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高漸離淡淡回答,眼睛還是沒有從墳包上離開。聲音沙啞而尖銳,像是兩把鏽刀在互相摩擦,刺人耳膜。
“雪女一定不希望你就此消沉下去。”
“我知道。”
“如果你想報仇,就必須先把你自己照顧好。墨家現在還有一戰之力的只有你,如果連你也倒政府來,那麽你們的仇就只能指望別人幫你了。或者,也可能永遠報不了。”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為什麽現在還要站在這裡?”李夢然神色漠然,聲音清淡如水,沒有絲毫感情
“因為不舍啊。”
“不舍?”
“我舍不得離開。我知道我必須離開,我知我必須要邁出腳步,這一切我都很清楚,但是……”高漸離依然面無表情的看著那個小墳包,兩行清淚卻不知不覺的沿著眼角流下,滑進衣領,“但是每當我準備離開的時候,每當我準備邁出腳步的時候,我就會控制不住的想‘再看一眼,就再看最後一眼’,然後,就一直這麽看了下來。”
說到這裡,他已淚流滿面,“已經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已經不知道下了多少次決心,但是,無論是怎樣的堅定,最終都會被心中的不舍所吞噬,沒有一點效果啊。於是我就這樣一直注視著,一直注著,直到現在……”
“你不想幫雪女和你們墨家的兄弟報仇?”李夢然一臉漠然。
“我想!我當然想!我做夢都想!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我真的戰勝不了自己。我好想就這樣……就這樣在阿雪面前站到最後。”
“你要殉情?”
高漸離沉默不語。
“算了,既然你下不了決心,就讓我來幫你下吧。”李夢然等了一會兒,不見回應,便探出手掌,緩緩向高漸離抓去。
“等等!”在手指在即將觸碰到他肩膀之時,高漸離終於開口,。
他漸離收起紙傘,任帶著絲絲涼意的雨滴落在自己頭上,臉上,身上,沉默片刻,緩緩道:“再給我一點時間吧。這件事,我想由自己的意志來決定。”
沙啞虛弱的聲音中透露出深深的疲憊,痛苦,沉鬱與悲傷,除此之外,還有一絲決不容人質疑的堅定。
李夢然默默的看了高漸離的背影片刻,在心中計算了一下以他的身體狀況還能撐多久,而後收回手,微微點頭:“好,我給你這個機會。今天下午日落之前,我會再來一次,到時候如果你還在這裡,我會強行把你帶下去。”
說罷,轉身便走。
高漸離輕聲道:“謝謝。”
李夢然沒有回話,甚至連停頓一下的動作都不曾有,緩緩幾步踏落,身影從近去遠在山道上閃了幾閃,便完全沒入雨幕中,再不可見。
“阿雪,我是不是很沒用呢……”高漸離閉上雙目,仰頭望天,喃喃自語。
細細的雨絲當空飄灑,拂面而過,微微發涼,如情人之手溫婉的撫摸。風吹落花,暗香幽幽,縷縷在口鼻間縈繞,似少女身上清雅的馨香,沁人心脾——風,雨,香,花,境隨情轉。此刻,世上的一切都仿佛與心中那摯愛的身影有了聯系,讓他不能不觸景生情,回憶起與雪女在一起時的種種美好。
不知在回憶與夢幻中沉浸了多久,空寂的山林間忽然響起清脆悅耳的啼鳴。
高漸離緩緩睜開雙目,正見兩隻可愛的雨燕在風雨中比翼齊飛,啾啾互鳴,盤旋,追逐,嬉戲,翩然滑過陰沉的天空,在雨中漸飛漸遠,融入蒼茫天際。
煙雨,空山,寂寂桃林中,唯有高漸離形單影隻,在小小的花墳前孤身佇立。
“北嶺有雁,羽若雪兮;朔風哀哀,比翼南飛;一折羽兮,奈之若何;朔風凜凜,終不離兮……”
他不自覺的念起這首詩,語調悲涼。止住不久的淚水再次隨詩句奪眶而出,與雨交融,不分彼此。
當最後一個字出口的刹那,高漸離茫然停頓了片刻,隻覺心中有說不盡的空虛,悲哀,寂寞,消沉。
天地為之一寂。
片刻後,他淚下如雨,無聲的哭泣著,緩緩跪倒在雪女墳前。接著,他伸出手,深情的輕撫墓碑,像孩子一樣小聲的嗚咽。然後,他竟一把將墓碑緊緊的攬在懷中,一邊仰天呐喊雪女的名字,一邊撕心撕肺,豪啕大哭。
其聲震天動地,響遏流雲,在空山桃林間回蕩不絕,與陰天落雨之景相和,倍添慘淡,孤寂與淒涼。
最後,高漸離終究是憑借自己的意志離開了桃林。
不過,他是用雙手爬著下山的。
身受重傷,食水未進,雨中久立,激烈的情緒釋放……眾多因素使得他精力耗盡,氣血枯竭,到最後連自己走下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當高漸離憑著雙手和毅力爬一陣停一陣艱難下山,看見到早已等在那裡的李夢然之後,曾經清俊高雅的他已經完全變成一個泥人。
而在見到李夢然的那一刹那,他也終於堅持不住昏死過去。
“劍能殺身,情能碎心,兩者相較,誰更傷人?”
李夢然定定的看了腳下的高漸離一會,微微搖頭,將他拎起,很快帶回藏劍閣,讓人去將端木蓉請來。
“他……這是?小高!?”
披頭結發,泥汙滿身,狼狽的不成人形。被李夢然叫來的端木蓉看見昏迷在地的那人時,簡直難以將他與高漸離這個名字聯系在一起。
“當然是他。 你把他帶回去診治調養吧,他的情況已經不容拖延了。”
“的確,小高的身體已經已經到極限了,再這樣下去,唉……”端木蓉上前為高漸離簡單的檢查了一下,面色立刻凝重起來,一臉黯然,輕聲歎息。
“我這就帶他回去。”
事不宜遲,她伸出手,便要將高漸離扛起來帶回去,卻被李夢然出言所阻:“等等。聽雨,你幫端木姑娘將高兄背回去……”
他考慮到端木蓉在刺殺嬴政的時候被飛廉斬去一臂,要帶這麽大一個人肯定很是麻煩,便特地派聽雨將高漸離背起,跟著她回去。
“這……謝謝了。”端木蓉一愣,隨後回過神來。她看了看左邊空蕩蕩的衣袖,口頭上接受了李夢然的好意,神色卻是越加黯淡,消沉。
“墨家,似乎已經完了。”看著端木蓉出了大門,背影單薄,漸行漸遠,李夢然面無表情,眼波如鏡,淡淡的給曾經風行天下的墨家下了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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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漸離被帶回去後大病了一場,幸好端木蓉醫術高超,幾次將他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而剛能下床,他便離開房間,找到了徐夫子。
“什麽!?要我在春雪之中灌鉛?你是認真的!?這可是雪女送你的琴,平常我看你寶貝的不得了,除了雪女,從來都不讓別人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