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生於氣,成於氣。可氣與氣也有不同,能供修行所用的氣,我們稱之為靈機,或者炁。”
“秦以後,天地規則逐漸沉寂、固化,天地靈機日益消退,修行越發艱難,直到為師的時代,徹底斷絕。”
陳摶的意思很明白,以前不能修行是因為天地規則沉寂,供修行人所用的靈機消退,如今,時隔千年,他們又回來了。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天地靈機為什麽會消退?又為什麽會回歸?我為什麽能轉生?”
“哈哈,小子,你這是問道於盲,我只能說,這一切,或許與你前世所做的功業有關,但至於具體為什麽,我不知道。日後你自己去探索吧。”
就在他跪在地上沉思的時候,身後一個人扯了扯他的衣物,小聲道:“大哥,你來吃口飯,我來跪一會。”
萬飛點點頭,想要起身,卻一趔趄,才發現跪的太久了膝蓋已經麻了。好在萬瑜一直看著他,馬上拉了一下他的手臂,才沒讓他又摔下去。
扶著萬瑜,他揉了揉膝蓋,接過了大碗,準備開吃。
這時,做法事的法師一人走了出來,喝道:“站起來幹什麽?哪有讓女人跪的?跪回去?”
萬飛皺了皺眉頭,問道:“我記得《顯德葬儀》中明確規定,葬儀不得以男女為別,女子亦可為父母治孝,你為何不讓我妹為父母盡孝?”
《顯德葬儀》是前世他與火龍道人聯合整肅道門,重新規正教義、整理科儀而留下的科儀的一種。
整個道教科儀是指道門的道場法事,包括葬禮、超度、祈福等等,囊括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更是為了以此對抗外來宗教的衝擊,甚至反向輸出到世界。
“什麽《顯德葬儀》?女子屬陰,跪於亡人靈前會衝撞了他們的魂靈?懂不懂?不懂去學學,老實跪下!”那人冷喝一聲,手中用的法尺直接朝著萬飛的背部抽了下來。
萬飛微微側身,躲過了這一尺,道:“妄言神鬼,以此害民斂財,你就不怕我向上舉報你嗎?”
他們這些做法事的法師,雖然不是正經的道士,卻也要到官府所屬的宗教司錄名,如果被人舉報且屬實,最低的懲罰都是除名,也就是不能從事這一行了。
這些東西都是他從癡兒記憶中搜撿出來的,這孩子看著癡癡傻傻,那只是隱藏在身體中的真靈未蘇醒,記憶力卻是極好,再加上前世的施政,很容易就抓住了這家夥的把柄。
那法師臉色一變,眼中凶光一閃,就要發橫,卻被身後一個老年法師一把抓住了:“鄒遠,你想幹嘛?老實點。”
那法師勉強壓下了怒火。
萬飛吃完飯,又替換了萬瑜跪在那。
傍晚時,萬坤回了家。
“怎麽樣?順利嗎?”
“嗯,有人路上叫我我也沒有應。我通知了舅舅和姑姑,他們明天一早會趕過來。”
“行,喪事有三天,他們趕得上。”
聽到家裡的親戚都會來,他才松了一口氣,不論怎麽樣,這都意味著喪事不會出現什麽問題,先度過了眼前的困難再說。
“你先跪著,我活動一下。晚上你先睡,我守前半夜,你守後半夜。”作為兒女,他們在這種喪事上整夜都沒有休息的時間,必須一直有人守著。
走出正堂,他才有空看看外面。
外面是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色,熟悉是因為在萬飛眼中已經看了十五年,
在他第一世更已經看了三十多年了。 陌生是因為第二世,他隻回了這裡兩次,也就粗粗看了幾眼,他已經暌違了半個世紀了。更何況,第一世和第三世,雖然是同一個地方,卻也只有大致的地形山勢相同,許多細節都已經變得陌生。
是的,他第三世轉生到了第一世的家鄉。
第一世,他就是這慈姑縣中一個山村中的普通人,讀了一個大學,然後普普通通的工作、生活,直到穿越。
第二世,他一出仕就得到了周世宗的信任,任他為太子少師輔佐年幼的天子,期間,他隻回來過兩次,一次是平荊湘,找到了那時還是蠻荒的這個小小河谷。
第二次是他被貶到思州,也就是雲南時,他又到這裡轉了一圈,並留下了一個後手,還開玩笑說,千年後,我將再次轉生於此,沒想到,一語成讖。
第三世,他重又追上了第一世的時間線,轉生在了這個小山村。
這個山村是澧水支流的支流,一條小河衝積形成的河谷,河谷兩岸是衝積形成的平原,再往外,則是連綿的群山、丘陵。
同時,腦子裡回憶起在學堂學的許多知識,慢慢將他第二世死後一千年的歷史補全了起來。
他死後,大周一連數代都稱得上英主,享國近四百年,超過了兩漢,以致當時史家稱,華夏之史,起於宗周而終於郭周,惶惶不可一世。
與此同時的是,大周南征北戰,往北、往西、往南,乃至出海尋找新大陸。
再之後,是三百多年的亂世,軍閥混戰,技術停滯,被西方追上。
再之後,本朝立國。
而技術上,這個世界在蒸汽中摸索了三百多年,又在電氣化中走過了數百年,科學並未向前世那樣突然爆發式地增長,如今的發展水平與第一世千年之交差不多。
這些都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就放下了。
他轉而看了看身後,那裡有一座不高的山坡,那裡面,有他存放著的寶貝,不過,現在沒時間去取。
唱經聲一直持續到晚間,偶爾有人來祭奠,都由萬坤代為謝禮。
晚間,萬飛讓萬坤帶著妹妹去睡覺,自己則守著前半夜。
好在現在是秋夜,秋風雖涼而不冷,沒有做法事時,他也不需要一直跪著,只是守在靈前,添香火,守長明燈,偶爾燒點紙錢。
隨著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只有蟋蟀、鳴蟬的聲音充當背景音,讓這秋夜,這喪儀不那麽冷清。
忽然,幾聲“噶……噶……”的叫聲打破了這和諧,萬飛轉首一看,是一隻烏鴉落在了堂屋側方的一株椿樹上,正直勾勾地看著他,偶爾發出一聲長鳴。
看了眼,萬飛便沒再理他,而是想著白日陳摶跟他說的那些。
修行,這可是他一個穿越者夢寐以求之事,前世權傾一世之時,他也偶爾想想,可惜,也只是想想,身為陳摶的弟子,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長生不死不過虛妄,甚至在與火龍道人商議改革道門時,還將不得以長生、丹符之術蠱惑世人寫入了道門禁忌之中。
“師父,您有修行的功法嗎?”他再度問起了腦海中的陳摶精魂。
“你不是已經學過了嗎?”
“什麽?”萬飛反問了一句,接著反應過來,道:“您是說那套動功?”
“一靜一動謂之道,動功是鍛煉體魄之用,你前世學得很好。至於靜功,名為蟄龍吐息,你也學過,不用我教你了吧?”
“那玩意能修行?”不過,他馬上反應過來,前世,這靜功不過涵養精神,那是因為沒有靈機相助,與道門其他打坐吐納的靜功無甚分別,日後如果靈機複蘇,自然不同。
“那我可以開始修行了嗎?”
“可以打基礎了,不過,天地靈機何時出現我並不知道。”
“以天地而言,百年不過一瞬,我說的是天地規則松動了,我們可以修行。可是天地靈機何時出現卻沒有定論,或許明天,或許百年。”
“您認為天地靈機是什麽?”
“盤古開混沌,輕清之氣上升為天,重濁之氣下沉為地。而靈機,為天地交融之氣,其性和,乃可以千變萬化,為生靈所用。”
“我明白了,多謝師傅。”
兩人交談時,外間突然“噗”的一聲,燈滅了。緊接著,暗中響起了淅淅索索的聲音,仿佛有人在拖著腳步走路,又有隱隱約約的嗚咽聲傳來。
抬頭看,已經深夜,本來替換他的萬坤估計睡深了,他卻精神抖擻,也沒叫他。法師們都已經休息了,只有他自己守著兩副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