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琪之前從沒想過，自己考不上會怎麽樣。

　　他盯著電腦屏幕裡那一排排的數字，與自己預期的要差上好多。

　　“唔、”

　　混雜在皮絨沙發套上浸透了的汗味兒讓他胃裡直犯惡心，周圍便都是些煙熏火燎的，把腦子更是燒成了一團鐵烙似的。那正是昏暗的地界兒，骨白色的熒光射在那張嚇怔的臉上。他睜大了眼睛，努力讓自己更清醒一點，好來確認那些數字就是屬於他的。

　　沒長一會兒，眼皮子上湧來的酸脹感就讓他越發覺得不適。他用力眨巴了兩下，感覺有什麽東西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他拿指腹摸了摸，濕濕的。

　　2月。

　　剛迎來了春天，北方小鎮上還是涼風裹裹的。陳琪推開網吧的玻璃大門，站在光溜溜的瓷磚上，沒有下去。

　　門口停的都是學生的自行車和幾輛電摩托，橫七豎八地亂堆在那裡。除了留出幾條別扭的小路，剩下都是擠得滿滿當當的。

　　有幾輛自行車的車把上，還掛著個磨開了毛兒的雙肩背包。肩帶偏上的位置由於經常使用蹭掉了一部分的色塊。陳琪看著它，想起自己還在上初中的時候。

　　那時也是要背這麽大一個包的。

　　那裡面一般裝滿了各種課本、資料等亂七八糟的教學用書。不管自己回到家能不能寫完，但一定都會塞進它鼓囊囊的肚子裡帶著。

　　陳琪抬起頭，望著有些泛藍的天空。上面像是鋪了一層海水，似乎都能夠嗅到裡面淡淡的鹹味兒。他呼出來的哈氣一路往上，飄到了空中，散在了幾片雲朵中間。

　　清早路上一片灰蒙蒙的，街邊不見幾個人。大夥兒都想在休息的日子賴下床，更不用說還是在天冷的時候。

　　陳琪走得很慢，兩隻手倒插在口袋裡，脖子上裹著兩圈厚厚的奶黃圍巾，豎起來的地方遮住了他一半的臉。

　　路過一家早餐店，才見到幾方食客。

　　“小白！這兒——在這兒！”座上的內位賣力地揮著胳膊，衝陳琪喊著。

　　他瞅見攤點上那張濃眉大眼的少年，圍巾裡的嘴巴裂開了道口子。

　　“乂乂，怎麽樣?怎麽樣，這次應該穩了吧，”還沒等陳琪坐下，阿武便一臉興衝衝地問道。

　　“唉…要差好多，等等調劑吧。”

　　“我--去、不會吧，這次這麽難嗎?就這——還差很多，媽耶，真是不讓人活了…”

　　阿武撐開兩片濃密的眉毛，感覺似乎難以置信。他抽出一雙筷子，撕掉外面塑料皮兒遞給了陳琪。

　　“…不知道這次是怎麽回事，我明明算好的…”陳琪接過木筷，五官擠在了一起。他發愣地看著面前還在冒著熱氣的胡辣湯，沒有打算吃的意思。

　　“……”阿武盯著坐在自己一側的陳琪。

　　“誒沒事兒～來、來，還是先吃飯吧，”說著手裡夾過塊油饃兒放到了對方碗裡，“肯定會錄的，我相信你。”

　　“但願吧…”陳琪搓了搓額頭，“我不知道回去該怎麽跟爸媽說，”

　　“嗯…要不然你就說、成績還沒出來，你考的學校比較特殊，要過段時間才有消息…怎麽樣?”

　　“……”他抬起眼，“…也只能這樣了，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吧…”

　　—————

　　幸福裡小區。

　　灰青泛白的牆面拉開一道圍成四面的老樓，每家每戶挨得很近，上下左右間聽到更多的是鄰居家的吵鬧聲。

　　“你好了沒啊！哎呀快點！”

　　“別催了，

肚子不舒服呢！”　　“哎呀你真是！下次再拉肚子去一樓的公廁去！真耽誤事兒——”

　　……

　　“老張快去拿個盤子！”

　　“哎哎哎！慢點兒-這怎麽又糊啦?”

　　……

　　“小寶兒快別看了！來吃飯，一會兒李老師要等急了！乖、到了那兒要好好學昂~兩百塊錢一節課呢…”

　　即便是在休息日，也時常有幾戶人家總是熱鬧非凡的。

　　陳琪家也是其中一個。

　　“來、同學們，有誰能給我描繪一下文中的孔乙己是個什麽樣的人呀?”

　　“安傑--你來說說吧，”

　　“大龍不要打瞌睡了！站起來！清醒清醒啊，”

　　梅貴芳在客廳裡熱火朝天的講著課，她神情激昂，頭頂上綁著一台擴音器，每每說到重點上，嘴巴裡面唾沫便會橫飛亂噴出來。還好是隔著屏幕，不然離她最近的學生恐怕就得遭殃了。

　　狂熱的氣氛縈繞在整個客廳，一直蔓延至門口的餐桌上。

　　飯桌上男人乾飯的速度像個像個回答不出問題的學生。

　　陳志軍叨起一口鹹菜放進嘴裡，就著饅頭，沒嚼兩下就咽到了肚子。他吸溜上來碗底最後的湯汁，才心滿意足地放下黃瓷碗。

　　左手抿了把臉，準備出門。

　　“貴芳、我去上班了啊，”

　　那聲音顯得太小，瞬間被客廳的給蓋了過去。

　　他也再沒搭話，輕關上門便走了出去。

　　下樓很快，比坐電梯還快。因為陳琪家住得不高，正好是四層。

　　數字是有些得不吉利，但當時抓鬮選樓層時陳志軍堅持要自己來，說是自己手氣好。最後便抓到了四樓。

　　梅貴芳因為這事兒沒少吵他，每次說，陳志軍也只能悶著頭一言不發地聽著。

　　“老陳！”

　　陳志軍抬起身，鑰匙插進鎖孔裡還沒來得及擰開。

　　“誒，碰巧啊，”

　　“啊，走吧～一塊兒、”

　　男人姓郭，生的一副油膩耳尖的皮囊。是陳志軍的工友，也是鄰居。

　　“乂，今天是不是要出成績了?”

　　“…啊、對，這不小琪一大早就去網吧看了，還不知道怎麽樣呢。”

　　“哦～”男人拉長了聲線，“不過好像今年還挺難的嘞、嘖嘖，高分還不少。”

　　聽到這話，陳志軍又變成了啞巴。

　　郭新柱斜著瞟了一眼跟他齊頭並進的老男人。擰了擰車把，加速超出陳志軍一步。

　　“你聽說了嗎?趙處，”

　　“啥?他又怎了?”

　　“哎呀你不知道嘛～趙處家那小兒子、趙萬鵬，啊、前段時間剛考上的公職員。”

　　“他小兒子…那不是今年剛畢業那個?”

　　“對啊！厲害吧——哎呀，要說啊、當時你們家陳琪還給他補習過嘞！…現在啊～可真是看不出來嘞，”

　　“……”

　　陳志軍兩腳在踏板上大開大合地踩著他那輛老破銀漆的自行車，被貨車碾過的柏油馬路坑坑窪窪的，一路過來顯得尤為顛簸。

　　“阿嚏！阿嚏！”

　　圖書館裡，陳琪連著打了幾個噴嚏，發酸感覺讓差點他想流出淚來。他揉揉鼻子，縮著脖子用力裹緊了身上的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