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洛佩茲隨著老人勉力趕到教堂前,小洛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了。
在他倆分頭行動的時候,包裹掛墜的紗布上畫著一副簡單的地圖,寫著幾個字:“隨機應變。”當時的情況去帝都的路線完全被封鎖,小洛立刻明白自己能去的地方只有集市斜對角方向的教堂,去教堂躲藏在晨禱的人群裡,躲過追蹤的幾率最高。
他扶著父親,感覺他的身體很輕,不像是一個成年壯實男人的重量。
老人看看小洛,發現兩人長相身形非常相似,只是少年人顯得有些單薄,他猜到這二人肯定是父子關系,只是有些奇怪:“一個戰士的老子,培養出一個法師的兒子?”
小洛搖搖頭,說:“我沒有在秘法神殿進修過。”
老人更加驚訝:“不可能,我老人家不可能看走眼。”
這時候,何塞·桑托斯走了過來,幫助小洛把老洛佩茲扶到後堂休息室裡。
休息室不大,這裡只有四個床鋪,農夫何塞家的老婆和大女兒就在這裡接受的治療,現在情況已經好轉很多了。
老洛佩茲在老人的幫助下,艱難地卸下沉重的鎧甲,包扎傷口。
他在敵方兵刃劍氣的攻擊下,流血嚴重。高階戰士殊死搏鬥之間,爆發出的凌厲劍氣,絕對不是血肉之軀能承受得起的。
老人用神恩回復法術為他緩慢地做傷口愈合,但越治療越心驚,低聲問他:“詛咒已深入骨髓,你是什麽時候被薩薩裡安的魂魄附身的?”
老洛佩茲苦笑著說:“很多年前,我都不太記得了。怎麽,詛咒太深,我已經沒法治愈了嗎?”
老人搖頭,他輕點老洛佩茲身上的劍傷所在處:“不,這鬼魂不僅沒有阻礙我治療,還在幫助我壓製敵人灌注到你體內的劍氣。只是,它也借著我的神恩術壯大自己。”
老洛佩茲覺得自己身上被撕裂的幾個重傷部位,已經逐漸不那麽疼痛了,但自己的意識領域確實比以往更加殘破混亂,他的記憶、情緒、思路都在不斷被打亂。
雖然重傷之下撿回一條命已經是萬幸,但他擔憂,一旦失去這位大牧師的壓製,薩薩裡安極有可能奪舍。
眼見老洛佩茲陷入沉思,老人安慰他道:“這幾天多喝水多吃肉,很快就能恢復。如果擔心傷勢好得不夠,可以來亞眠大教堂找我。”
說完,老人拿來一個募捐箱——上面寫著“每天一杯牛奶,強壯瓦洛蘭人”——遞到老洛佩茲的鼻子下面。
老洛佩茲知道,老人這是自報家門,答應長期為他以神恩術鎮壓詛咒,他心懷感激,把兜裡的零錢全部扔了進去。
兩人相視一笑,這時農夫的小女兒艾西莉亞為洛佩茲父子端來了水和黑麥麵包,她說:“多虧了大牧師阿隆索斯·法奧先生,他今天來教堂尋訪,救了我們。”
大小兩個洛佩茲聽到這名字,對視一眼,都沒想到這位忙前忙後的大牧師,居然是亞眠大教堂戒律牧師團長阿隆索斯·法奧大牧師。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們的戒備,故意站得離他倆很近,卻笑吟吟地摸著自己的胡子不說話。
一個是二十多年前曾經接受過阿隆索斯的訓誡,一位則是在書裡看到過這個大牧師的驚悚故事,至於淳樸的農民兄弟何塞,則字都不認得太多,每周來教堂一次,偶爾能見阿隆索斯一面,只知道他是一位非常德高望重的賢者,醫術高明。
洛佩茲父子卻掌握了更多信息,這位阿隆索斯牧師大人,
在掌握了高端醫療技術的同時,還兼職刑偵審訊,他的特殊愛好就是折磨別人的精神領域。 既然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洛佩茲父子上前再三道謝。
阿隆索斯覺得救人只是舉手之勞,他對小洛的能力反而非常感興趣,問了小洛很多問題,真假摻雜非常混亂,並要求小洛按照自己的第一反應給予了回答。
問答結束以後,阿隆索斯終於確認,這少年完全不會任何法術,連秘法學徒都算不上,感應不了元素,不會念誦咒語,更別提畫法陣這種大型工程。
小洛說:“幾天前,有一個靈玉級的大法師也曾誤以為我學過法術。”
阿隆索斯來了興趣,問道:“哦?是哪位?”
小洛記憶力很好,他還記著前幾天安安和他老師的那次相遇,說:“我的一位朋友稱呼他為‘卡萊斯老師’,是一位精通傳送法術的大法師。”
阿隆索斯點點頭說:“嗯,如果他也這麽說,那你身上確實有些問題。”
老洛佩茲又往阿隆索斯胸前端著的募捐箱裡塞了一點錢,乾笑著說:“阿隆索斯大人,我兒子的能力隨他母親。”
阿隆索斯瞄了一眼募捐箱,又顛了顛分量,終於露出滿意的表情。
“你的傷沒有完全好,讓你兒子隨我來取點藥膏,你先靜養一會兒。”
小洛看看自己重傷的父親,也知道暫時挪動不得,他說:“如此多謝了。”
老洛佩茲心中十分擔憂,雖然在這裡暫時安全,但不能耽擱太久。
兒子和大牧師走後,他招呼來眼前唯一手腳完好的成年人何塞·桑托斯,說:“幫我一個忙,去集市正東面的大道上,找一個叫做‘普拉特’的商隊。這支商隊裡有一個叫奧蕾哈·阿方索的婆婆……”
桑托斯瞪大眼睛:“阿方索?”
那是皇室的姓氏!
“對,奧蕾哈·阿方索,很好記的名字對不對。”
桑托斯又開始畏懼起來:“皇室的人,我能見到嗎?我……”
“爸爸,我去吧。”一個短發的少女出現在桑托斯的身後,是他的小女兒艾西莉亞。
老洛佩茲看了她片刻,決定信任她:“可以。記住一個六位數字,499121。”
艾西莉亞點頭說:“499121,我記住了。”
“去找一個叫馬戲團的商隊,把這個數字告訴奧蕾哈·阿方索婆婆,讓她喊人來這個教堂接應我。”
艾西莉亞答應下來,把散亂的長發重新扎好發髻,整理好儀容後轉身離開。
數字編號499121是赫蘇斯·洛佩茲在禦林軍中的軍官編號,也是他與長官聯絡的數字密碼。他在出發之前,就已經確定好,要和奧蕾哈婆婆分開行動。自己帶著小洛見機行事,邊養傷邊趕路;奧蕾哈婆婆則跟著商隊(代號馬戲團)前進,照看好全家輜重。
兩撥人會在帝都外接頭。奧蕾哈婆婆接走小洛,而他自己獨自進入帝都述職。
但現在情況有變,只能讓奧蕾哈婆婆幫忙,立刻通知上級來教堂做接應。
憑他虛弱的身體已經不可能安全地潛入帝都內,只能主動聯系上級了,防止再出現暗殺小隊強行格殺他們父子二人。
陪著阿隆索斯來到茶水間的小洛,正在幫這位大牧師尋找各種藥劑。
由於房間是多用的,平時需要招待客人,本來用來裝乾草藥的櫃子裡又被塞進去各種茶葉、乾酪、奶粉、咖啡豆、砂糖、蜂蜜等等。
但小洛的效率讓阿隆索斯十分震驚,他每報出一個草藥的名字,小洛都可以在一片混亂的抽屜分裝盒中快速找到。
“你學過藥劑學?”阿隆索斯疑惑地說。
“完全沒有,但是我看過不少類似的書籍,還在野外找到過不少書裡記載的草藥、野果、野菜,很有意思的書。”小洛說,現在他的寶貝書籍都已經被搬家夥計們給抬走,跟著奧蕾哈婆婆一起,不知道現在到了哪裡。
“這些草藥用研磨器碾碎,裝在布口袋裡給我。”
小洛把草藥裝好,費力地研磨成細粉,裝進布口袋裡交給阿隆索斯。
阿隆索斯很滿意,又指點他說:“你再去倒500毫升水燒開,拿一瓶蜂蜜,半升牛奶。牛奶不在這個房間,去隔壁的冰櫃裡拿。”
“不是外敷的藥嗎,為什麽要加這些東西?”
“哦,這些東西是煮奶茶用的,我的早茶時間到了。”阿隆索斯說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鐵盒子,這裡面裝著茶餅,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
小洛答應下來,又在抽屜裡找到調味的蜂蜜、糖,去冰櫃裡取了牛奶,為飲食時間精確的牧師老爺煮奶茶。
當奶茶煮好以後,小洛把一大壺年茶端到牧師老爺跟前,為他倒上一杯。阿隆索斯也沒閑著已經把藥膏做好,裝在一個玻璃碗中,看上去就像墨綠色的糖漿一樣。
“唔,不錯。”他喝了一口奶茶,看著藥膏說道。
也不知道是在誇口味,還是在誇藥膏做得好。
“走吧,去給你爸爸敷藥。”
小洛和阿隆索斯穿過教堂的正廳,向著休息室走去,這時候外面傳來了沉重的馬蹄聲,一隊隊全副武裝的騎士趕到教堂的前方。
為首的一個大騎士臉頰瘦長,一頭金色長發,沒有戴頭盔。
他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卷軸,站到大門口喊道:“喂!赫蘇斯·洛佩茲!我知道你在裡面,快出來!”
他身邊有一個騎馬的高級軍官,用兜帽蒙著面,看不清楚是誰,他不解地問:“弗裡茨,你在門口喊什麽?進去找他啊!”
這正是當初在白鷺港北面森林中試圖抓捕洛佩茲的軍事法庭執法隊領隊,弗裡茨騎士!
他非常堅決地搖搖頭說:“我不想進去,會被殺。”
這個蒙面的騎士冷笑一聲:“執法隊都是懦夫。”
弗裡茨冷笑著斜眼看他,並不予以理會。
蒙面騎士不想耽誤時間,拿出一枚帶有皇室紋章的銀色金屬牌,將鬥氣灌注到其中,金屬牌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喊道:“赫蘇斯·洛佩茲!”
小洛聽到這呼喊,緊張地透過教堂的落地窗戶看著外面,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但他非常清晰地記得這個金發長臉的騎士弗裡茨是來緝拿父親的。
休息室內緩緩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是赫蘇斯·洛佩茲,他先走到小洛跟前,接過藥膏,揣進胸口的衣兜裡。隨後拍拍小洛的肩膀,沒有說一句話,走到教堂外。
蒙面騎士與弗裡茨耳語了片刻,神情都緊張了起來。
老洛佩茲扛著自己未出鞘的長劍,不耐煩地說:“我剛剛都快睡著了,誰在這裡沒完沒了地喊我?”
弗裡茨走到他面前,舉起重新辦好的批捕文書,喊道:“你已經被包圍了,你的上司也在這裡,別抵抗,跟我回去。”
老洛佩茲伸手去抓文書,這次弗裡茨學聰明了,向後背手躲過這一抓。
老洛佩茲順勢一指頭點在他額頭上,這一指帶著強勁的鬥氣,若不是他此時身體虛弱,可以將對方額頭彈裂開。
弗裡茨被這一指點的痛呼起來,伸手一抹發現滿手都是血,額頭皮膚已經裂開。
“你想拒捕!?”弗裡茨喝道。
“這是替我兒子揍的,黃毛。”老洛佩茲冷冷地說,他把扛在肩膀上的長劍換手倒持,像是要拔劍。
弗裡茨來之前就聽說他殺了四個定罪級的強大武士,心存畏懼,先一步拔出自己的長劍。
他大喝一聲為自己壯膽,身後的騎士們一起抽出兵刃吼叫助威。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蒙面騎士上前擋在老洛佩茲身前。
“我問你,當著這麽多騎士,還有附近的帝國居民,你老老實實回答我。”
老洛佩茲認得這個聲音,他低頭行禮:“說吧。”
“你是否違抗了蘇摩爾第五軍區長官的命令?”
“沒有。”
“你的兒子是否落入龍族手中。”
“確實如此。”
“你是否與部落長官達成了一些合作?而這些合作最終導致巨龍逃走?”
周圍嘈雜的聲音都消失了,大家都注視著老洛佩茲。
白鷺港保衛戰前幾日已經傳到帝都,秘法神殿的法師們失手,導致巨龍逃逸的事情,也傳得沸沸揚揚,有的人吹噓龍族的強大,凡人絕對無法戰勝他們;有的人嘲笑秘法神殿的法師老爺們關鍵時刻掉鏈子;但他們怎麽也想不到,居然是白鷺港地方長官將他們放走的!
這難道是真的?
“確有其事。”老洛佩茲坦然地說。
周圍一片嘩然,周圍響起了“罪犯”“吃裡扒外”“叛徒”的罵聲。
蒙面騎士怒不可遏,他下馬問道:“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情?”
老洛佩茲默然不語。
蒙面騎士正是卡斯,雖然他心中想著,要放棄這個下屬,他總是排斥融入權力中心、蔑視掌權外戚、甚至到如今疑似犯下叛國罪。
但畢竟曾經做過戰友,如今再見面,看他滿身是傷又落得叛國的罪名,卡斯痛心不已。
“你這次少說坐十年牢!前程也全毀了!”卡斯在老洛佩茲耳邊說,“為什麽?是為了救你的兒子?把實情告訴我!”
老洛佩茲低聲說:“長官, 實情很複雜,我如果不那樣做,部落和龍族會把整個港口都毀掉,我是為了保護港口!蘇摩爾的人雖然支援過來,但絕對不會真正幫守備軍去打這場仗!”
卡斯小聲提醒他說:“你要當心了!蘇摩爾有人想要動你,而且查實了你的罪證,就算你不呼喚我,我也會帶執法隊來抓你。你乾的這些事情一旦被查實,會非常麻煩!”
老洛佩茲點點頭:“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否則我也不會這麽做了。”
卡斯認真地看著洛佩茲,資金是貪戀高官厚祿的人,實在不能理解他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麽。雖然曾經都是帝國的戰士,跟老洛佩茲相比,卡斯是官場上的人,上戰場奮勇殺敵不過是升遷的一種方式,而眼前的罪犯,卻始終踐行著自己的戰士之魂。
他行了一個軍禮,轉身離開。
弗裡茨看老洛佩茲居然坦然認罪,知道他不會再抵抗了,說道:“走吧。”
老洛佩茲將倒持的長劍丟在地上,束手就縛。
圍捕的騎士們盡皆長出了一口氣,他們知道眼前的重傷戰士,不會再催動體內殘存的武魂做垂死一搏。那麽他們今天也就不需要見同胞的血,甚至自己的血。
強者畏戰!
弗裡茨哼哼冷笑了一聲,說:“感謝您的配合,上車吧。”
而他冷漠地走過了過去。
老洛佩茲被“請”上一輛馬車,在車內,等候多時的獄卒給他戴上特質的鐐銬。他的手腳都被束縛住,弗裡茨揮一揮馬鞭喊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