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畢府請客,陸德權特意準備了一桌好菜。
最近豐羽到府上走動得勤快,老人家瞧著自家少爺跟她關系日漸親密,心裡很是高興。
“少爺,快招呼豐小姐趁熱先吃,一會菜都涼了。”陸德權興衝衝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個大鐵杓,見畢夏河他們坐在飯桌前光聊天卻未舉箸,連忙勸道。
豐羽說:“權叔,我們等您來再一塊吃。”
“不用等,我這兒還有兩道菜,馬上燒好!”
“那我去幫您端菜——”豐羽說著便準備退開椅子起身。
陸德權笑著擺手:“不用,你是客人,我有幫手——萬萬,你進來幫忙。”說完不等孫子回應便繼續回去燒菜。
陸萬萬一下午都跟在爺爺身邊忙前忙後打下手,如今才剛坐下喝沒半杯水,又被爺爺叫去幹活,不禁向畢夏河噘嘴抗議:“這頓飯不是要感謝我和助教的,怎反倒出力的是我?”
畢夏河笑:“好,我去唄。”
“別!待會爺爺見我使喚你,又該說我了。”陸萬萬放下杯子,乖乖站起來,嘀咕一句,“他就是嫌我在這兒太亮了。”
豐羽懷疑自己聽錯:“太亮?”
畢夏河知道他的套路,明白他口中的亮是暗示電燈泡的意思,笑覷他一眼,暗示別亂開玩笑。
飯廳只剩畢夏河和豐羽兩人。
“警方收到內存卡,已經正式起訴鄭楠,這次他插翅難飛。”畢夏河說,“警方除了在卡裡找到他侵害古瑤的那條影片,還找到幾條其他受害者的影片。”
豐羽感到震驚:“你是說,除了古瑤,還有其他受害人?”
畢夏河點頭。
回想那天鄭楠色眯眯看自己的眼神,豐羽愈發覺得惡心:“真是禽獸!這種人,早該被抓起來!”
“這次能找到他的罪證,你和萬萬都幫了大忙。要不然,這種人若逍遙法外,說不定會繼續有更多女性受害。”
“畢教授,不知你還是否記得,我們剛認識那會,在方老師的辦公室吃午餐?”
“記得。”畢夏河莞爾,“醃製醉蝦、牛肉炒河粉、壽司飯卷、涼拌青瓜木耳——可有記差?”
豐羽微微一怔,而後笑著點了點頭。沒想到他這樣清楚記得那天她給他做的每一道小菜。
“那天我說,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寧願當個普通人,不要擁有異能。”
“我記得。”
“可是,”她頓了頓,說,“現在我越來越覺得,異能是上天的一份恩賜。就像這次,也是異能幫了我們。”
他看著她:“說起那天,你記不記得,我送過一枚硬幣給你?”
豐羽點頭表示記得。她沒有告訴他,那天回去後,她珍而重之地,將這枚硬幣,用一個漂亮的小錦盒給裝起來。她隻說:“那天,你說世間所有事情都像硬幣,有正反兩面,包括異能也是。”
“是的,包括異能。它既是恩賜,但同時也可能會給我們帶來傷害,比如說反噬。這也是我找你幫忙後一直很擔心的事。”
豐羽一臉懵然:“反噬?什麽反噬?我什麽事都沒有……”
畢夏河觀察她的反應,她不像說謊。他想了想,然後向她講述了這些年他使用異能後所遭受到的反噬。
她聽得眉頭幾乎擰到了一塊,又想起上一次她提著果籃來這兒,看見他消瘦疲憊的模樣。
“所以,上次你不是生什麽病,而是異能反噬?”
他點頭。
“反噬這樣嚴重?”她有點不敢置信,又問了一遍。
他重又點了下頭。
“那,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一臉擔憂地看著畢夏河,“你以後不能再隨便用異能了。如果真有需要,或許你可以,像這次鄭楠一樣,找我幫忙。”
畢夏河愣了愣,他看她蹙眉憂心,以為是害怕自己遭受反噬,沒想到卻是在為自己擔心,心頭不由湧起一股暖意。
但他還是有點不放心,注視著她:“你使用異能後,身體當真沒有任何不適?”
“真沒有。”
他想了想,她和他擁有的異能本就不同,因而反噬情況也很難同一而論。總而言之,她沒有遭受反噬,他便放心了。
他微微笑:“你沒事就好。”
話音剛落,陸德權兩爺孫端著菜和米飯從廚房出來。
陸萬萬仔細端詳手裡捧的那碟土豆燉排骨,頗有些不解:“爺爺,這排骨燉太久,有點燉糊了吧?”
“沒糊,不過就是汁水燒幹了點。”
“您看,剛我就提醒您別燉太久,您不聽,非磨著候著,這不,汁都被你燒幹了。”
陸德權小聲“嘖”了他一聲。這孫子,淨知道吃,沒點眼力見,方才在廚房就一直催催催,沒見外面飯廳那聊得正歡呢,著什麽急出去,真是。
“來來來,”陸德權走近飯桌,熱情招呼豐羽,“豐小姐今晚可要多吃點菜啊!”
豐羽連忙起來幫忙騰出上菜的位置。
這晚陸德權一共準備了七菜一湯,跟過年似的。
“權叔,您又做這樣大一桌菜,真是辛苦您了。”
“不辛苦,你來吃飯我高興!”他笑笑,看向畢夏河,“少爺也高興。”
豐羽耳朵發熱,偷偷看一眼畢夏河,他的嘴角泛起一絲微笑,聽了這話也沒有否認。
“我也高興!”陸萬萬接話道,“你來了,我爺爺才肯加菜,不然每頓飯就只是兩葷一菜一湯,小氣得很。”
“就你胃口大,兩葷一菜還嫌少?我怎麽沒聽少爺嫌呢?”說著,陸德權看向畢夏河,“少爺你說!”
同一時間,陸萬萬也向畢夏河發問:“‘陛下’你說!”
畢夏河早已習慣這兩爺孫每每鬥嘴說不過對方,都要拉他來評理。
“兩葷一菜,再加一口熱湯。‘六億’——”他朝陸萬萬一笑,“你能做嗎?我反正不會。誰進廚房,誰就有發言權。不然,一邊接受投食,一邊挑剔飯菜,不是有點不大厚道嗎?”
“聽見沒?”陸德權見畢夏河幫著自己,有點得意,“誰進廚房,誰就有發言權!”
陸萬萬撇嘴:“不是,‘陛下’,我是在為咱消費者謀福利,你怎麽反過來幫資本家——”話沒說完,陸德權夾起一塊厚厚的黃牛肉塞進他嘴裡,用美食堵住了他的嘴巴。
老人呵呵笑:“再說,菜就涼咯!”
豐羽每次看這兩爺孫拌嘴都覺得有趣。她知道陸萬萬跟她一樣,從小痛失雙親,都是跟著爺爺奶奶長大的孩子。爺孫倆感情其實很好,看著二人,她有時會想到自己跟奶奶往昔共處的時光,所以她很喜歡來畢府作客。當然,也有別的原因。
飯後,大家移步庭院,圍坐老榆木桌,月下喝茶敘話。
畢夏河拿起電陶爐上的紫砂壺,在每人面前的杯子上倒上七分茶:“喝點普洱茶,消消食。”
“吃完飯還真挺口渴的。”陸萬萬說,“爺爺,你是不是放味精了?”
“味精?怎麽可能,我們家就沒有——”
“助教!”陸萬萬忽然望著豐羽小聲驚呼。
畢夏河和陸德權便也唰地看向豐羽。
豐羽也被陸萬萬這一驚呼嚇一跳:“怎,怎麽了?”
“你沒燙到吧?”陸萬萬說,“這水剛燒開,起碼有八九十度,我看你剛才一咕嘟就喝完一整杯茶,舌頭不會燙嗎?”
“啊?”豐羽這才反應過來,“你說這茶水剛燒開?可我剛喝沒覺得燙呀?”
陸萬萬聞言,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剛拿起沒兩杯,便趕緊放下:“哇塞,這麽燙都說不燙!你厲害!”
畢夏河摸摸杯子,不由得皺眉——確實很燙手。他疑惑地看著豐羽:“你平常都喝這樣燙的茶水嗎?”
“沒有,”豐羽被大家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可能剛才沒留意吧。”
剛剛那茶喝起來是溫熱,但她是真一點沒覺著燙。
陸德權休息了一會兒,拿起桌下的暖水瓶,朝孫子晃了晃:“萬萬,你去廚房接點熱水。”
“哦。”陸萬萬順從地接過,站起來剛要走,爺爺又有吩咐了。
“對了,有個鍋蓋頭松了,你順便幫我修一修。”
“鍋蓋頭?”
陸德權也從椅子裡站起來:“走,我告訴你哪一個。”
陸萬萬當然曉得他爺爺,總是尋各種借口,給‘陛下’和助教製造單獨相處的機會。他背對著豐羽,笑嘻嘻地朝畢夏河挑眉打眼色,暗示他加油。
畢夏河笑笑不理會。
走了兩個人,偌大的庭院更加顯得空曠幽靜。遠處偶有蟲鳴聲,仿佛是和天空中的上弦月在說悄悄話。
“起風了。”她說。
他看看她,一襲淺藍色的長裙略顯單薄。
“冷嗎?”
“不冷,剛剛好。”她朝他笑,“記得小時候我跟著奶奶生活,夜裡吃完飯,我們就會搬張小板凳,到院子裡去乘涼,就像現在這樣,舒舒服服地坐著吹晚風……”
是月光,還是庭院的草坪燈?一層淡淡的黃色光暈照在她的臉上,讓她散發出一種寧靜怡然的柔和美。那層光似乎有魔力,叫他移不開眼睛。
石墩後閃出一個小黑影。
喵——
“誒,‘無名’!”豐羽發現了上次風信子生日時見過的那隻黑貓,“它怎麽神出鬼沒的?一整晚不見身影,原來是躲在那裡。”
“它比較怕人,除了權叔,誰也不親。它也從不進屋,就在庭院裡待著,白天常自己跑出去,餓了就回來吃東西。”
“這麽說,它是屬於散養的了——看,它正朝我們走過來呢!”她朝它伸出右手,待它走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摸它,“來,‘無名’,過來。”
喵——喵——
那貓忽然受驚叫喚了兩聲,拱起背來,爪子在豐羽手上抓了一下,然後轉身飛速逃離,又躲回到石墩後面去。
“它走了。”豐羽有點失望,“是我嚇到它了嗎?”
畢夏河看著石墩後露出的貓尾巴說:“‘無名’膽子比較小,一般不太喜歡人觸碰它——”回過頭來,赫然發現她右手手腕被貓抓出了一道血痕,不由得皺眉,“你的手?”
我的手?豐羽聞言低頭查看,才發現自己手上有道紅印子,頗感意外。
“是顏料嗎?還是油漆?”她疑心自己在哪刮蹭弄髒了,便伸手去撓,結果把傷口撓出了血。
畢夏河趕緊抓住她右手製止她:“別撓,應該是剛才被‘無名’抓的,破皮了。”
豐羽感受到他手指的冰涼,忽然有點緊張,右手立刻僵住不動。兩人此時靠得有點近,她又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皂香味。
他低頭仔細檢查傷口。
“疼嗎?”
他一抬頭,不期然撞入她的眼眸。
“不疼,好像都沒感覺出來。”
他有點舍不得挪移目光,可是他需要先幫她處理傷口。
“還好權叔給‘無名’打了疫苗。 ”
“嗯。”
他縮回握她的手,說一句“你等我一下”,便站起來,回屋去取碘伏。
手腕上的冰涼感消失,莫名地讓人有些失落。她盯著自己的右手,心底不知從哪一刻開始凝聚的朦朧情愫,今晚似乎越來越清晰了。
他很快拿著碘伏和創可貼回來,給她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
“你一直都這樣不怕疼嗎?”
“那倒不是,我平時連打針都挺怕的。”她開玩笑說,“人說吃太飽的話,反應會遲鈍,我估計就是今晚吃撐了。”
他沒有笑,盯著她思考了一會。
喝開水不覺燙,被貓抓不覺疼,塗碘伏也不覺疼。難不成……
“豐羽,你試一下掐自己。”
“啊?”
“我在想,你會不會缺失了痛覺。”
她笑:“怎麽可能?”
話雖這樣說,她還是聽話地用右手去掐自己左手手臂。
“方才我不是說了,我連打針都怕——”她說到一半,笑容忽然凝住。
她又使勁掐了兩下自己。
“怎麽會這樣?”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我感覺不到一丁點痛。”
她慌了,又試著用力捶打自己的身體,仍舊沒有任何痛感。
“為什麽?為什麽我感覺不到痛了?”
畢夏河擔心她錘傷自己,趕緊拉住她的手。
“好了,別試了。”他臉色凝重地看著她,“假如我猜得沒錯的話,這大概是你使用異能遭到了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