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蓋大叔也有信?難怪老師會將蓋叔也叫出來了,不過……
天明微驚,看了蓋聶一眼,臉上沉鬱之色一閃,點頭道:“嗯,老師的信我已經看過了。”
蓋聶輕歎一口氣,也隨之點頭附合。
“這麽說來,你們也應該知道大致情況了吧?那麽你們考慮好了嗎?我要把最後一枚玉佩交出去,你們準備怎麽做?”若有所思的掃了天明與蓋聶一眼,李夢然繼續發問。
而聽到他準備將玉佩交出去,蓋聶眼神頓時一凝,暗暗捏緊了拳頭,沉默不語。
“這個……”天明也略有猶豫,但馬上便轉為堅定,恭聲道:“一切但憑老師做主。”
說罷,將胸前的吊著那半枚玉佩解下,毫不留戀的遞給了李夢然。
“很好,天明,這十數年來你果然成長了很多,也不枉我一番栽培。”李夢然滿意的點點頭,將玉佩收下,而後又將目光轉向默然無語的蓋聶:“那麽蓋兄,你的意見呢?”
蓋聶沒有說話,默默將手伸進衣襟中掏出一物,伸到面前,五指緩緩張開,露出一塊翠綠欲滴,古樸簡雅的玉佩。
這玉佩外觀與天明給出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正好分為左右兩邊,赫然便是將一枚完整玉佩分割成的兩塊。
“這是另一半玉佩!為什麽會在蓋叔手上?”雖然剛剛便隱隱有所預感,但真見到這一幕,天明心中還是大為震動。
這些年來,他從未想過自己身上那神秘玉佩的另一半一直存在於這麽近的地方,就在自己最為親近的人手裡。
果然,當初荊軻身上的玉佩已經在事先交給了蓋聶。
一旁的東君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蓋聶將玉佩拿出來了,李夢然卻沒主動伸手去取,而是看著蓋聶,淡然問道:“蓋兄要把這枚玉佩交給我嗎?”
蓋聶依舊不答,明亮深邃的眼眸中一片平靜,靜靜著看了李夢然好一會兒,才用緩慢而凝重的語氣道:“夢然兄,你應該知道將這枚玉佩交給陰陽家的人會有何等後果。他們為了收集這些玉佩,不惜冒著天下動蕩的風險焚書坑儒,大肆抓捕殺害反對者,動作如此巨大,背後所圖也決不會簡單。”
“我知道。”李夢然臉上淡漠如常,“我當然知道將玉佩交出去會有什麽後果,更對陰陽家的計劃知之甚深,但我依然作出如此決定,自然是有我的理由。倒是蓋兄,明明最近一段時間都在谷內閉關靜修,卻還能對外面的事有這許多了解,應該是有人特意和你提過吧?”
蓋聶沒有回答,五指一收,將玉佩牢牢捏在掌中,盯著李夢然清冷如鏡的雙眸,沉聲問道:“不知夢然兄有什麽理由,能否為蓋某解釋一下?若真是誤會,蓋某必然將玉佩雙手奉上,向夢然兄賠罪。”
李夢然搖搖頭,直接道:“此處不是談話之地,而且我的理由,蓋兄未必會認同。”
“既然如此,請恕蓋聶不能將玉佩交出來。”蓋聶神色一凝,警惕忌憚的目光掃過李夢然和東君的顏面,按劍轉身,便要離開。看方向,竟是打算直接離開呆了十數年的乾坤谷,去往外界。
“天明,你應該還有話要問吧?就這麽讓你的蓋大叔走了?”見此,李夢然嘴唇微動,聲音似洪鍾大呂,直將在從見到蓋聶手中玉佩後便一直處於失神狀態的天明腦海中炸開,將他驚醒。
“等等!!”
熟悉的身音從身後傳來,蓋聶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動作沒有一絲突兀和勉強之處,仿佛是早就準備好了,在等著這個聲音將自己阻攔下來——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自己能離開這裡。
望著蓋聶那一如往昔的平靜面容,天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臉色複雜的開口:“蓋大叔,為什麽……為什麽你會有那塊玉佩?你那塊玉佩和我這塊玉佩有什麽關系,你能告訴我嗎?”
蓋聶靜靜的與天明對視,默然不語。兩人之間,唯有寒風拂過,卷起淡淡的雪塵。
卻在這時,東君忽然開口:“此事我倒是略知一二。你們手中的玉佩本為一枚,幾十年前從儒家一脈流落到衛國大將公孫羽手裡。公孫羽臨終之前,又將它傳給了自己的弟子荊軻與孫女麗姬。後來麗姬入秦宮,離別之前,荊軻將這枚玉佩一分為二,一塊留給自己,一塊讓麗姬帶在身上,你身上原本那枚就是麗姬的。再後來,荊軻刺秦,另一半玉佩也被帶入鹹陽,刺秦之後,荊軻身死,玉佩卻不知所蹤,現在看來,果然是被蓋先生取走了。”
“父親?和母親?”天明眉頭一皺,隨後又馬上舒展開來。這些年他早已知道荊軻便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甚至連這種玉佩的來歷也曾有過猜測,即使現在知道了來龍去脈,倒也不甚驚訝。
不過東君是陰陽家的人,話也不能全信。於是他下意識將探詢的目光看向蓋聶,見其既不反對,也不言語,對其最為了解的他便知道這應是默認了,當下心中由來已久的鬱結便有了些釋然。
突然,李夢然的聲音又一次在他腦海中響起:“天明,這次不正是一個好時機嗎?就把你一直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個問題說出來如何。”
天明身子一震,近年來早已養成果決剛強性格的他竟罕見的猶豫了起來,甚至心裡對一直唯其命是從的李夢然隱隱有了抗拒之意,“可是……我……”
“你應該知道,只要那個心結存在你內心中一天,你就將永遠受困於現在的瓶頸,永遠沒有踏上最巔峰的可能。這個世界以力量為尊,沒有力量就什麽也做不了,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力量!?”天明瞳孔一縮,心神巨震,腦海中一幕幕情景變幻:如血的殘陽、火光中的宮殿、哀鳴出逃的馬車、染血死去的義士、流轉無定的光景、狼狽不堪的自己、重傷昏迷的蓋聶、高月離去的背影,一隻徒勞伸出的手掌,想要抓住身邊的一切,到頭來卻只能撈回一團空氣,眼睜睜的看著所有珍視的東西自指縫間流失。
“天明,想要擁有力量,想要踏上頂峰,想要看到無人見過的風光,你首先必須是一個勇者。而一個真正的勇者,必定是一個敢於正視一切的人。一個連自己過往的記憶,內心中的黑暗都不敢面對的人,你認為能被稱為一個勇者嗎?”
這時,李夢然的聲音在天明腦海中字字炸開,如一道道雷霆從天空中劈落,破開重重障壁,將他內心最深處的陰暗鬱結照亮,讓得他心動神搖,幾不能自己。
發生在天明心中的對話除了他本人與李夢然,其他人自然不能耳聞。於是,在眾人的目光中,天明忽地呆立當場,臉色千變萬化,時而陰沉、時而黯然、時而滿面殺氣,臉色猙獰,時而畏畏縮縮,神色怯懦,也不知想到了什麽。
好一會兒,他眼中突地神光一綻,臉上陰霾猶豫一掃而空,猶如佛陀拈花了悟,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自語道:“我明白了。”
隨後,他向李夢然躬身一禮:“多謝老師指教,弟子愚昧,今日終於步入正道。”
李夢然不語,只是目視蓋聶。這是不聽言詞,只看行動的意思。
天明了然,緩步走到蓋聶面前,他身形挺拔如劍,眸光明若晨星,一舉一動坦然灑脫,似風流雲散,整個人神采奕奕,仿佛煥然一新。
“蓋叔叔,這些年來,我一直有個疑問積壓在心底,不想問,也不敢問,但是今天,我希望您能給我一個答案。”天明平生第一次坦坦蕩蕩的站在蓋聶對面,不帶一絲自抑的平視他的雙目。
這一刻,望著眼前站得筆直,雄姿英發,豐神俊朗的青年,蓋聶仿佛看見了許久之前,那個需要他護持牽引著才能前行的小男孩的影子正迅速從現在這個英武青年身上剝離,遠去,消逝,再不見一絲蹤影。
“終於到這一天了嗎?”蓋聶一聲輕歎,一語雙關。他不再看天明,垂下眼簾,一臉平靜,緩緩道:“說出來吧,你的問題。”
雖然在事前猶疑難定,但到了此時,天明卻極為果決,目光灼灼的看著蓋聶,立刻便道:“蓋叔叔,我想讓你給我一個答案。我的父親荊軻,是不是你殺的?”
鏘鏗有力的話音在一片銀白的山坡上遠遠擴散開來,被冷風一卷,很快消失不見。然而此話過後,眾人之間也許久沒有一點聲音,只有凝重的氣氛在不斷蔓延,只有如刀寒風在耳邊,在身周刮卷,吹得衣衫啪啪作響。
這個問題被天明小心翼翼的在心中積存了六七年,也煎熬了他六七年。自得知荊軻是自己的生父之後,他就在不斷追查自己的身事,其中一件涉及自己人生中最重要人物之二的事自然是重點之一,那就是十數年前的江湖傳言——刺秦的義士荊軻是被蓋聶所殺。
要了解這件事並不簡單,一是事件已過去了很久,許多線索被歲月掩埋,二是荊軻刺秦,失陷於秦國深宮,消息極難流出。好在就在乾坤谷內,就在他身邊,便有兩個關鍵人物可以詢問。
一個自然就是當事人之一的蓋聶,若是他的話,必然知道真相。但是天明不想拿這個問題去問蓋聶,也不敢去問,他害怕,害怕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害怕幾乎已經一無所有的自己再失去僅有的幾樣珍貴之物。
於是,他只能去問了谷內另一個很可能知情的人——陰陽家與大秦的高層人物之一,少司命。
一陣鍥而不舍的死纏爛打之後,不勝其煩的少司命終於給了他一個答案——“荊軻刺秦,卻未被當場殺死,而是被陰陽家關入天牢,日日審訊。然而幾天之後,一個神秘人突然出現,一路殺進了天牢,當陰陽家的人趕到時,荊軻已經死在了牢中。他是被劍殺死的,從傷口可知,使劍的那人出劍速度快到了極點,傷口甚至還來不及流血,荊軻可能還來不及感到疼痛,便已失去了意識。”
或許是因為害怕,或許是因為不祥的預感,事情查到了這裡,天明便就此頓步不前,再沒有深入。但不管怎麽樣,存在就是存在。這件事一直像一枚尖刺卡在他的心中,每當想要前進,每當想要登上高峰時,內心中不時閃現的劇疼就讓他不得不按下邁開的腿腳,停留在原地,一直到現在……
這時,蓋聶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堅澀而乾燥,一如沙漠中暴曬無數年的風沙:“不錯,你的父親荊軻,的確是我親手所殺。”
PS:1、抱歉,上一章時間寫錯了,此時是公元前212年,距殘月谷之戰七年,還不到十年,已改。
2、其時這本書還是有女主的,不過每次打電話過去,她都說還在騎馬趕來的路上,這不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