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雖然不知如何反駁,但秦宇可不一樣。
他的腦海之中早已有了應對之策。
面對嬴政的緊密追問,秦宇仍然是沒有半點停頓,不慌不忙的再次答道:“如今六國已滅,大秦一統諸夏,內,無敵國戰事,外,不能開疆拓土,軍功爵如何自處?”
“江河不舍晝夜,歲月不留白頭,逝者如斯夫,哪怕是聖賢,亦不能長存於世間,長生之說,不過欺世之言罷了。”
“今日朝中良才眾多,且德才兼備,但二十年之後呢?”
“若無軍功爵,大秦二十年後的朝中大臣,又該是何種人擔任?”
“是大秦宗室諸子弟,還是昔日靠軍功爵躋身貴族之輩之後?亦或者,有才學卻無爵位的普通士人學子?至於黔首,只怕再無晉升之望。”
“若長此以往,與六國何異?強秦之名可還能延續?”
“此為朝堂之危也。”
“六國舊貴族明面上被囚於鹹陽,背地裡卻暗流湧動。”
“陛下滅六國至今,屢遭刺殺,足以說明其復國之心不滅。”
“如今大秦太子未立,一旦陛下身有不測,政權更迭,天下動蕩,六國舊貴族勢必乘勢而起,再造六國!”
“此為六國舊貴族之危也。”
“大秦設南郡至今已逾六十余年,然時至今日,南郡之民之私好,鄉俗之心仍尊楚俗,更遑論其余六國之地,民心未統一,一旦天下分裂,諸國林立之勢必卷土重來。”
“此為遠方黔首未集之危也。”
“陛下北築長城抵禦匈奴,南征百越開疆拓土,開鑿靈渠,決通河川堤防,以利水陸交通,修建馳道,此皆乃利國利民,功在千秋之百世壯舉。”
“然,一世人做一世之事,陛下以一世之人做百世之事,可曾想過過猶不及?”
“想來陛下也知曉我從何處而來。”
“大巴村地勢偏遠,本是世外之地,然如此世外之地,卻也為陛下之雄心壯志付出慘重代價。”
“青壯應征入伍,服徭役久未歸家,村中盡是老弱婦孺,食無嘉禾,穿無暖衣,病無所治。”
“昔年天下諸侯割據,戰事頻頻,黔首慘遭兵燹之禍,多少人妻離子散,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天下苦戰亂久矣,故皆對大一統翹楚以盼,以望過上天平日子。”
“可如今天下是一統了,戰亂沒了,好不容易太平了,可陛下又以一世之民做百世之事,致使黔首老無所養,幼無所依,這樣的天下,真的是黔首們翹楚以盼的天下嗎?”
“此,為陛下雄心壯志之危也。”
秦宇一連串擲地有聲,有理有據的回答反問,直接驚呆了一旁的扶蘇與嬴陰嫚。
倆人看向秦宇的眼神皆驚駭不已。
他們不是沒見過直言進諫之士,但有如此膽魄的,卻還是頭一次見到。
此時此刻,在他們的眼中,秦宇已經不是那個看起來年歲和他們相差無幾的少年。
而是一位滿腔熱血,為國為民,將自身安危拋諸腦後,直言死諫的忠義之士。
如此壯士,如何能不令人心生敬佩?
哪怕倆人身為皇子,公主,如此俊才,卻也是頭一次見到。
良久,扶蘇對秦宇拱手行了一禮,深深歎道:“先生真乃大丈夫也!”
秦宇身為後世之人,對嬴政只有敬佩,沒有畏懼,才敢如此。
但扶蘇和嬴陰嫚現在可還不知道秦宇穿越者的身份。
因此對於秦宇竟有如此包天之膽,皆是驚歎不已。
而嬴陰嫚聽著秦宇與嬴政的對話,心中對秦宇滿是敬佩,不敢插嘴的她只能悄悄的對著秦宇豎起了大拇指。
當然,她本來是不會這麽做的,這還是這幾天在秦宇這裡學到的。
對於扶蘇的稱讚,秦宇充耳不聞,一雙眼眸平靜的直視著嬴政,與嬴政的視線針鋒相對,毫無退避之意。
此刻,就連與秦宇對視的嬴政,也不由打心底對秦宇高看好幾眼。
看著秦宇,他不禁想起了如今的大秦太尉的尉繚。
當初也與秦宇一樣,身無爵位官職,孤身一人入秦國遊說。
倆人同樣的身負驚世之才,同樣的狂傲不羈,哪怕面對他這個秦王,如今的始皇帝,都不曾有過半點懼色。
滅六國已經證明了尉繚的才能,而秦宇的才能,嬴政也從剛才秦宇的一番言論之中窺見了一二。
能有如此見識,必定不是尋常人。
不過能提出問題固然可貴,但若是能解決問題,那才是真的有驚世之才!
因此,他還需要再檢驗檢驗秦宇的才能,想看看秦宇是否能有解決這些問題的辦法。
畢竟對於秦宇提出的這些問題,他其實早就考慮到了。
但他卻沒有能想到更好的解決辦法。
所能做的,也就只能是改革官製,設三公九卿,製衡朝堂。
廢分封行郡縣,統一度量衡,統一田畝制度,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幣製,以定天下凝一之基礎。
收繳民間兵器,遷六國貴族於鹹陽,以壓其復國之心。
北伐匈奴,南征百越,以使新晉之人得以建功立業,報效朝廷,平衡舊貴族。
“先生既然指出大秦存在的諸多問題,可有解決良策?”
嬴政依然沒有移開目光,繼續與秦宇對視著,輕聲說道。
雖然態度語氣仍然嚴肅,不過稱呼倒是換了,讓氣氛也稍微改變一些。
不在是之前爭吵一般的追問與反駁,而是變成了請教與答疑。
秦宇不是傻子,他很敏銳的捕捉到了嬴政稱呼的變化,頓時便明白嬴政已經認可了他提出來的這些問題。
現在,就是要解除這些問題的時候了。
當下不在猶豫,拱手對嬴政行了一禮,說道:“首先是朝堂問題。”
“如今天下已定,在下認為,軍功爵可暫時舍棄,改為科舉。”
“陛下可令賢明大臣廣出國家軍政財務之難題,整理成卷,然後每年,或者每三年,擇一良辰吉日,下令開設恩科,廣招天下學子入鹹陽參與科考。”
“凡能提出解決之策,對答如流的有才之士便可賜其官職,收之入朝為官,以增添吏治人手,改善如今吏治人手短缺之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