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朱柏這副樣子,王凡也驚呆了。
好家夥!好家夥!好家夥!
合著史書上記載不是朱允炆為了清算朱柏,讓人捏造誣陷啊。
而是這小子當真也想要造反。
是了,朱柏文武雙全,老朱活著的時候,還曾數次率軍出征,洪武年間有降兵於常德發起叛亂,流竄至荊州虎渡河一帶,也是朱柏帶兵剿滅的。
我就說嘛,老朱的兒子,還是帶過兵的皇子,面對削藩豈能沒有動過造反的念頭?
一旦確定朱柏要造反,那麽史書上其他的記載瞬間合理起來。
為什麽朱允炆削藩削那麽多王爺,唯獨對朱柏使用陰招,連呂蒙“白衣渡江”偷襲的損招都使出來了。
呂蒙是假扮商人偷襲盟友。
朱允炆這是假扮商人偷襲叔叔。
別的王爺被削藩貶為庶民,雖然沒了王爵,卻好歹還能活著,朱允炆這小子面對沒了威脅的叔叔們,不會太過苛刻到連飯都不給吃。
朱柏也不是第一個被削的王爺,其他兄弟的先例在前,都沒死,到他這卻要自焚。
定然是想要造反,還沒來得及,就被朱允炆端了老巢,眼見得造反不成,只能破罐子破摔,一把大火燒了自己,也燒了造反的證據。
反正是個死,沒有造反的證據,至少還真能保全名義,給朱允炆留下個逼死叔叔的口實,到了下面見到老朱,也能找老朱告一告侄子的狀。
“王爺當真要造反?”
這次輪到王凡蹭的一聲跳了起來。
“胡說八道,你敢誣陷...”
護衛頭領唰的一聲再次抽出腰刀來,可抽到一半,又反應過來,氣勢全無。
造反不造反的,誣陷不誣陷的,現在沒有任何意義了。
許是受到王凡剛剛灑脫的影響,朱柏反倒是釋然一笑,穩穩的坐了下來,剛剛痛苦的淚痕雖然還在,卻恢復了往日的淡然。
“是又如何呢?孤隱忍多年,皇考在時要忍,皇考如今不在,朱允炆這豎子如此欺辱,若是再忍,豈是皇考之子?”
這番話說的極其淡定,護衛頭領聽的直抹眼淚。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到了這副田地,殿下才有機會說出這番話。
“人算不如天算啊,可惜,可惜,孤終究還是...”
誰知王凡已經瘸著腿跑到了朱柏面前,一雙眼睛中翻滾著炙熱的目光。
他一把握住朱柏的手:“殿下,言之有理啊,老...太祖沒歸天,殿下要忍著。如今太祖歸天了,殿下還要忍著,那太祖豈不是白死了?”
“不要放棄啊。只要你想,造反,那是什麽時候都不晚的!”
對於王凡來說,朱柏表露心跡的話不亞於枯木逢春,絕處逢生。
如果朱柏一心求死,大火一放,那是十死無生。
但他只要還有造反的心,那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只要還有一生的機會,他決計不能放過!
眼前這個道童激動的樣子嚇了朱柏一大跳。
不光是他,周圍的這些護衛親隨們也都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們從未見過有人居然對造反抱有如此狂熱熱情的。
難道這個道童家裡死絕了麽?
造反可是誅九族的大罪!王爺說說也就說說了,畢竟人家真造反了,頂多也就自己這一族,牽連不到九族。
但又覺得道童的話有些道理,若是不反,太祖豈不是白死了?
“你這孩子,
休要胡言...” 見王凡有些不正常,朱柏又恢復了死志,心中自哂:“朱柏啊朱柏,一個小小道童的慫恿之言,竟也能讓你萌生希望,端的是可笑。”
明白了,你這是身邊缺個堅定造反之心的姚廣孝啊。
行,為了老子的性命,我就來做你的郭嘉,給你打打氣。
此時此刻,王凡也顧不得趕鴨子上架,為了性命只能急中生智搜腸刮肚。
“殿下,草民並非胡言,如今府外被圍,卻也並非絕地!”
這番話說完,朱柏並無任何反應,反倒是愈發的露出無奈笑容,甚至還主動掰開王凡抓著自己的手:莫要碰我。
眼見得朱柏如此模樣,王凡十分著急:“難道現在你的處境,還能比太祖皇帝在黃覺寺當和尚被人告發要參加義軍時,還要凶險麽?”
一提到朱元璋,莫說是朱柏,整個正殿前所有人再一次以極其不可思議的目光看向王凡。
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還瘸著腿的道童當真是震住了他們。
不光是因為這道童居然拿太祖皇帝與自家王爺相比,最重要的是說這句話的氣勢,讓人望之生畏。
護衛頭領看著王凡那矮小的身軀,不由的咽了咽口水。
三分緊張,七分興奮。
湘王想不想造反?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朝廷如此欺辱,縱然原來沒有,現在也有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為準備工作是自己做的。
只可惜剛開始準備,就被朝廷發覺了,不等加快步伐,就被從金陵來的特種兵圍在了門口。
他不是沒想過勸說湘王殊死一博,他不僅想了,而且還勸了。
但是卻被湘王反勸成功,決定放棄抵抗,自焚明志。
而王凡這一嗓子,讓護衛頭領瞬間腦袋靈光,心中隱隱升起一股希望:“對!我們就是缺一個能夠堅定王爺決心的人!”
“會是他麽?”看著王凡,護衛頭領再次咽了咽口水:“不像是他...”
最後咬著牙告訴自己:“不,一定是他!”
形勢已經如此,就算不是他,也只能是他了!
這個念頭產生,再看王凡,頓時覺得這少年道童那瘦小的身軀瞬間無比偉岸。
“殿下,太祖當年孑然一身,殿下如今還有我等!”護衛頭領雖然不善言辭,但更不想死。
他不懂什麽保全大義,也沒有什麽“士可殺不可辱”的節操。
他只知道誓死追隨王爺,王爺要反,自己就跟衝殺。王爺要自焚,自己就搬柴。
但如果讓自己選,那一定是選跟著王爺造反!
眼見得自己的頭領下跪表忠心,周圍的護衛全都齊刷刷的跪下來,目光堅定的看著朱柏。
誰也不想死,但王爺決定自焚,他們也只有這一條路。
朱柏覺得自己活的憋屈,這些護衛也覺得左右都是死,不戰而死更憋屈。
如今眼見得有造反的可能,即便是死,能殺一個夠本,殺兩個也是賺的。
這些護衛全都是當年跟著朱柏平定荊州叛賊的士卒,戰鬥力極強,悍不畏死,若是能選擇死法,戰死沙場是他們最樂意的。
“張遊,孤剛說過,如今大軍壓境,我等反抗,絕無生還可能。如若反抗,縱然死後也是背著謀反之名,何苦來哉?反倒不如一把火燒個乾淨,至少還能留下清白在世。”
朱柏看著面前跪倒的黑壓壓一片,心如血滴,自己何曾不想過衝殺出去?
可是之後呢?反倒是落給朝廷口實,坐定了自己謀反的罪名。
一把火燒個乾淨,就算皇帝要給自己安罪名,朝中與自己曾交好的大臣,反對削藩的大臣們也有周旋的余地。
“幼稚啊!”
王凡看著心存幻想的湘王,忍住了長歎。
“殿下以為,一把火燒個乾淨,就能保全名義不成?只怕一把火燒下去,殿下死後封國撤除,再給個戾的惡諡!”
“一旦身死,殿下是忠是奸,是真心謀反,還是遭人誣陷,還不是朝廷的幾個筆杆子說了算?”
“朝廷如今不惜派兵喬裝打扮潛入荊州圍了王府,已然是認定了殿下要謀反,殿下若是自焚,他們豈會承認自己犯錯?說不得要給殿下定一個畏罪自殺的罪名!”
幾句話徹底的摧毀了朱柏的自我安慰,尤其是“戾的惡諡”這四個字,更是讓他面無血色,忍不住的手抖。
對於自己的侄子,朱柏豈能不了解?
這是他能乾出來的事。
歷史上也確實如此,朱柏前腳一死,後腳朱允炆就給他蓋棺定論了:惡諡曰戾。
若非朱棣造反成功,給他洗白,只怕這位自焚而死的湘王一輩子都會被釘在明朝史書的恥辱柱上。
“說的好啊!我等心裡也是這般想的,為何就說不出來!”
周遭的護衛熱淚盈眶,他們也想勸王爺,可就是不知道該如何說。
王凡這幾句話說的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簡直字字說在他們的心坎上。
場面一時無比安靜,所有人都看向端坐在椅子上止不住顫抖的朱柏。
人就是如此,一旦被砸碎了幻想,要麽直接昏厥,要麽走向極端,俗稱破罐子破摔。
“即便舉兵,又能有何意義?”
雖然決定破罐子破摔了,但失敗的陰霾依舊籠罩在朱柏心頭。
原因很簡單,打不過。
“就算奮力破了今日之劫,但謀反的罪名落實了,即便掌控整個荊州,又如何?”
朱柏此刻說話倒是有條不紊:“如今天下乃是朝廷的天下,到時候他出師有名,大軍壓境。”
“我等以一州之地對抗整個天下,荊州要糧沒糧,要將...”
許是顧忌到護衛們的心情,後面“要將沒將”的話硬生生咽下。
眾人聽到此,剛剛好不容易提起的心氣再一次沉下去。
他們知道朱柏要說什麽:雖然朝廷的宿將被他老爹的鐮刀割了一茬又一茬,但仍然有不少經歷過開國之戰的猛將健在。
到時那種局面,就算太祖復活,也只有死路一條。
“更何況,就算起兵,只怕不出荊襄,便死府中。再者說,自古以來,何曾有過藩王謀反成功的先例?”朱柏咧嘴一笑,說不盡的喪氣。
“都是一個爹生的,你怎就比朱棣慫那麽多呢?”看著不僅沒有任何鬥志,還化身退堂鼓大王,把士氣拉低到極點的朱柏。
王凡恨的咬牙切齒:但凡有個能逃跑的狗洞,老子能站在這給你說這個,老子就是你孫子!
但面上卻強自鎮定。
事到如今,自己能不能活,全靠能不能勸得住眼前這位敢不敢造反。
你管他造反之後能不能成功,先過了今天再說!
但話不能這麽說,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在周圍眾人期待下沉聲而道:“當年曹操打敗了袁紹,殿下是知道的。那時曹操的謀臣郭嘉曾有曹軍十勝,袁軍十敗論。”
若說其他人,眾人或許不知道,但提到袁紹和曹操,不光湘王好奇,周遭護衛們也都好奇起來。
《三國演義》雖然還沒有普及,但是市井之中關於三國的話本傳說卻是廣為流傳。
這些護衛均是武人出身,最是喜歡聽三國的話本,最熟悉的便是二爺關羽,斬顏良、誅文醜那是人人皆知。
此時聽到眼前這位看起來深不可測的道童說起三國的故事,不由得議論起來:“曹操與袁紹?可是說的官渡之戰?”
“曹操當年在官渡也是咱們這般。”
“郭嘉?可是那位郭奉孝?”
...
聽得眾人議論,王凡松了一口氣,他還在擔心此時《三國演義》雖然問世,卻還未普及,眾人對三國的事並不清楚。
舉例子若是能以眾人熟悉的事件為主,是最好不過的,因為有代入感,更有說服力。
見群眾基礎有了,王凡也不廢話,此時腦中飛速旋轉,整個人處於極其亢奮的狀態。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湘王道:“今日殿下若是起兵靖難清君側,亦也有十勝,朝中奸賊亦有十敗!”
朱柏忍不住激動起來,說到底他也不想如此不明不白的死了。
如果他身邊像是朱棣一樣,有一個類似姚廣孝的人出謀劃策——莫說是出謀劃策了,就是天天給他念叨造反一定成,哪怕只是自圓其說,他早就起兵了。
“難不成,這道童便是父親不忍見我受辱,派來輔佐與我的?”
看著王凡,尤其是注意到王凡的用詞,從造反變成了靖難,仇恨的主角從朱允炆變成朝中奸臣,一股子倔強與希望從朱柏的心底慢慢的湧了上來。
“好,病人還有救!”
朱柏看著自己的眼裡開始有閃光,王凡知道自己活下去的可能又大了一分。
當下再無任何的顧忌,朗聲道:“一,太祖皇帝的《皇明祖訓》有旨意:“朝無正臣,內有奸逆,必舉兵誅討,以清君側!殿下奉太祖遺訓起兵討伐,匡扶正義,必勝。朝中奸賊黃子澄等人蒙蔽聖聽,禍亂朝綱,必敗。此乃義勝。”
朱柏並眾人渾身一哆嗦,仿佛感覺一道陽光刺破烏雲撲面而來,不少人面露駭然:太祖皇帝果然不愧是開國皇帝,居然還有這般遺訓!
大家的腰板不由得微微挺直,看向朱柏眼神略微有變:我家王爺原來還擔負這般使命。
“太祖生前定下祖製: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衛國家,下安生民。殿下奉太祖之命,鎮守荊襄,保國安民,必勝。黃子澄等奸臣妖言惑眾,鼓吹削藩,動搖國本,廢黜祖製,必敗!此乃道勝!”
眾人眼睛猛然一亮。
“皇帝乃太祖之孫,承太祖之志,統禦天下。殿下乃太祖之子,尊製佐之,拱護宗室,必勝。黃子澄等奸賊蠱惑聖君,間隙天家,令皇帝蒙以侄迫叔之名,隔離親疏,禍亂人倫,必敗。此乃孝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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