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大清軍攻佔山海關,豪格連同幾個親信堪堪抵達寧遠城。
阿濟格的話在多爾袞耳邊不停回響,“汝可欲為帝乎”?一時間多爾袞思緒萬千。
良久,多爾袞才說道:“大哥,你這是何意?”
“二弟,你這般聰明,我不信你不知道我什麽意思。如今大清有一半兵力受你節製,再加上明朝降將所率之卒,你此時的實力已經壓過了盛京那邊。”
“山海關乃天下雄關,我們這次能入關,全靠吳三桂等內應。你進來後也看到了裡面的情況,若無他們,你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攻下此處。”
“憑借山海關之險,完全可以將小皇帝擋在關外。”
多爾袞一直默默的聽著,沒有開口說話。眉頭緊皺,也不知他是為何事而煩心。
只見阿濟格繼續說道:“洪承疇是個人才,依他之策,擊敗李自成定然不成問題。到時我來替你守住山海關,你帶著大軍追擊李自成。”
“將李自成趕出燕京城之日,便是你登基稱帝之時。”
阿濟格的想法有些簡單,大軍此時聽多爾袞的命令,是因為有皇帝的旨意,並非是因為他們效忠於多爾袞。若是多爾袞決定登基,這幫人願不願意追隨還不好說。
“可大哥你想過沒有,軍中還有許多人忠於皇帝,我若強行登基,他們必然反對。”
“二弟,你糊塗啊!誠然有不少人忠於小皇帝,但是願唯你命是從的將領也不少。登基前你可召一眾將領入帳試探一番,從你者活,逆你者死。”
“只要籠絡住忠心於你的將領,還愁大事不成嗎?”阿濟格繼續蠱惑多爾袞。在他看來,機會就這麽一次,若是失去,多爾袞再無登基的機會。
“就算如大哥你所說,你有沒有想過,你我,還有他們的家小都在關外,就算你我願舍棄家人,他們是否又願意舍棄家人,陪我一起……”
一時間多爾袞不知該如何形容,陪他一起造反?
“大丈夫何患無妻?有了權勢,什麽樣的女人找不到?二弟,這時候就不要瞻前顧後了。”
不過多爾袞明顯想的更深遠一點,從阿濟格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就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不僅要考慮八旗的態度,還要考慮吳三桂、高第等明軍降將的心思。
這些人夾在大清和李自成之間,而自身實力又不足以同時抵禦兩方的進攻,只能選擇依附於其中一方。
他們的忠誠是有限度的,若是自己實力不足,他們還會效忠嗎?“可是大哥您有沒有考慮過吳三桂等人,他們因何而降,你是知道的。”
“待擊潰李自成後,他的實力必然大損。而我若公然與盛京分裂,沒有後勤保障,實力也不足以壓服一眾明軍降將,到那時吳三桂等人還願不願意歸降?”
“我能自立,他們也能自立。若能當皇帝,誰又會願意做臣子?一旦他們背叛,你覺得我能做多久的皇帝?”
多爾袞說的明明白白,而阿濟格還是被皇帝的位子衝昏了頭腦,認為那些人完全不足以影響大局。
“大哥,你先回去,且讓我想一想。”
“二弟,這還有什麽好想的,皇位就在你面前,你難道要眼睜睜的看著他溜走?”
“此事乾系重大,稍有不慎,你我兄弟三人便將命歸黃泉,必須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阿濟格見無法再勸,只能帶著不甘走出了多爾袞的房間。
這一夜多爾袞失眠了,
若是不計後果,阿濟格所設想的結果不是做不到。 他多爾袞似乎離皇位真的只有一步之遙,這一次沒有任何人能與他爭位。只是這一步要不要跨出去呢?多爾袞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想了一晚上,多爾袞也沒有想出一個頭緒來。直到親兵端著熱水進門,多爾袞才發現外邊天都亮了。用熱水洗了把臉,又用毛巾在眼睛上敷了片刻,才勉強打起了點精神。
議事時,洪承疇看到多爾袞雙目通紅,哈欠連連,便勸說道:“王爺,國事固然要緊,你也當注意自己身體才是。”
“多謝洪議政關心,本王無事。昨夜本王又將洪議政之策,在腦海裡細細推演了一番,發現有一點疏漏,還請洪議政能夠解惑。”
洪承疇不知道自己的計策哪裡還有疏漏,但看多爾袞的樣子不像作假。“還請王爺明示,下官之策有何疏漏。”
“洪議政之策是建立在李自成會率軍來攻的前提下,若是李自成不率軍前來,我軍又該作何打算?若是揮師西進,我大清便成了勞師以遠,而李自成則變成了以逸待勞。”
“後果猶未可知啊!”
聽到這,洪承疇微微一笑,原來說的是這個。“王爺不必擔心,李自成必定會引軍東出,說不準他這會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多爾袞的興趣立馬上來了,他不知洪承疇的自信源自哪裡。“哦?洪議政為何敢如此肯定?”
“王爺沒和李自成打過交道,不知道其為人如何,自然不知其會如何選擇。可下官卻和他是老對手了,當是下官還是明國督師,著實和他打了不少仗。”
“李自成此人心智堅定,又有些驕傲,不肯服輸,這也是他能夠複起的原因。”
洪承疇曾將李自成打的只剩下十八騎,若是換成了別人,可能就此一蹶不振。但是李自成悄悄能夠做到卷土重來,而且勢力較之前更大。
“攻陷燕京之前,數城望風而降,更助長了他的心氣。若是他聽聞原本要引兵西進的吳總兵又帶兵折返山海關,肯定會惱羞成怒,然後親引大軍前來。”
“原來是這樣,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
“王爺大可放心,李自成數日即到,還請令大軍做好準備。”
此話本來就是多爾袞隨意找的借口,見洪承疇如此肯定,自是不再懷疑,看向座下的阿濟格、阿巴泰、吳三桂、高第等人:“洪議政的話諸位都聽到了,回去之後各自做好份內的事,等待李自成上鉤。”
“是!”
各自散去以後,多爾袞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思考著阿濟格的話。
“汝可欲為帝乎?”
誰不想做皇帝呢?若是不想,他當初又何必與豪格爭位,結果白白便宜了福臨。
想著想著,只見多爾袞頭一沉,緩緩睡去。
多爾袞做了個夢,夢裡的他依舊與豪格爭位,雙方依舊劍拔弩張,兩黃旗和兩白旗差點就要打了起來。
最後當皇帝的依然是福臨,但是輔政的只有他和濟爾哈朗,沒有代善。然而沒過多久,他就借故廢掉了濟爾哈朗的輔政之權,實現大權獨攬。
吳三桂的消息傳至盛京,他們才知道明國已亡,匆匆率軍南下。於一片石擊潰李自成的大軍,從而定鼎燕京。
叔父攝政王,
皇叔父攝政王,
皇父攝政王。
夢裡的他權力越來越大,大到已經可以無視皇帝的地步,而皇帝也對他是一忍再忍。直到他外出狩獵,墜馬而亡,福臨還追封他為“成宗義皇帝”。
然而沒過多久,福臨就開始反攻倒算,不僅追奪了他所有封典,還毀墓掘屍,讓他死後難安。繼承他睿親王爵位的多爾博被廢除爵位,勒令歸宗。
而他的獨女東莪,也被交由多鐸的兒子撫養,日後再無消息,泯然眾人矣。
傍晚時分,多爾袞從夢中驚醒,背上全是冷汗,他總覺得夢中的事非常真切,仿佛事情本該如此一般,這令他有些後怕。
起身從桌上倒了杯涼茶,想起在家時,東莪曾給他端水泡腳,捏肩捶背,一股暖意浮上心頭,嘴裡念叨著“東莪”。
如今福臨和他女兒東莪關系匪淺,若是他在燕京登基,兩人關系還會像以前那樣嗎?
多爾袞已經不敢再往後想,阿濟格的話也被他拋諸腦後。
晚上,阿濟格又找上了門來,剛把門關上,就開門見山的問道:“二弟,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多爾袞故作不懂:“什麽怎麽樣?”
“你登基稱帝之事,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大哥,此事以後休要再提,哪怕打下了燕京,我也不會稱帝的。”
阿濟格有些不理解,為何多爾袞退縮了,明明昨天已經有所意動。“二弟,為什麽?如此絕佳的機會隻此一次,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真不知道你到底怎麽想的。”
“大哥,想想在盛京的家人,想想三弟。若你我在燕京作亂,樓親他們,東莪,還有三弟一家還有活路嗎?”
“我們兄弟三人一母同胞,額娘死後我們便相互扶植到今天,我能有今日之地位,你和三弟都出了不少力,我怎麽能為一己之私,陷你和三弟一家於不顧?”
“所以大哥,此事以後休要再提,我全當不知道此事。”
“如今陛下年幼,朝事悉數委托內閣。待二哥老後,我憑借入關之功,定能力壓濟爾哈朗,當上內閣首相。屆時,我依然能夠按照我的想法治理大清,當不當皇帝又有何區別呢?”
“大哥若是無事,就先回去吧,好好整頓士卒,防備李自成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