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鍾塔黑暗的地下室,水晶棋子忽然綻開純白的光須,猹立刻抬頭,那些光芒凝成了她熟悉的身影。
“這是……什麽情況?”
“嗚嗚……!”
文羽忍不住笑出聲,因為猹被一個非常奇怪的姿勢綁住了,嘴裡塞著布條。旁邊倒著的玻璃瓶裡空無一物,他揪出猹嘴裡的東西,已經大約猜到發生了什麽。
“主人……主人!那個妖精……”
“去哪裡?”文羽拾起地上的提燈,是之前留在這裡的。他將猹放到桌上,舉燈掃視了一圈房間。
“我也不知道……”猹側過身子讓文羽解開捆在背後的雙手,而後收攏雙腿自己解開腳腕,重新站起來。
文羽將視線移到牆壁底部的一條裂縫上,那裡整個都籠罩在書架殘骸的陰影裡。
“主人……?”
“出來吧,畢竟我動手的話情況可能不太好看。”
“……”
一隻赤裸的小腳邁出陰影的黑暗,羊角的妖精從裡面走出來,一瞬間有種看到了塔克莉的錯覺。她們的身材都算不上高挑,確切說眼前的妖精比猹還要矮一個頭,但是她淺棕色的頭髮卻很長,纏繞在黑色的羊角上,或是垂及地面。
“不說話嗎?”文羽微笑道。他覺得這隻妖精心理上比猹要成熟許多,至少她做出了明智的選擇……怎麽感覺自己跟個反派一樣……
“你想要幹什麽?”妖精開口。她的聲音很好聽,有一種非常契合她身材的軟糯的感覺,但卻又有一點點沙啞。人畜無害什麽的……文羽當然不會這麽想。
“我想契約你。”文羽蹲下來說。
“為什麽我要接受你的邀請?”妖精壓著顫抖的聲音。
“不是邀請哦……”文羽伸出手掌,“契約是可以強製進行的。”
暗綠色的光須透過掌心,向著妖精的方向蔓延,危險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本能地後退想要轉身,腰肢卻已經纏上了那些水母觸須一樣的東西,它們從腹部鑽入她的皮膚,然後受到指引似的開始向上,目標自然是心臟。
在這個遊戲裡,心臟好像有著特殊的意義……
暗綠色的法陣在空中張開,妖精張著小口卻叫不出聲,好在儀式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她跌坐在地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香汗淋漓。
原本的衣服開始裂解,契約的魔力在她身上交織出純黑的禮服,腹部的傷口愈合,她雙手撐著地面虛弱地喘息著。
眼淚,不知道為什麽流出來了……
“以後你就叫‘羊’吧。”文羽微笑著伸出手。她立刻躲開,但是卻沒能做出什麽抵抗性的動作,高跟鞋在地上打滑了一下。
“為什麽……”她抬起頭,不再顧忌臉上的淚水,而是直視文羽的眼睛。
“你是指什麽,名字還是……”
“契約!”
“你抓寶可夢的時候在意過寶可夢的感受嗎?”文羽收回手掌起身,“所以我才說這個遊戲麻煩,顧忌到所有NPC的感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什麽……”
“哦抱歉,說了讓你難以理解的話。”文羽打斷她的話。他掃掉桌上的雜物,從契約中取出紅酒和高腳杯,猹跳到桌上乾淨的位置,立刻就被彈了腦袋。
“主人……?”猹捂住被彈疼的額頭。
“你要是不能給個完美的解釋,今天就拿你泡酒。”文羽裝出惡狠狠的語氣將猹拎至半空,揪掉她的大禮服裙,
像是真的要拿她泡酒一樣。 牆上的陰影像是被釘死了尾部的蠕蟲拚命搖擺,羊雖然不能聽懂文羽的話,卻能聽出夾雜在其中帶著輕蔑的語氣。她蜷曲雙腿,手臂環繞起膝蓋,輕輕抽泣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活下來的是我……”
文羽停止繼續向高腳杯中加注紅酒,他放下酒瓶。
“為什麽呢……”他忽然想到一句老梗,“或許是命運石之門的選擇吧。”
“命運石的……選擇?”
文羽沒有回話,他把猹拎到高腳杯的上方。
火焰停止了跳動,安靜燃燒著,牆壁上那些陰影的蠕蟲也停止了掙扎。空氣有些乾燥,能看到在空中飄浮的微小塵埃,在氣流的裹挾中翩翩起舞……
是啊,這大概就是命運吧。
“其實我……是有名字的。”羊的聲音很輕,“可是那個名字,我不記得了……只知道,它很重要……”
“那就等你想起來了,再叫那個名字,也不遲。”文羽搖晃著揪在手上的大尾巴,考慮著要不要真的把猹丟進酒杯,好好懲罰一下。他並不想喝酒,只是打發時間,看一絲不掛的小狐娘在盛滿紅酒的高腳杯中沐浴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
“那個……人……主人。”羊支撐著地面站起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作為交換,懇請你不要傷害我……”
“我答應了。”文羽將猹放到桌上。他轉身走到羊的面前,蹲下伸出手掌,“雖然我從來都沒想過就是了。”他微笑著說。
在書架的角落處,文羽彎曲手指敲了敲石板,下方是空的,他拿出撬棍猛然砸開。下方是一個小小的暗格,裡面藏著一個裝有白色粉末的藥瓶,還有兩本古書。他把書籍都拿出來,一本是名為《翡翠》的煉金藥典,另一本是三階魔術[霧化]的技能書。
確實是好東西。
文羽坐到桌前,把羊放到猹身邊,猹害怕似的往旁邊躲了躲,指尖觸碰到了脫下的高跟鞋。
“說說唄,兩位可愛的女士。”文羽單手撐著臉頰,“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麽,我可是很好奇呢。”
猹原本已經措好了詞,但在對上文羽眼睛的那一刻大腦宕機,臉頰一瞬間變得通紅。她想說的話幾乎都寫在臉上了,但那種事情這麽能說得出口,她寧願被拿去泡酒……
“是我騙她說身體不舒服的,都是我的錯……”羊站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為之,她的身子擋在猹的前面。
文羽打量著羊的禮服,從上至下。她的禮服是黑色系的拖尾裙,樣式和猹的類似,不過黑色顯然更具風情。仿佛是察覺到了文羽的目光,羊把身子挺直一些,除了個子矮點,她的胸脯還挺豐滿,灰金色的眸子躲避著他的眼睛……
“嘛,不想說就算了。”文羽揉揉羊的腦袋。他的目光越過羊,身後的猹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銀發散亂著從頸側垂下,光滑的背脊反射著火焰的光芒。
“主人?”猹抬起頭,同時用臉頰蹭了蹭文羽伸過來的手指。她起身接住衣服,是一套灰色的連衣裙,她記得這是獵人協會的女孩給她臨時縫製的。
“只有一件衣服了,但是我這兒有一點布料,可以先將就一下。”文羽撕下一些碎布遞給羊。
“謝謝……”
文羽攤開技能書隨便翻了翻,而後直接收入契約閉上眼睛。他的意識潛入落日神庭,雖然只能進行最基礎的操作,不過這樣一來省去了本體往返神庭的時間,而且對於主加[智力]的他也不算困難。神庭有八個[施禮柱],可以放帶有特殊效果的飾品,吃加成的同時也不會因死亡爆掉;八個[聖餐台],可以放已經獲得的技能書和魔術卷軸,相當於八個快捷技能欄。技能放聖餐台上就能使用了,以後也可以替換,如果要學習更多,則還有別的途徑……
羊看文羽沒有看過來,就一點點褪去禮服,雪白的肩膀和胸脯暴露在空氣中,她摘下露指的黑蕾絲手套。
這個過程中猹一直在看著她。
脫掉黑色的吊帶襪,羊用碎布在腰間打了個死結,算是個不錯的小裙子。她手腳的指甲都是純黑色的,身後的尾巴大約有她兩指粗,現在藏在裙子的下面。胸脯已經束緊,應該不會發生什麽意外,她注意到不遠處猹的目光。
“怎麽了?”羊問。
猹並不說話。羊回頭看了一眼好像入神的文羽,而後輕輕走到猹的身邊。
“好了,現在我們都是一樣的了,之前真是對不起……”她貼近猹的身旁坐下。
“沒關系,剛才也謝謝你了……”猹低垂著眼眸小聲回答。
“嗯……”羊抱起蜷曲的腿彎。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開口:“呐,主人是個怎樣的人啊?”
“閉上眼睛……”猹輕輕地說。
“嗯?”
“閉上眼睛我就告訴你。”
羊閉上眼睛,她感受到額頭上溫柔的觸感,那是猹的嘴唇。她輕輕呼吸著,能嗅到來自猹的身體的香氣,就像擁進了薰衣草的花園……
猹的唇離開羊的臉頰。
“我只是主人的妖精,我愛著主人……”猹重新坐下,目光低垂,“我不知道主人是不是喜歡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是……一直以來都是主人在陪伴在我身邊……一直都是……”
她將臉頰埋進臂彎,腦袋忽然感覺疼痛,有奇怪的片段在腦海中閃爍不定。她隱約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但是又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就像是忘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這樣啊……”羊側臉看向文羽的方向。
“有時候,主人會看著我出神……”猹小聲說,“但是我總覺得他又沒在看我,像是看著我的身後,很遠很遠的地方……”
羊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在此之前她並沒有和人類接觸過,如果這裡的那個瘋子不計算在內的話。她曾聽聞人類是內心非常複雜的生物,會用一生的時間背負地獄,隻為凝視片刻的繁花……她喜歡這樣的說法。如果這裡不曾存在,她會相信那個古老而美麗的傳說,但她已經親眼目睹了同伴的死去,人類……並不都是善良的。
塵埃漸漸升起,空氣中傳來輕輕的哼唱聲,羊微微張開嘴唇,幽幽的歌聲蜿蜒飄蕩。猹的狐狸耳朵抖動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羊的臉頰,身後雪白的大尾巴略微搖擺。
“溫柔的謊言與悲傷的現實,指引著我,遇見真正的你……我再也不會放開你的手,忘掉過去,讓我們重新開始吧……”
“你拙劣的歌聲,如今卻使我魂牽夢縈,我願永遠都會為你獻上,承載著我們記憶的花束……你永遠是我歌唱的公主……”
歌聲停息,猹微笑著輕輕鼓掌,羊也以一笑回應,她的雙眸略微低垂。一旁的文羽忽然睜開雙眼,瞳中刹那劃過一絲暗影,為了防止惡意交易,收入契約的技能書是拿不出來的,他深吸一口氣緩慢起身。
“主人,打擾到你了麽?”羊起身詢問。
“沒有啊,唱的很好聽。”文羽將桌上的灰塵拂去。他環顧四周像是在尋找什麽,猹也跟著站起來,視線跟隨他飄忽了一圈。
“主人?”
“……”
文羽的身影忽然化作一片黑霧,只是瞬息又前方重新凝聚,像是短暫消失了片刻。果然還是想多了……霧化的過程中他並不是無敵的,這技能像是個低階的障眼法,不過確實附帶了長距離的位移效果,而且能掩蓋動作。
“羊,告訴我你是怎麽到這裡的……”文羽重新坐回桌前。羊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她的眼眸略微垂下,拳頭一點點攥緊。
“羊……?”猹小聲詢問,看起來有些擔心。
“是教會……”羊的聲音咬牙切齒,“那個瘋子,是教會的人……”
“可是上面有許多像是教會人員的屍體,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但是我見過一個穿紅色教服的人來過這裡。”羊抬頭看著文羽的眼睛,“我記得他衣服上的紋章。”
羊用木炭在桌子上畫出圖案,確實是教會的紋章,但又不完全相同。教會的紋章是在盾徽上銘刻的,中心垂下一柄十字劍,兩旁有獅鷲守護;而羊畫出的圖案是在教會紋章的基礎上有些改變,十字劍的劍身有蛇和荊棘環繞,劍鍔的位置睜開一隻眼睛。
“你確定沒記錯?”文羽問道。
“沒有。”羊的眼神堅定。
“好。”
不能排除是有心之人的刻意偽裝,但如果真的存在這樣一個機構,屬於教會但與獵人協會沒有合作關系……上層那些穿著中世紀騎士重甲的基本都是教會獵人,確切地說是更高級的教廷獵人,他們一般不配備普通槍械,重型武器全部是為了狩獵怪物設計的。
中小口徑的槍械很難擊穿怪物的皮肉,卻能輕易打碎人類的骨骼……如果是暗殺的話只會更加容易,應該還混有傭兵一類的人,在上面那群身份不明的屍體裡。
“那個人要比主人高一點,說話的聲音很啞,我看到過他的臉,如果再見到一定會認出來的……”雖然這樣說著,但是羊也沒有抱什麽希望。就是認出來又能怎樣呢,她只是個妖精,憑什麽可以指揮她的主人呢……
文羽十指交叉,感覺是沒什麽用的信息,但還是要假裝思考一會兒。
“那你還知道什麽嗎?”
“不知道了……”
“沒關系的,已經幫大忙了。”文羽雙手分開。他拿起那本煉金藥典翻了翻,前半部分是一些常見藥材的介紹,後半部分則記錄了一些煉金術和藥品配方。
雖然看起來是沒有任何問題,但總有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被一本正經地記錄在上面……就比如這個初階生命藥水的配方:活性汙穢(少量)、戴安娜聖水、鱗樹汁、聖女果、蔗糖……後面兩個感覺就可有可無。
不過說到底,生命藥水還是依靠黑魂激發身體潛能的東西,戴安娜聖水則是用來平衡理智的,是整個藥水裡最值錢的東西。雖然妖精的生理構造和人類一樣,但是對她們使用生命藥水收效甚微……這個已經試過了。
文羽合上藥典。他從契約中拿出最後一枚香料,用匕首撬開一條細縫,兩隻妖精的小鼻子立刻就被吸引了過來。
“慢慢吃,不要搶……”文羽將香料分開擺在桌上。
謙讓禮儀什麽的自然是不存在的,香料對妖精的誘惑率是百分之百。文羽的手指戳著猹一搖一擺的大尾巴,羊的尾巴也露出來了,話說她到底屬於什麽品種啊……
抬起的手指忽然停下。
香料濃烈的氣味只有在煮後才會出來,不太確定這氣味能夠傳多遠,但這是不是意味著可以用香料誘捕妖精呢?文羽瞥了一眼羊,但是後者目前的狀態不像是能回答問題的樣子,為什麽妖精都熱衷於把香料裡面的黏液弄到自己身上呢……
那些剝掉的香料觸須好像是沒有用的東西,妖精們並不感興趣,不過《翡翠》中說不定有記錄將其作為原料的配方,姑且先留著。文羽把桌上的東西收入契約,兩隻妖精……也收進去吧,晾在外面實在丟人現眼。
妖精的身形被光芒吞沒,空氣一時間安靜了不少,文羽伸出右手,手背上是契約的十字紋,沒有任何異常。
說到底契約挑戰不過是玩家幻想出來的夢境,應該和遊戲本體沒有關聯吧……他抬起手臂,白色的光須從腳底升起,身影在片刻後化作光芒飄散,只在角落裡留下一枚透明的水晶棋子。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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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這大概是我寫的最沒譜的一章了。不像之前列了章節的大綱,在寫了8000字的時候,我其實還不知道自己要寫啥,就是跟著感覺走。這也是有原因的,因為第四章原本就不再暑假的計劃范圍之內,鬼知道第三章寫那麽快,又延期了個開學……想去學校,在家無聊死了。
托大梁的福,嘗試入坑《賽博朋克酒保行動》……
羊所唱的歌曲名字是《月夜的音樂會》,來自遊戲《說謊公主與盲眼王子》的曲子。
——灰貓,於2021.08.21
一些沒什麽大用的符文信息:
三階盧恩[霜]塵霜
五階卡爾[凝]鶴望蘭
六階卡爾[侵蝕]槲寄生(已損壞)
六階卡爾[瞳]紫羅蘭
七階盧恩[雷樹]雷樹之子(已損壞)
——灰貓,於2022.1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