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識的對話讓路希薇爾稍微愣了一下,正好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但細細想來自己卻也沒見過對方,隻得詢問道:“為什麽這麽說?難道你以前見過我?”
白蘭搖了搖頭,說:“從未見過。”
因為我們只會在將來相遇。
路希薇爾對此很是疑惑,但是對方那信誓旦旦的模樣並不像在騙人,隻得笑著收下了。
又看了看對方那仿佛剛從火場中逃離的樣子,沒由得想起自己也曾經歷過一場大火,路希薇爾的語氣驟然變得柔和起來:“請問,你為什麽會是這個樣子呢?”
熟悉的聲調讓白蘭一愣,這溫和的語氣,與今後的那位路希薇爾何等相似,該說真不愧是她嗎?在這個時候,就已經能夠成為他人的小太陽了。下意識地說:“闖進火場裡,救了一個人。”
“是嗎?”語氣更加的柔軟起來,沒有質疑,充滿信任,飽含著肯定,就像要把人置於雲端之上,然後用無盡的雲彩包圍著了一樣,“真是辛苦了。”
“你......”
真的不記得我嗎?
白蘭的鼻頭稍微有些酸了,他很想很想這樣問,但對方的表情並不像是記得他的樣子,以及在這無盡的可能性中,他又怎麽能奢望遇見的會是同一個路希薇爾呢?於是他忍住了,轉而詢問道,“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呢?”
“先去給你換一身衣服吧,之後如果你沒有地方去的話,也可以暫住在我家。”
好沒有防備的話語,如果遇上的是心懷不軌的人該怎麽辦啊?
白蘭欲言又止的模樣被路希薇爾看在眼裡,紅燈過,車子重新啟動,一起出現的還有一個燦爛的笑容:“我也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的哦。況且,你還送了一件東西,我很喜歡,想要回報一下你也是可以的吧?”
“嗯,不過不用了,我應該待不了多久的。”
白蘭也跟著笑了一下,他想得太多了,路希薇爾怎麽會照顧不好自己呢?
依舊可以確認,能夠拯救路希薇爾的那塊災厄化的生命結晶並不在這個可能性的時空中,他稍微放松了些,既然如此,就好好享受一下與這個時空中的路希薇爾相處的時間吧。
不能直接在路希薇爾面前消失,否則對這個時空會造成很大的干擾,這種影響錯亂可能性的行為會招來反撲的,萬一在躍遷的過程中被可能性之海製裁,那他可能就要去見格雷特了。
“之後你是要去打工嗎?”
白蘭回憶著曾經看過的記錄,突然問道。
“是的。”
路希薇爾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倒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很多人都知道她暑假找了好幾份臨時工作。
打工,攢學費,上大學。這個時間點的路希薇爾已經成年了,卻沒能從自己父母的遺產中得到什麽,全部都被那些勢利的親戚瓜分走了,在這十多年中,一直被當作皮球被踢來踢去......直到高中時期獨自生活,才算穩定了些,卻也要為了自己的學費勞累奔波,一天要做好幾份工作。
“這麽多年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白蘭有些心疼了,自火災中生還,該說是幸運亦或是不幸呢?說是幸運,她生還了;說是不幸,只有她還活著。在這些年裡,她又經歷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苦難呢?
“其實還好,只是偶爾會覺得好累,但至少我還活著,就還能有希望不是嗎?”
路希薇爾雖然不理解這個素未謀面之人為何會對她的過去感興趣,
但那真切的關心並不作偽,所以她也認真地回答了,只不過不願意過多提及,“況且,曾經有人奮不顧身將我從那場火災中救出,我又怎麽能夠選擇放棄呢?這已經不只是我一個人的生活了。” 只是要背負著死去之人而活,卻沒想過要為自己而活嗎?這樣活著,難道真的不會感到失望嗎?
白蘭張了張口,最終又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只是轉而看向了窗外,看著那來來往往的人流,有笑容滿面的,有愁眉苦臉的,世間百態,說道:“嗯,會好起來的。”
話題或許有些沉悶了,兩個人之後都沒再說些什麽,路希薇爾在一條普通的貿易街停了下來,這附近有很多便宜的衣服售賣,雖然質量不盡如意,但也算是配得上它的價格了。
她租住的房子也在這附近,因為是從前的鄰居介紹給她的,所以價格和租期都得到了額外的寬容。將車子停在不遠處的白線內,路希薇爾下了車,然後白蘭跟在她身後,諾亞方舟則是被隨手擱置在了車內。
“謝謝你,路希薇爾。”
白蘭很認真地說道,“希望你能夠擁有自己的幸福。”
不要背負著別人的希冀與期望,以致於自己都沒能夠得到幸福。
“嗯?謝謝。”
雖然這些話說的有些沒頭沒腦,但是路希薇爾能夠感受到話語中的誠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其實是個不幸的人。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著,路希薇爾走在前面引路,一路上雖然偶爾有人投來奇怪的目光,但是見到路希薇爾就變得平靜下來了,或許是因為她經常這樣帶一些困難的人來這邊吧。有時候是幫忙找工作,有時候是來這邊的小診所找醫生,最多的就是抱著貓狗來找這邊的獸醫,所以這一片的人都對她挺熟悉的。
路希薇爾並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如果有人向她問好她也會回以微笑。
友善,平和。
這大概就是這個時期的路希薇爾所具有的最顯著的特征吧。
在離開嘈雜的街道,來到這些專門的售賣某一類物品的小巷時,便會驟然覺得安靜了下來。每個店鋪門口都擺著長攤,上面鋪滿了各色的衣服,但來這裡的人卻不多,三三兩兩,連帶著有些店鋪裡都沒人,忙別的事去了。
“所以你要挑衣服嗎?”
路希薇爾轉過身,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不見了?難道是離開了?真奇怪,自己好像還沒問他的名字。
試著喊了幾聲,沒見到對方的人影,倒是把旁邊店鋪的老板叫了出來,一位和藹的胖大嬸自後堂走了出來:“怎了?小路,找誰呢?”
“哦,劉嬸,我在找一個朋友,剛剛還在這裡,現在不見了。”
路希薇爾解釋了一下,“可能是走散了吧。”
“唉,你自己也不容易,就別總是幫這個朋友,那個朋友了。現在的人心啊,難測喲。你一個姑娘家,也沒個家人幫襯,萬一出了什麽事,我們這些做鄰居的也不好幫忙啊.....”
一聽到路希薇爾說朋友,劉嬸就忍不住要絮絮叨叨一會了,話裡話外都是讓路希薇爾少發些善心,同時又擔心對方哪天真遇上了心懷不軌的人那該怎麽辦。
平常幫幫些小貓小狗也就算了,管那些其他人幹什麽,劉嬸末了總是要這麽直白的問一句。小姑娘也不反駁,就像現在這樣笑著,聽著,等她說完了,就很禮貌的補上一句:
“嗯,我會注意的,那我先走了。”
也不改,總是發善心,但又總是得不到些什麽善報,也不生氣,就笑,看著就讓人揪心。
“下次要是找不到工作,再來替我擺攤啊,劉嬸隨時歡迎。”
見路希薇爾沒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她也只能在這些地方上幫幫忙,這姑娘一個人,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平時又是個樂觀善良的模樣,有困難了也不說,直接幫忙還會被客氣地回絕,那副我自己可以的模樣,看了容易讓人心疼。
“好的,謝謝您。”
路希薇爾禮貌地點了點頭,又在附近找了一會,仍然是沒找到,對方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還問了問沿路的人,都說沒見到,就跟這個世界原本就不存在這麽一個人一樣。
時間流逝的很快,其實已經快到路希薇爾中午那份臨時工的點了,只能放棄繼續尋找對方了。不過她在心裡倒是還有種預感:自己和對方遲早會再見面的。這是種很奇怪的感覺,莫名其妙的自信,但卻令她毫不懷疑自己的這個想法。
其實白蘭就在附近, 一直沒有露面罷了,有心想要藏起來的人是不會被找到的,他很喜歡和如今的路希薇爾相處,對方尚未經歷那場劇變,還未背負上那過於龐大的詛咒,像個普通人一樣的活著,有煩惱有困難,盡管過得有些艱難,卻也不乏關心她的人。
這樣真的很好,至少好過背負著所有人的希望,又被人背叛後,墜入那無底深淵,艱難地尋求著生存。
至少她還有足夠的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是他要離開了,因為他必須要給她一個還算美好的未來才行。
諾亞方舟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在一條無人的小巷子裡,這裡是專門用來堆放垃圾箱的,各種古怪的味道混雜在一起,讓他的鼻子有些難受,不過很快就會離開了,下一次躍遷已經準備好了。
“下次再見,路希薇爾。”
光華流轉,原地再無人影,唯有那空中的飛蟲與地上流動的不明液體,以及從未變過的古怪氣味,似乎會永遠地存在下去。
而路希薇爾卻在下一刻自小巷前走過,空氣中的那一句話似乎還在回蕩,卻見不到人影,好似不過是一瞬間的幻覺與幻聽。
“下次再見嗎?
那就下次再見吧。”
回應著那仿佛是如夢幻泡影,轉瞬即逝的聲音,路希薇爾突然升起了些期待感,並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但這是她在那次火災之後,第一次對未來這種東西,抱有期待,期望著下一天的來臨,然後通向那未知的遠方,於是她走向了自己該去的地方,步伐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