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浴體,一片片蘆葦擦身而過。
大鐵錘大步飛奔,兩旁的風景模糊成片,急速倒退。前方,追擊秦軍殺氣騰騰的身影迅疾放大,清晰,呈現在微微泛紅,同樣滿蘊殺意的雙眸中。
“給我死來!!”
他一聲怒吼,踏地急停。腳掌落處,衝勁爆發,地面轟然炸裂,泥水四濺。
隨即擰腰,旋身,鐵鏈甩動,巨大的鐵錘飛旋幾圈,脫手而出。
嗚……
風馳萬裡,雷動九天,呼嘯聲中,連著鐵鏈的大鐵錘破開風簾雨幕,如狂龍出海,迎面砸進秦軍人群。
轟!
地面炸裂,泥水崩濺。錘落處,一圈浩然震波蕩開,周邊四五人瞬間五髒六腑破碎,七竅流血,渾身皮膚開裂,倒地,鮮血混著雨水向外噴灑。
如此凶殘的一擊讓周圍眾多秦軍都是一陣心悸,腳步不自覺的一停。
不過很快,他們就再次有了動作。能出現在這裡的哪個不是百戰精銳,在戰場上什麽慘烈的戰面沒有見過,這種程度就想嚇住他們很明顯是不可能的。
何況重賞誘人,即使現在把一頭老虎放在面前,頭袋發熱的他們恐怕也敢去摸一摸它的屁股。
“大家上!不要怕,他不過是一個人而已。”
“如此霸烈的招式,必定很耗力氣,即使他身材高大,是個大力士,力竭之前又能擊出幾發呢?”
“哈哈,陛下有言,捉一人,賞百金,你們如果怕了,就讓我來拿好了!”
“呸,你說誰怕了!陛下還曾有言,全數擒拿者,賞千金,加官進爵呢!老子不但要把這個大塊頭拿下,更要追上去把逃走的那幾個抓回來,封妻蔭子,光耀門楣!”
“殺殺殺!取人頭!得百金!”
“殺啊!!”
……
眾多秦軍反而被大鐵錘這一擊激發了凶性,腳步不停,紛紛紅著眼睛,嗷嗷大叫著,揮舞寒光閃爍的兵器一窩蜂衝過來。
場面混亂,氣勢狂暴駭人,若是普通人面對這副情景,怕是會被嚇破了膽,任人宰割。
不過此時的大鐵錘早已視死如歸,心懷壯烈殉道之志,意志心神完全不為所動,只是揮舞著手中鐵錘,面不改色的對敵軍發起了衝鋒。
嗤嗤嗤嗤……
敵人未至,一枚枚弩箭裂空如雨,率先臨身,在臂上,腿上,肩上,臉上……身周各處撕開一道道傷口,擦出一朵朵血花。
知道現在跑得越慢,就是給弓箭手越多的攻擊機會,大鐵錘腳步絲毫不停滯,除了避開要害關節之處,便是迎著箭雨一陣猛衝,直入敵陣。
接著,收帳時間到了。
只見錘影翻飛,血泉噴濺,骨裂身碎之聲四起,他仿拂一陣死亡旋風在秦軍人群中刮過,所到之處慘叫連連,人影拋飛,簡直就像是一輛壓路機,所向無敵,勢不可擋。
即使是受創,姿態也依舊穩如泰山,即使是直面刀劍,死亡,心中也依舊平明如鏡,沒有絲毫懼念。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拋開全部,唯有一腔戰意熊熊的大鐵錘似乎進了一個奇特的境界。
周邊的所有似乎都慢了下來,萬物表象下似乎都隱藏著莫名的規律,等待著他用直覺去捕捉。
風的流動,雨的軌跡,敵人的方位,表情,兵器的長短,出招的路線……周身的一切都變得清晰無比,在腦海中徐徐浮現。
風的迅疾多變,雷的堂皇狂暴,從未有過一刻,雷神錘、雷神拳、雷神格鬥技的奧義在腦海中如此清楚明了,隨心駕禦,盡在掌握。
他手中的鐵錘越來越快,越來越重,疾如狂風,動若雷霆,揮舞之時勁風纏繞,隱隱有風呼雷鳴之聲,挨著就死,磕著就亡,。錘影遍體,水潑不進。
砰!
一名秦兵腦袋被砸得粉碎,紅的白的熱氣騰騰,灑了一地。
砰!
一名秦兵被正面擊中,打飛出去。人尚在空中,胸腹部已經深深的凹陷下去,全身髒腑骨骼盡碎,七竅流血,氣絕身亡。
轟!
一名秦軍被飛錘砸中下半身,腰部以下被震成肉糜,與地面粘在一起,一動,便扯動腹腔中的腸子內髒,劇痛不堪,絕望慘嚎。
砰砰砰砰砰……
大鐵錘身形如陀螺飛轉,前端綴著鐵錘的長長鐵索旋擊掃蕩,周邊十數名秦兵一下子被巨力抽中腰腹,擊飛出去。
只見人影上飛下落,四處拋散,全被摔得七暈八素,斷胳膊斷腿,慘叫一片。
……
一時間,眾多秦軍竟奈何不了區區一個大鐵錘。即使是劉軒睿趕來,也被其一番猛攻打得連連後退,壓在下風。
像是砍瓜切菜,一名名秦軍死在他手中,屍體伏在腳下的地面上,甚至漸漸塔起一個小小的屍丘。
可惜,人力有時而窮,大鐵錘非神非仙,又豈能真的以一人之力對抗大軍。現在的璀璨華光,不過是生命最後的燃燒綻放罷了。
很快,他便漸漸力竭,揮錘的速度與力度變慢,身外的錘影漸漸稀疏起來。帶來的後果,便是越來越多的箭矢破開防禦圈,一一射進的身體。
砰!
又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最後一絲力氣耗盡,困獸之鬥落下帷幕。連鐵錘也脫手滑出,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被泥水掩埋。
此時的大鐵錘身上插了幾十隻箭矢,密密麻麻的箭羽看得人心寒。口中喘著粗氣,渾身帶著淡淡的蒼青色,肌肉顫動抽搐不止,汗幾近流乾,累到虛脫,連眼睛都模糊起來,看不太清了。
啪!
他搖搖晃晃的想站直身體,卻不防腳下一滑,整個人就這麽摔倒在屍丘上。
“他沒終於沒力氣了!大家快上!!”
周圍,原本顯得有幾分畏縮的眾多秦軍見此,終於面露狂喜之色,頓時一擁而上,圍住仰面倒下的大鐵錘,手中長戈舉起,寒光閃閃,密豎如林,一股腦落下!
噗噗噗噗……
刹那間,數十根長戈深深的刺入大鐵錘體內,一股股鮮紅的血柱噴灑濺出。
受到如此巨大的傷害,大鐵錘卻沒有任何動作和聲息,只有肌肉自發的抽搐,血自發的流,就像是倒在地上的一灘死肉,就像是一具屍體,不動分毫。
如果不是看他的眼睛還無力的睜著,眸中還隱隱有著神彩,還呆呆的望著落雨的天空,眾多秦兵甚至會以為他已經死了。
其實,他不過是累到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罷了。
但這還沒完,眾多的秦軍們突然齊聲大喝,插入大鐵錘身體中的長戈狠狠一絞,一挑,竟然同時發力,將他甩到半空。
隨後,一根根長戈刺出,噗噗連聲,深深扎進大鐵錘的背部,將他的身體刺穿,共同組成架子,將他高大的身軀凌空架起,幾枚閃亮的戈尖甚至在胸膛前露出來。
轟!
一道驚雷炸響,雷光照亮天地,映出眾多秦兵猙獰憤恨和大鐵錘麻木無想的面龐。
雨越來越大,如瀑布般從天空中傾瀉而下。
雨水衝洗大鐵錘的身軀,混成淡紅色的血水,分成一股股,延著身下的一枚枚長戈流下,匯入大地,順便帶著他身體中僅剩不多的熱量。
被劇痛緊緊包裹的精神開始恍惚,所能感知的世界漸漸模糊,身體如破布娃娃一樣千瘡百孔。整個人如墜冰窿,熱量被一縷一縷抽走,森森寒意直入骨髓,滲入靈魂,似乎連思維都要被凍結,墮入無底的幽冥深淵。
然而即使處境如此痛苦,不堪,大鐵錘依舊是沒有一點反應。
見此,眾多本想稍微折磨一下這個殺傷眾多袍澤的凶手,以慰心中憤恨之情的秦兵們也覺得無趣了。
他們對視一眼,齊齊將長戈抽出,將大鐵錘狠狠摔在地上,濺起一片肮髒的泥水。
隨後,寒光一閃,一名秦兵揮劍將大鐵錘的頭顱斬下,提起,滿不在乎的被一腔鮮紅熱血噴了一身。
恍惚中,大鐵錘感覺沉重冰冷的身體突然變輕了許多,輕飄飄的直往上飛。僵滯遲緩的思維也陡然間輕靈起來,人生中最後的幾個念頭轉動:小高他們……應該已經走遠了吧……阿綱……大哥下來找你們了……
同時,視野上移,汙濁的大地,一望無際的蘆葦叢,烏雲翻滾,大雨磅礴的天空,一副滿面狂喜的陌生臉孔……
然後,眼前一黑,陷入永久的寂靜,再無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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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乾坤谷。
藏劍閣頂層,李夢然負手立在窗前,望窗外煙雨朦朧,遠山如黛,天地蒼茫一色。
張三微微躬身,立在李夢然身後,報告道:“閣主,剛剛收到消息,張良與墨家一行人的刺秦計劃失敗了。嬴政暴怒,大索天下。”
“哦,失敗了嗎?”李夢然眼波微動,道:“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在巡視途中刺殺被大軍保護的皇帝,若沒有內奸配合,成功的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了。他們傷亡如何?”
“還好。據傳來的消息上看,似乎是張良布置得宜,刺秦的人之中只有大鐵錘因幫助同伴斷後,力戰身亡。”
“幫同伴斷後,力戰身亡麽……”李夢然輕聲重複著,目光悠遠,沉默片刻,緩緩自語:“對於他來說,這樣的結局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吧。”
“閣主,現在張良他們正被嬴政的人大力追殺,而且似乎已經有人在追殺中受了重傷,我們要不要出手,為他們提供掩護和援助?”
“那就幫幫他們吧。”
張三眉頭微皺:“可是閣主,如此明目張膽的在嬴政的手下截人,恐怕會暴露我們的存在。”
李夢然淡淡道:“最近不是已經開始有人窺視乾坤谷了嗎?我們的存在很可能已經暴露,那也就不須要有太多顧忌了,反正一般的手段也奈何乾坤谷不得。只是華風商社還需要盡量保密,畢竟是建立在別人的地盤上,一不小心,我們這些年來的經營很可能就毀於一旦了。
“況且,留著他們時不時在嬴政面前顯示一下存在感對我們也有好處。最起碼能吸引一些嬴政的注意力,讓他少盯著我們一點。”
“閣主說的是。”張三點頭,“這幾天,嬴政派人大肆在天下各大郡縣搜捕墨家弟子,相應的,對乾坤谷與華風商社的監視就松緩了一些。”
“那是自然。秦國雖然家大業大,但力量也只有這麽多,著重了一處,另一處當然就會放松些。諸子百家的這些家夥這麽能鬧騰,未必不是有人刻意在背後支持,鼓動,為了使台上一直有戲唱給嬴政看,而他們則趁機在台下積蓄實力,慢慢發展……”
李夢然一邊說著,腦海中漸漸浮現出張良身影,和他背後的那個龐大組織——射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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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張良,班大師,高漸離,雪女,端木蓉,徐夫子六人終於在嬴政的追殺下逃進乾坤谷。
進谷之時,他們身上個個帶傷, 即使是最在意外貌的雪女也顯得形容憔悴,狼狽非常。
李夢然作為地主,自然是熱情的接待了他們,並讓他們在谷中養傷,不用擔心安全的問題。
轉眼間,數月過去,幾人的傷勢漸漸痊愈。不過那也只是肉體上的,至於心裡,被又一次可恥的失敗所打擊,還失去了一個同伴,都有些低沉和陰影,沒那麽容易就恢復過來。
當然,這其中不包括一個人——張良。
作為立志為反秦復國事業奮鬥終身,準備與暴君贏政針鋒相對鬥一輩子的革命積極份子,他很快就從換失敗的低潮中走了出來,重新煥發出革命熱情。在乾坤谷中待了一會兒,便準備出谷離開,重新回到革命戰鬥的最前線,投入到解放天下萬民的崇高事業中去。
在離開之前,這位身兼政委、戰士、參謀等眾多職業於一身的革命鬥士還與李夢然進行了一次親切友好的會談。
在這次會談中,他慣例性的發表了一番很有煽動力的,痛訴嬴政與秦國誤國誤民的康慨言論,並就對秦方面的一些問題與李夢然交換了意見和看法,達成了暫時聯合,一致對秦的共識。
最後,他擺事實,講道理,通過多種方式方法,試圖邀請李夢然參加反秦大聯盟,一同出手,對秦國方面進行激烈的製裁,美名曰:替天行道。
可惜,李夢然的思想覺悟不高,並沒有答應,於是,他只能失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