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抬頭,隻覺眼前一暗,便見蓋聶從天直墜,一劍斬落。
他不驚也不亂,長劍一收,直接箭步踏出,移開身形。
下一刻,氣流洶湧,四下炸散的風雪倒卷而回,如花苞閉合,百川歸海,將剛剛落地的蓋聶圍在中心。
他舉目四望,只見一面面翻卷滾動的雪幕四下合攏,推擠而來,像是一個不斷變小的牢籠,將自己囚在其中。迅速變得狹窄的空間中狂風氣浪震蕩不休,發絲飛揚,衣袍翻卷,滿空飛雪亂舞,一片混亂。
這就是禦劍閣一脈的至高劍法?比起劍技,倒更像是陰陽家的術法。不,應該是法武合一,既有武道的凌厲,又有術法的詭異,的確是神奧無比。
蓋聶臉色凝重,看了一眼上方唯一沒有被封鎖的天空,毫不猶豫的一劍斬在一面撞來的雪幕上——如此明顯的缺陷天明怎麽可能會考慮不到?他毫不懷疑當自己從上方跳出去,身在空中無處借力的時候,會有一把鋒利無比的長劍迎面斬來。
砰!
雪花炸開,一道凌厲劍氣激射而出,縱橫切斬,在雪幕上開出一道缺口,隨後人影一閃,從一閃即逝的缺口中穿梭而出。
下一秒,轟的一聲巨響,幾面雪幕在中心處狠狠相撞,各自爆散。
一圈氣環炸開,澎湃氣浪漫卷四方,無數雪粒當空崩散,四下濺射,打在尚未遠離的蓋聶背後,微微有些麻癢之感。不過此時的他沒有時間去顧及這些小事,因為在外面好整以暇等待許久的天明不會給他這個時間。
“冥昭瞢闇,誰能極之?”
陡然之間,一片炫目劍光在蓋聶面前如孔雀開屏般展開。劍光絢爛,似分千色,流轉變幻之間,又若無色,印入眼簾,仿佛來到天地未開之前的混沌,迷迷蒙蒙,不辯上下左右,四方四極。
蓋聶瞳孔一縮,眸中閃過一絲迷茫,下一刻便回過神來,任面前如夢似幻,流轉不定的劍光及身,卻使出一招蘇秦背劍,將手中木劍擋向背後。
下一刻,他身後,一柄清華如水的長劍無聲無息自虛空中出現,瞬間斬在木劍之上。
砰!
劍鋒相交,木劍急劇震顫卸力,但即便如此,四溢的劍氣如花裂綻,依舊將蓋聶的袖口絞得粉碎,在木劍劍身和手掌上刻出幾道淺淺的劍痕。
“日月安屬?列星安陳?”
天明的聲音仿佛自九天之上傳來,話音未落,蓋聶眼前光明大放,似是日月同輝,普照無極。
再一轉眼,便見身周上下無數劍光明暗閃爍,列布如星,一枚枚垂落寒芒,直指渾身上下各大要穴,使他恍若置身於萬古星空,諸天星鬥之間。
其中的每一顆星辰便好像是一道銳利無匹的劍氣,乍一看去,星辰如海,難以窮盡,劍氣自然亦是無窮。
蓋聶腦海中念頭急轉,一念過後,卻是閉上雙目,收劍身側,渾身氣機圓融如一,嶽峙淵渟,似是打算以不變應萬變。
嗡……
攻勢如期展開,隨著一聲清越的劍鳴響徹星空,萬千星辰紛紛點亮,隨後只見星光如潮,流星若雨,一道道銀線橫貫星空,一枚枚星辰搖光曳尾,奔雷電走,密密麻麻往中心處的蓋聶激射而去。
此刻,萬星同發,然而其中卻也有先有後。
就在那裡!
蓋聶猛然睜眼,一式縱貫千古轟然崩發,手中之劍化作一道狂龍呼嘯出淵,沒入身前星空某處。
鐺!
交擊之聲震蕩虛空,猙獰裂痕蛛網般自劍沒處擴張開來,下一秒,星空破碎,星辰消湮,一臉驚愕的天明在蓋聶身前顯現,大步連退。
蓋聶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提木劍,踏步進擊。
“可惜了。”李夢然輕輕搖頭,“天明的劍法還是磨礪太少,未達爐火純青,融會貫通之境,以致被蓋聶看出了破綻。之後蓋聶便會漸漸熟悉如何應對,再難有這等好機會了。”
“現在如何?閣下還認為天明能夠得勝嗎?”東君輕笑著問。
李夢然斬鐵釘鐵道:“依然還是天明取勝。”
“是嗎?”東君看了看李夢然,又看了看交戰中的兩人,點點頭:“或許還真如閣下說話,最後會是天明取勝。”
少司命呆呆站在兩人身後,眨了眨眼睛,一臉不明所已。
下方,寒光四射,勁風炸散,蓋聶與天明依舊你來我往,殺得難分難解。
兩人修為相近,一個有寶劍在手,上乘劍法為用,一個劍道無雙,經驗豐富,一時之間,倒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分不出勝負。
時間在兩人的戰鬥中緩緩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雪後初明,雲散天開,地平線上,一輪紅彤彤的落陽順著山勢緩緩滑下,雪地反射金紅色的夕光,被浸染成一片綺麗的緋紅。
山坡上,兩人的戰鬥也已接近尾聲。不論是天明還是蓋聶,身體和心力都已接近極限,再難為續。
“登立為帝,孰道尚之?”
天明一劍刺出,寒光映雪,劍氣森然,但比起之前改天換地般的氣勢,明顯弱了不止一籌。
同樣,蓋聶一式白虹貫日使來,也無之前那精微奧妙,氣貫乾坤的意境。
鐺……嗤,嗤!
兩道人影一閃,劍影相擊,交錯而過,電光火石之間,兩人互換方位,身上同時多了一道傷口,讓本已髒亂襤褸的衣衫在走向零碎布條的道路上更進一步。
“哈……哈……哈……”
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雪地上回蕩,手足不自覺的輕輕顫抖,皮膚表面青筋如樹根般盤繞突起,豆大的汗珠滾燙如沸,一顆顆從汗濕的發梢,粘膩的額頭滑下,滴落如雨,在腳下的雪地上砸出一個個淺淺的小坑。
筋疲力竭,滿身創傷,連眼皮都仿佛重若千斤,直往下墜。深深的無力感如水銀般滲入每一絲肌肉,每一根手指,好像只要一放松,便立刻會墜入黑暗的深淵,昏死過去。
但即便如此,他們依然憑借著堅若鋼鐵的意志力支掌起身體,如劍一樣站得筆直。
休息了好一會兒,兩人終於緩緩轉過身,再次以劍拄地,目光相交,對峙屹立。
他們滿身疲憊之氣,狼狽之相,唯有一雙眼睛清明如昔,依舊熠熠生光。
“這是最後了……”
天明乾燥的嘴蜃翕動,想要說話,卻沒有一點聲音傳出。但對面的蓋聶卻領會了他的意思,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兩人如同即將衰朽的老者一般慢慢舉起長劍,凝固在黃昏的冷風中。
他們在積蓄力量,他們要將身體中僅剩的點滴精力完全壓榨出來,全部汲取出來,而後一把燃盡,使之成為驅動手中劍鋒的養料,讓很可能是人生中最後一次的爆發得到最完美的怒放!
時間靜靜流淌,這一片雪坡上除了風的低語,人的呼吸,再不聞任何雜音。
當夕陽投入大地,當天空變得昏暗,當日夜輪轉之時,當最後一縷陽光被地平線所隔斷,雪地中的兩尊“雕像”終於緩緩邁動了腳步。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兩人各自走向對方,踏雪聲在寂靜的雪坡上顯得無比清晰。
一開始,他們的步伐邁得很小,很輕,很慢,似乎害怕驚醒某個沉睡於黑夜中的怪物,但不過片刻,他們就加快了速度,加速,加速,再加速,轉眼之間,節奏便自暖日和風突然轉換成了狂雷驟雨。
一個個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在雪坡上清晰的響起,紛紛炸裂,似是驚雷爆發後的聲波圈圈擴散開來,震碎暗夜的寧靜。
這一刻, 天地間只有一種聲音,仿佛整個世界都隨著兩人的腳步而震動,而顫抖。
砰砰砰砰砰……
一朵朵雪色的蓮華在兩人交替前進的腳下炸裂,他們化作了兩道影子,逆著風向對方發起衝鋒,散開的發絲與衣袍上被割裂的布條紛紛向後飛揚,如同迎風戰旗上飄展的長旒。
“一劍,驚天!”
最後決定勝負的一招,天明沒有使用禦劍閣的招數,而是使出了那位從未謀面的父親所創的劍法。
轟!
地面顫動,身後一朵巨大的雪花濺開,他已化作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影子激射而出。
下一刹,似曇花驚開,只見驚絕璀璨的劍華一閃,黑暗的天地間陡然亮起一道無比清晰醒目的銀色光線,將天明與蓋聶之間的空間貫穿,將他們兩人所在之地連接在一起。
同一時間,蓋聶手中的木劍也如同黑龍騰淵,鱗爪飛揚,破空射出。
那是百步飛劍!劍聖蓋聶的成名絕技!
砰!!!
不過刹那,劍尖與劍尖交擊,狠狠撞在一起。
頓時,世界恍若凝固,兩把劍僵峙在空中,下一刻,狂暴浩蕩的氣勁如海潮般自劍尖相對處轟然爆開,化成無堅不催的風暴席卷八方,將方圓數十米之內的積雪吹上夜空,露出其下久未沐浴日月光輝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