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市第三小學。

　　“叮玲玲——”

　　熟悉的考試結束鈴聲響起，十分鍾過後，有考生先從教學樓裡陸陸續續走出來，而後聽到一陣歡呼聲，由遠及近，緊接著一陣陣歡呼聲開始此起彼伏，有人從考場裡走出來，在走廊上大喊:“我們畢業了！！”

　　嘩啦啦的人群向校門口遊動，或是開心，或是難過，或是像張濤這樣的，人還沒有走出校門口呢，便已經開始嘰嘰喳喳地跟陳木規劃暑假要去做什麽。

　　“阿濤。”陳木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斷了他喋喋不休的計劃，“我們是一周後回一中集合對吧?”

　　陳木他們在讀的安寧市一中，高考時本校區因為設施問題沒有被選為高考考場之一。

　　學生們被打散到各個臨近的考區裡考試，像陳木和張濤，他們都在第三小學，考完試各自回家，校方出於學生考試完解放需要大玩特玩幾天的考慮，通知過段時間再回校集合，一是道別，二是班主任還會交代一些填志願，留取學生檔案之類的相關事項。

　　“啊對。”張濤這小子還沒忘記他的計劃，“所以是去不去啊，陸曼張璿希她們都在計劃了。”

　　“我跟陸曼那關系勢如水火，你不怕?”陳木還在心底盤算大概時間，他有點事兒得趕著這一周的時間內做完。

　　“這關我啥事，要不是張璿希……”

　　“臭小子！”陳木一巴掌拍向了張濤腦袋，“三天后對吧?去，當然去。對了，明天我去你家一趟。”

　　“去我家?”張濤摸摸頭，“不去網吧包個宿?”

　　這個時期網吧的大頭電腦和幾十塊的鍵盤，飽受勁舞團、CS和跑跑卡丁車的摧殘，鍵盤上的油汙堪比一周沒洗的頭髮，陳木想想都頭大。

　　“很久沒見張叔了，我爸讓我去送點茶葉。”

　　“哦，好吧。”張濤聽話的點點頭，“那搞完我們就去包宿。”

　　“……”

　　到家門口的時候，陳木隔著門就能聽到陳思李嘻嘻哈哈的笑聲。

　　“我聽說今晚有大餐，特意請假回來的。”陳思李笑眯眯湊上來的樣子，讓陳木十分想給她的腦袋來一下，但礙於陳爸在，他忍住了。

　　他這妹妹天生活潑，只要是回來了，家裡總是會更鬧騰一些。

　　正好是花季少女的年紀，因學校規章制度，不得已留了個蘑菇頭，但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裡可都是鬼把戲，個頭不高，身穿校服的時候有種青春洋溢的氣息，這種氣息是複製和模仿不出來的，是年紀給予人的一種加成，膚白貌美，也正是長身體的年紀，美中不足的是帶了個眼鏡，陳媽說都是熬夜熬的。

　　“你怎不收收心?都快中考的人了，上二中有把握不?”

　　陳木立馬嚴肅起來，看著陳思李一張笑臉垮下去，他心裡暗笑。

　　安寧市二中是最好的高中，陳木沒考上，於是陳思李繼承了陳爸陳媽這一個美好願望，用她的話來講，如今只有她一個人在負重前行。

　　“沒勁！”陳思李癟癟嘴，“我去看看老媽那邊需不需要幫忙。”

　　陳思李進去廚房後，陳木在客廳坐下來，陪陳爸看電視。

　　“考得怎麽樣?”陳爸眼睛還盯著電視。

　　“還行，你兒子我品學兼優，不必擔心。”

　　“你果然很像我。”陳爸點頭。

　　“那當然，我……”

　　“愛吹。”

　　“……”

　　聽著廚房裡滋滋響的炒菜聲，

陳木撓撓頭又安靜了會兒，想了想又試探性開口。　　“爸，上次那個……家裡是不是還有兩斤上好的龍井茶?”

　　陳爸聽出了言外之意，視線從電視上收回來，上下打量了他這個已經成年的兒子一眼:“有事要辦?”

　　“嗯，給張叔。”

　　陳爸又多看了陳木幾眼，似乎有點詫異。

　　“在那個小閣樓上，你別亂翻，讓你媽拿給你。”

　　小閣樓是陳木家刻意在主臥隔出來的一個小雜物櫃，他們住的這個也算是老房子，三房一廳，客廳和吃飯的小餐廳做了個隔斷，從格局上來說是並在一塊兒的，不大不小，算不上擁擠，這套房在陳木三十多歲時依舊沒有賣掉，一住便住了好幾十年。

　　“哦。”陳木點頭。

　　他跟陳爸之間的交流向來這樣，都有點沉默寡言的意思，除了偶爾一兩句冷笑話之外，陳爸對於兒子一般都是“放養”狀態，不多問，不多管。

　　“吃飯啦！”

　　陳思李活蹦亂跳地從出現，打破了客廳裡的沉默，陳媽笑著出來問陳木喝什麽飲料，說是陳爸刻意去買的。

　　“喝椰汁！我從小喝到大。”陳木笑了笑說道，他知道陳爸是不太會表達的人。

　　“考完了就不要去想了，吃個大餐！”

　　他站起來打了個哈欠，結果被陳思李潑了冷水:“切，有什麽好神氣的，我下個月也要吃大餐！”

　　“bang！”

　　陳木毫不客氣地給了她一個腦瓜崩。

　　“媽！哥又欺負我！”陳思李大呼小叫。

　　“別鬧了別鬧了，快來把菜端出去！”

　　“紅燒雞翅，我愛吃！”陳木笑著跑進去，裝作驚喜的樣子喊道。

　　“好了好了，這不是你自己交代的一定要吃的嗎，還有那個大蝦！”陳媽笑著把熱氣騰騰的蒸魚端出來，陳爸也剛好進來，接了過去。

　　“好咯！考完試我還不是最重要的咯！”

　　“就知道貧！”陳爸也笑著，樂呵呵打開了一罐啤酒。

　　“爸你少喝點！肚子都越來越大啦！”

　　“……”

　　陳木跟老媽一起端著大蝦都出來，看到這其樂融融的一幕，他心裡還是格外滿足。

　　“好像只有走過一遍青春年紀，才會體會到這個時間段的溫馨和美好，人啊……人不可能同時擁有青春的年紀和對青春的感受。”

　　他心裡感慨。

　　“哎大蝦，我的最愛！我要吃五個！”

　　“沒人跟你搶！”陳媽沒好氣地回應陳思李，“下個月中考了，你也該好好學習了。”

　　“媽——！”

　　……

　　第二天，陳木拿著兩斤茶葉，到了張濤家住的小區。

　　跟陳木家離的很近，但這一片算是新規劃建設的小區，總的來說跟老城區差別挺大，物業一應俱全，整得有模有樣的。

　　五棟九樓，陳木按了門鈴。

　　“張叔！”陳木提著茶葉進來，事先打過電話，張叔——張必富正樂呵呵抽著煙，已經在泡茶了。

　　“來就來，怎麽還提東西?”張必富笑道。

　　兩家人曾是一同住在第三小學的教師宿舍樓裡的，陳媽是小學語文老師，張濤的老媽教數學，後來張叔做生意掙了錢，先是換房子，再後來陳木家也搬家離開。

　　逢年過節還是會走動，小孩子平時也湊一塊兒玩，但這是陳木第一次專門到張濤家找張必富。

　　“張叔看起來還是年輕。”陳木打了個哈哈，把茶葉遞給了張濤。

　　“爸?”張濤接過來，“放哪裡?”

　　“你這臭小子……”張必富哭笑不得。

　　旋即他看向陳木:“小木啊，坐！試試我這個茶。”

　　陳木大方坐下，也掏出煙，給張必富遞了出去，然後才給自己點上。

　　“啥時候學會的?”張必富詫異。

　　陳木這小孩他也是從小看著長大，雖然調皮，能說會道一點兒，但跟那些小小年紀就聚集在廁所抽煙的小孩不同，好像……不應該呀?

　　“張叔也先別告訴我爸，不然我腦袋得開花。”陳木笑道。

　　“你小子！”張必富搖搖頭，“張濤要是性格像你，我還少點擔憂呢。抽煙?我也抽，沒事！”

　　“還是少抽，吸煙有害健康。”陳木說著，抽了兩口的煙直接摁到煙灰缸裡掐了。

　　“……”張必富無語。

　　不過這一會兒，借著冷笑話打岔的功夫倒是聊開了，不知不覺兩個人就不再是小輩和晚輩那樣，更像是“成年人的交流”，電視上是一個偏廣告一些的欄目，什麽“智能手機”，“移動網絡時代”。

　　“你怎麽看這個?”張必富笑了笑。

　　“智能手機……”陳木想了想，“反正小靈通這樣的，被淘汰是時間問題，應該說已經淘汰了，只是我們這種小地方用的人還多，有滯後性，同時也是因為手機目前的價格相對安寧市的經濟發展水平而言，貴了。

　　但手機移動網絡時代是必然的，而且會很快速，應該能迅速誕生不少門路。”

　　“哦?”張必富眯了眯眼。

　　陳木說的他大概知道一些，不過自己做生意的，好像跟這玩意還沒完全搭邊，小地方小生意，起碼現在還未能察覺到什麽時代來臨，不過能做生意，聽得多看得多，還是會稍微關注一下這種“時代交替”。

　　“張叔，實不相瞞，我有打算在這個上面試一試。”陳木拋出來目的。

　　兩家人也算是半個親戚了，從小到大走動不斷，有事情找，沒必要太藏著掖著，反而生疏。

　　“這個玩意?”張必富愣神。

　　這小子是不是有點兒扯遠了?

　　“臭小子，說吧，具體是什麽事兒?”

　　陳木心裡偷笑。

　　他說的是真的，不過這話題太遠也太跳脫，他喝了杯茶，換了個態度，慎重道:“張叔，我想要你這邊幫我生產一批衣服，我這邊有個能掙點錢的路子。”

　　“衣服?陳木你要做啥?”張濤這個時候從房間裡出來，沒頭沒尾地聽到了這麽句話，頓時疑惑。

　　“掙錢路子?”張必富還是比較了解陳木的，這小子應該比較靠譜，要是提出來的建議不離譜的話，也許可以試試，做生意嘛，什麽都可以聽一聽想一想。

　　“是這樣的。”陳木沒理會張濤，“就照著我們的校服設計，很簡單，白底，不用加任何logo，尺寸比正常碼數稍微大一些，只需要先生產300件左右，後續會有訂單我們再做，趁著這段時間，我有辦法讓它們很快賣出去，甚至高於普通衣服的利潤。”

　　“白底的衣服?”張必富點頭。

　　他重視的其實是陳木說的“300件”，因為聽著不難。

　　不因為其他，陳木是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300件衣服，小事兒，不是什麽離譜要求，虧了也就虧了，本錢沒多少，要求又很簡單。

　　“就當是求張叔幫幫忙。”陳木笑道，這會兒他又切換成小輩的角色，又遞煙又點火的，但是顯得很笨拙——當然是故意的。

　　“你小子。”張必富笑了起來，這才對嘛！

　　前面兩人聊著聊著，更像是真的在“談生意”和“談未來發展”一樣，他略有點不適應，太過熟悉，對陳木有種小孩濾鏡，剛剛那會兒總覺得眼前的陳木像是換了個人。

　　“好，什麽時候要?”

　　“最好是兩三天內。”陳木摸了摸鼻子，乾乾地笑道，他其實也不好意思，廠子開工他知道一些，訂單來的時候，一個模版做很多件衣服，內褲，有時候是不好臨時加其他東西進去的。

　　“這個簡單。”

　　張必富點點頭，“最近我這邊單不多，能給，張叔我可就等著你給我掙大錢了！”

　　最後一句當然是調侃，對他來說無所謂，而且衣服這一塊他其實不太重視了，這段時間廠裡內衣褲的銷量更好，成本更低，有打算稍微轉型了。

　　“謝張叔！”陳木是真心實意，以他目前年紀，還有原本的規劃，一開始真的只有找張必富幫忙，不然十幾歲的孩子，說得再好聽，難道可以就地白手起家，大吹特吹互聯網什麽風口去拉來投資開公司不成?

　　飯得一口一口吃。

　　真就是張必富基於關系，純粹幫忙了，成本啥的都不提，定金也不用給，開廠做實業的，除非你給高價，不然量要的如此少，誰這麽緊急給你生產?

　　“客氣了！”張必富擺擺手，“叫你爸有空來我這裡喝兩杯，我最近也比較閑，打算約他，剛好你幫我帶個話。”

　　“陳木，咱們……”張濤有點坐不住，他滿心想著包宿。

　　他的好友“遺忘%幸福”還在等著他上線呢。

　　陳木真想給他個腦瓜崩，就這點出息！

　　“對了張叔。”在被張濤半扯著拉出家門前，陳木又突然想起來個事兒般說道，“那個……300件要是賣完了，可能後續還會有……”

　　“哦?”張叔揮揮手示意他們趕緊出去玩，一邊打趣道，“你小子還真打算做個大生意?”

　　陳木尬笑一聲，不再過多解釋，被張濤半拉半扯著下了樓，他們要去“世紀星”網吧。

　　張叔看著兩小孩出了門，又看了會兒電視，突然注意到陳木掐掉的煙，剩了好長一截，他想起剛才兩個人對話的畫面，突然笑了。

　　“好小子。”他搖搖頭。

　　說實話，他不太相信陳木這小子是要做什麽生意，估摸是有啥鬼點子，畢業送同學點衣服啥的。所以他也沒多問，哪怕是打水漂了也行，問題不大，真要是做什麽小生意，虧了還能給孩子長個教訓不是?

　　這麽想著，他轉頭打了通電話，交代一聲，又多囑咐了兩句:“過兩天你們送貨過去陳店那會，這300件衣服順便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