還是向米勒夫人問一些當年的內幕,但是能看一看卡梅倫·米勒當年留下來的一些物件對他來說也是求之不得。仔細找找,他說不定能找到什麽重要的線索。
據米勒夫人說,這間房子看起來空間很大,其實住起來隻感覺處處受限。卡梅倫的的書房在最開始其實是在二樓的左側,但是後來女兒長大了要分房睡,他也就不得不轉移陣地,把自己的書房搬到了閣樓上。
不過,卡梅倫倒也不怎麽煩惱。因為閣樓裡有兩扇天窗和一個很大的落地窗,閑來無事的時候,坐在搖椅上、放著音樂、看著窗外的風景,對他而言也是一個不錯的消遣。
從牆角的架子上拿了鑰匙,安德魯走上那咯吱咯吱的樓梯,再爬上走廊那端樓梯,用鑰匙打開了拴好的門板,鑽進了卡梅倫·米勒這一方遺失的小天地。
很久沒有人打掃了,書房的地板上落了淺淺的一層灰,空氣中帶有一種淡淡的皮革味。
房子是南方很少見的尖頂結構,抬頭可以看到兩側的天花板像交叉的雙手一樣傾斜,在交界處呈九十度的夾角。安德魯一站直身子,昏暗之中天花板仿佛突然間向他身上壓了下來,似乎人一下子變成了被關在小籠子的巨人,給人以一種局促的觀感。
時近飯點,樓上昏昏暗暗一片,沒有什麽照明,只有些許如血般的夕暉從左側的天窗與落地窗中映入閣樓,勾勒出雜物模模糊糊的輪廓。
電燈似乎也很久沒人碰過,按下去後先是響起“呲呲”的電流聲,最後“哢”地一聲亮了。
其實早在樓下,安德魯就發現房子裡似乎沒有一處帶有卡梅倫的痕跡。包括他的照片、他的收藏品和他的生活用具,好像在很早之前就被移出了米勒夫人的生活空間。
現在看來,所有卡梅倫·米勒的物件似乎都在這裡了。
大件小件的雜物雜亂無章地丟棄在閣樓上,其中有卡梅倫·米勒他收藏的獵槍、他的燒烤架、他的全聯邦越野賽車銅獎,還有當年警校出來時他們的合照。最近的一張照片是三年前的警局的合照,卡梅倫·米勒在畫面右上角咧著嘴笑,看起來還相當年輕。
這麽一想,安德魯才記起來卡梅倫·米勒死時的年齡也不過大現在的他們三歲。
牆角是一個放在木箱子上的小酒櫃,裡面的香檳保存不當,現在已經不能喝了。一張搖椅被推到了落地窗前,如今也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的積灰。
警司在屋裡騰挪轉身都要擔心自己會不會蹭上一身髒灰。
突然,牆上的一張畫吸引了他的注意。
這是一張風景畫,畫框又厚又重,看樣子畫的是紫石山國際公園裡的景色。畫中的景色應該是在日出時候時分,遙遠的地平線處浮現出了一抹曖昧的紅光,模糊了天空中的萬丈紅霞與荒地上坑坑窪窪的紫紅色的砂石。畫者拙劣而刻意地使萬事萬物都溶解在日出前紫紅色的天光之中,唯獨留下拂曉前那一點躍動的日光,使它成為此時此景的中心。
它所用的顏料像是還沒乾,無生命地似水般地緩慢地流淌在畫布,仿佛它是雨時在玻璃上滑落的水流,仿佛它是工廠排出的紫色的煙霧,又仿佛作畫還沒有結束,當下仍有一個隱形人仍在塗抹著它。
這是卡梅倫畫的。
也許就是在卡梅倫·米勒在喝酒的時候,他隨性而為畫出的。
卡梅倫·米勒的名字就標記在畫作的左上角上,用黑色纖細的筆墨書寫著畫作的名字還有完成的年月日——恰好在遇害的四五天前。
安德魯伸手取下畫作。畫框上的積灰無聲地抖了他一手,等到他翻過來擦拭畫框的背面時,才發現了那裡用膠布藏著一本撕下來的日記。
第一頁只有幾句完整的話。而在正中央,筆者用鉛筆將一句話反覆描粗,顯得既潦草又狂亂,幾乎要劃破紙張,但是讀來語氣卻有種怪異的冷靜。
“四月二十日,盧維林堅持要查下去”
下一句完整的話在頁腳——
“他估計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