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義這下基本上明白了。
葉二本來就心魔作祟,昨天夜裡,徹底地進入妖魔化的狀態,身心突變,武功也因此產生了變異,也就是因此,逃出了監牢?
“妖魔化是一個長時間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什麽事情都是不可預料的。”孫理順著窗戶,看著監牢裡的樣子,“東海城衙門裡,現在有合計四十三個心魔躁動、妖魔化的武者,其中有三分之二,是我等明確知曉他們武學招式、肉體妖異方向的犯人。
比方說,這個一直澆水的武者,就是一個非常容易辨識的妖魔化武者,他的身體會每三個時辰燃燒,燃燒的越嚴重,他的魔化程度越重,皮膚上的猴毛越多,火焰也就越強,如果不出意外,當他的表皮完全被燃燒乾淨,應該就會從第一重天強行突破到第二重天,到時候就要派遣更多的人手來看管了。”
陸義聽的暗自怎舌。
每三個時辰燃燒一次,那一天就是四次,需要專門安排人四次澆灌,這可是非常損耗人力的活兒。
“孫捕頭,我有些不解。”
“什麽?”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留著他們?莫非,妖魔化能夠逆行?”
聽著陸義的話,孫理稍微沉默了片刻,緊接著,他轉過身,不再看監牢裡的場面,衝陸義搖了搖頭:“不可能,一旦進入妖魔化的過程,那麽就無法再改變。”
“這……”
“不過,雖然無法再回頭,卻可以延緩,乃至停止。”孫理直接說,“如果能夠在一段時間內穩住,那麽就有從頭開始的機會。
雖然因為身體和異變的緣故,或許會不與常人接觸,但只要隱藏的好,照樣能夠正常生活,乃至傳宗接代。”
陸義更加意外。
以他對封建社會的了解,出現這種狀況,花費人力物力吃力不討好一般地照顧一群妖魔化的人,恐怕沒有一點點的好處,身處封建社會,一刀砍死絕對比這麽拖著好。
“呵呵呵,我大魏聖祖以仁義治天下,只要沒有徹底瘋魔,不曾傷人害人,便是產生異常,也照樣是我大魏子民。
當然了,若是已經開始殺人,或者徹底化為妖魔,我大魏也不會留情。”
這大魏,聽起來居然還挺不錯的。
“好了,還是說回現在的事情吧——”孫理收住話頭,不想多談,“一般而言,我們捕快緝拿的新嫌犯,都會盡可能地觀察、盯緊,但即便再努力地盯緊,對與一些特別的妖魔變異來說,依舊是無用。
雖然我手下這群崽子們手上的功夫不錯,但終究不是萬能的,一些新妖魔的異化武功,沒有多次嘗試、觀察,他們也摸不準。
所以,大部分的新心魔爆發嫌犯,都會有衝出監牢的局面。
不過,即便衝出了監牢,我這群捕快崽子們,也基本上可以把他們打回去。畢竟,再厲害的妖魔,只要不到第三重天,就不夠他們打的。
但——如今的情況,卻是有些不一樣。”
孫理稍微聳了聳肩,看起來也挺意外:“通常來說,心魔徹底掌控人心的武者,都會表現的比較暴躁,會就近地去破壞他們看到的一切,所以捕快們有的是功夫打回去,再把他強行按進牢裡。
但這個葉二……我自然不可能整晚上呆在這裡,也只能聽手下匯報,從他們的匯報來看,這個葉二應該是寅時的時候,忽然從牢房中消失,並沒有和我的捕快們交手、接觸,就這麽忽然地沒了。
” “從現場,他們搜集到了一些金色的毛發。”孫理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毛,“經仵作堅定,這應該是‘鼠毛’,從長度和新鮮度上來說,基本上可以確定是葉二身上掉落的。
所以可以認定,葉二已經開始變異了。”
金色鼠毛!?
陸義立刻想起了葉二的心魔,那個金毛紅眼的貪錢老鼠心魔!
葉二在往那個方向變異?
陸義有些不寒而栗。
一想到一個相處一個月時間的熟人,忽然變成一隻肥碩的大老鼠,陸義就感覺有些恐怖,有種怪異的惡心感和冰冷的刺骨感。
這“心魔”真是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恐怖啊。
“在葉二逃獄半個時辰之內,駐守的捕頭就已經安排人手追蹤他了,不過,直到現在也沒有消息。
妖魔化的人,通常沒有足夠的神智。不過,大致上也有幾個方向。
一種,就像關在裡面的那些人,狂躁、瘋狂,這種情況的人,會無差別地襲擊周圍的一切。這種最容易發現,也最容易關押。
一種,是那種思想扭曲,神智、精神清明無比,但理念卻迥乎常人,把一些完全不符合道義、人事的事情,認作理所當然,隨意殺人或者是吃人之類的。這種就比較難以尋找,很多時候,需要長時間地觀察,或者搜尋線索、證據才能確定。
此外還有種種情況,比方說,雖然妖魔化了,雖然犯了罪,但完全不覺得自己錯誤,反而把一切歸咎於別人。”
“我明白了,這個葉二,應該就是這種?”
“這也是我叫你來的原因。”孫理聳了聳肩,“我看過你的武功、內氣,估摸著,你最多也就一兩年的內力,雖然確實比葉二高一點,但高的不多,如今葉二心魔作祟,身心異化,實力定然突飛猛進。
葉二如今心魔作祟,心中定然記恨他人,不僅僅是抓他的我,‘不讓他偷東西的照橫’‘不伸出援助之手的掌櫃’‘看戲的幾個客人’都可能是他記恨的對象。
自然……你是最有可能記恨的對象。
尤其是,你的武功與他最是接近,你又是最直接‘害他入獄’的人,所以,他最先選擇‘報仇’的對象,就有可能是你。”
陸義心中一沉。
在孫理說到一半的時候,他心中其實就已經有數了。
這種類型的事情,陸義也不是沒聽過,他知道世上就是有人會把一切的不幸都歸結於他人,即便是他自己品行不端,作奸犯科,也會說是別人害的,現在葉二被心魔佔據,恐怕又會把這種想法放大幾十倍,會有這種念頭,並不讓陸義意外。
“陸義,衙門的捕快們正在搜尋葉二,你如今的處境,可並不安全,實在不行,可以暫且住在衙門之中,等到我等抓到那葉二,再走不遲。”
這哪行——
陸義直接搖了搖頭。
他之前已經嘗試著運轉《破妄經》,觀察監牢裡的那個妖魔化的人,但他身上並沒有黑氣浮動,也沒有內氣入體,這說明,他的《破妄經》只能對有心魔、但還沒有魔化的人使用。
要是監牢裡的那些人,陸義可以“吸”,那陸義自然樂得呆在監獄裡發育,可既然不能,他怎麽好意思一直呆在這衙門裡躲著?
“多謝孫捕頭好意,只是在下如今生活困苦,每日為一口飯奔波,呆在衙門裡固然安全,卻也扼殺了在下僅存不多的機會……
況且,在下也實在沒有臉面,舔著臉在衙門裡蹭吃蹭喝……若我是個大魏人,您如此關照,我自然感懷,可我畢竟不是大魏人,若是長時間呆著吃白食、接受庇護,恐怕又要傷了衙門和諸位捕快大哥的名聲……到時候傳出去,又生事端。
故此,我還是不呆為好。”
孫理聽到陸義的話,眼睛一亮,幾個跟著的捕快也忍不住微微點頭。
心思敏捷,又不貪圖苟且,還會為他人著想,這個年輕人,確實不錯啊?
孫理有些滿意。
不好意思,沒有臉面舔著臉蹭吃蹭喝?
這還不簡單,只要加入朝廷,成為捕快的一員,別說吃白食了,到時候還得倒貼給你錢養著你——
如今的東海衙門,真不缺能打的,像是他自己,一個勘破【死劫】,突破第三重天的【宗師】高手,放眼整個天下,也是響當當的豪傑,他手下更是有三四個三重天的強人,這種戰鬥力,別說是東海城一座城池裡了,就是放在整個東海,也沒有多少個門派有這麽多頂端戰力。
至於中端的,那就更不用說了,在他的培養下,如今東海城衙門裡,有足足五十多個二重天的好手,管理整個東海城都不在話下,通常出現一些江湖事端,根本不需要他親自出手,那些年輕捕快爭著搶著動手活動筋骨。
但——
武力是不缺了,卻唯獨缺少“腦子”。
東海城的這些崽子們太能打了,以至於習慣了動手,加上他自己也是行伍出身,根本不是正規的捕快,遇到案子還真搞不明白。
昨天和陸義近距離接觸,發現陸義腦子轉的飛快,這一個月接觸下來,為人似乎也很不錯,他就動了心思,準備今天再接觸一下,看看值不值得。如今,他聽到了陸義的回答,頓時感覺更加滿意了。
當然,滿意歸滿意,最後如何,還得看陸義是否足夠正直,其次,也得看陸義願不願意加入衙門。
“既然你願意冒險,我也不能多攔,若是遇到了危機,可以高聲呼救,但凡巡視的捕快,絕不會忽視他人求助。
另外,你可要小心。
今日的葉二不是昨日的葉二,他能夠在幾個二重天的好手監管下,悄然地逃出監牢,可不能小覷。顯然,他的武功、身法之能也因為心魔之故產生變異,我手下的捕快,也並未發現什麽端倪,恐怕鬼蜮無比千萬小心,莫要大意。”
“多謝孫捕頭提點,在下……已有想法。”
“哦?!”孫理眼神一變。
“喂,小子,你可別狂妄自大。”一旁的一個捕快忍不住開口, “心魔之變,可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便是最弱的心魔,產生的變異,也邪異無比,你可別以為有些小聰明,就能小覷心魔了!”
“確實……”另一個脾氣相對比較好的捕快忍不住點了點頭,“雖說你看起來還挺有自信,但心魔變異,詭異萬分。陸兄弟,實在不行,你還是先留下來吧,我想,最多也就三四天。”
三四天,君若雨找不著他把他當騙子拉黑怎麽辦?
他缺的的營養上哪補?
何況,他可不是盲目自信。
他如今已經篤定,那葉二如今的“詭異武功”,就是《千思萬念》中分析出來的武學招式!
“多謝老哥關心,在下也是惜命之人,明白得失利害,定會萬分小心。”
言罷,他再度鄭重地對孫理行了一個謝禮,然後才慢慢地離開。
片刻之後,衙門之內,聲音再響。
“嘿——老大,你說說,這小子是不是有點兒膨脹啊!”
“哼,我看他根本就是不把這放在心上,以為咱們跟他開玩笑呢!老大,我派人盯著他,萬一死了,又多傷亡,反倒不好。”
“總捕,我也覺得可以派人保護……不管如何,他都是一個可以釣那妖魔的‘餌食’。”
“不——”孫理抬手一揮,“既然他做出了選擇,那咱們就看看,這小子能給咱們一個什麽結果。”
幾個捕頭彼此對視了一眼,知道孫理下定主意,不再多說,齊齊抱拳,應聲。
只是在他們心中,這陸義,已然是個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