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開金色的錫紙,裡面露出了棕色的巧克力,歐陽小偉把這顆葡萄大小的巧克力放進嘴裡,一邊的腮幫子頓時鼓了起來。他又剝開一顆放進了嘴裡,另一邊的腮幫子也鼓了起來,他的樣子像電影《教父》裡的馬龍·白蘭度。據說馬龍·白蘭度在演那個電影的時候為了塑造人物,嘴裡含了兩個東西。歐陽小偉借吃巧克力的機會刻意模仿馬龍·白蘭度,這引起了旁邊騎行的三個女孩的笑。
我仍舊記得當時遇到歐陽小偉的樣子,我們都是往LS去的,萍水相逢,他也徒步,而且絕不搭車。那時我們在往魯朗小鎮前進的路邊休息。歐陽小偉給我很好的印象,他是個帥氣陽光的大男孩,人很幽默。我們的相遇也很有趣,他見我在路上走得筋疲力盡,朝我喊了一聲“小心”,我問他發生了什麽,他說這山裡有老虎,就在前面。我之前聽說這裡有雪豹、孟加拉虎之類的野生動物,吃了一驚。他看我害怕,又笑著說老虎是他放的,放了十幾只在山裡,專吃徒步的人。我明白他在跟我開玩笑,我們一起哈哈地笑了起來。笑過之後,他從背包裡抓出一把他吃的那種巧克力,分給我們吃。
到魯朗小鎮的時候,我們住同一家客棧。我們約定第二天一起結伴出發翻過色季拉山去林芝,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不見了。客棧老板說歐陽小偉天還沒亮就走了,我不相信他會不辭而別。他去了哪裡呢?客棧老板的眼神似乎在躲閃著我。
這家客棧離鎮中心還有點距離,當時我們來這裡住宿是因為這裡離魯朗的一個開滿花的草原近,那裡被稱為花海,已有點名氣,每年春夏過來看花的人絡繹不絕。現在高原的花正開得茂盛,很值得去體驗一番。
來魯朗小鎮之前,我在網上還看到這裡流傳著的一件奇事,有個隱居的人在花海附近住了七年多。他搭了一個木屋,自己睡在裡面,在周邊開墾了一片田地,自給自足地活著。
一開始並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一個驢友拍了他的照片發到網上,很快這人就火了。我跟歐陽小偉到了客棧之後登了記放下行李就出來尋找這個隱居的人,還真讓我們找到了。
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劈柴。他五六十歲,臉曬得黢黑,頭髮像茅草,胡子拉碴,衣服破破爛爛,跟個野人似的。那一根根的木柴被他一劈兩半,露出了米黃色的木頭。
見我們過去,他也不打招呼,繼續乾自己的活,就像我們不存在一樣。
花海的風景真的美,一簇簇的野花競相綻放。綠絨蒿、龍膽、雛菊、格桑花……還有許多不知名的小花,五顏六色,姹紫嫣紅。
我們在花海裡拍照片,感受著不一樣的風景,然後坐下來看夕陽。除了我們,還有好幾個女孩在裡面擺著各種姿勢,好像一朵朵豔麗的花。不遠處有一棵古樹,這棵古樹生在石頭上,根扎在石頭裡面。枝葉茂盛,充滿了生命力。那石頭都被樹根撐裂開了。
“你說那個隱居的人,為什麽能這麽甘於寂寞?”歐陽小偉看著那棵古樹問我。
“誰知道呢?”
“我雖然也向往外面的世界,但只是喜歡玩,如果真讓我在這裡定居,我是無法做到的。”
“或許他不喜歡大城市的生活吧。我看過一些奇聞軼事,有很多名牌大學畢業的學生到寺院出家。他們都擁有高智商,有著很好的社會資源,幾乎做什麽都能成功。為什麽要遁入空門?我也無法理解那些人。”
“我來徒步就是因為有些困惑和迷茫。
”歐陽小偉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層迷霧。 我確實沒想過那個隱居的人的問題。我跟歐陽小偉的想法一樣,過來旅遊可以,真正生活還是要回到大城市,那才是歸宿。我們才踏入世俗生活,對人生和生死的問題根本不會想太深,反而會刻意回避那些東西。
問題沒有答案,我們卡住了。那個時刻兩人都不說話了,默默地沉浸在落日的余暉中,感受著這高原獨有的景色。
不一會兒太陽突然被烏雲遮住了,雲越來越密,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來。我見識過高原的雨,說來就來,但還是沒有養成出門帶傘的習慣。雨來得及,去得也急。不過這會兒的雨一直下,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那個時候附近的幾個女孩子早已不見了蹤影。我們從草地上站起來,往客棧方向跑。
回去路上我們看到那個隱居的人用一大塊白色塑料布在蒙木柴,那一堆木柴像座小山,他自己一個人弄得很吃力。我跟歐陽小偉過去給他幫忙,我們一人扯著一個角,很快將木柴蓋住。
雨越下越大,看我們無處可去,他帶我們進了他的小木屋。
小木屋裡有一張床,床上的被子黑乎乎的,一個方形桌子,桌子有一條腿還裂了,很像從外面撿來的。水桶、爐子、蠟燭、鍋碗瓢盆、新鮮的蔬菜。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門外的雨小了些,但出去還是要挨淋,我索性坐到了屋裡的床上,歐陽小偉則在來回走動,打了幾個噴嚏。我想這樣下去說不準會感冒。屋裡也沒熱水,碗髒兮兮的,即使給我喝水,我估計都難以下咽。
那個隱居的人蹲在門口,看著雨在愣神。我想他可能習慣了這種情況。過了一會兒,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我很好奇,沒發出動靜,走到他身後,我發現她手裡的照片是一個年輕女孩的照片。那是他女兒,還是他曾經的愛情?到大山深處隱居的人除了不喜歡大城市的喧囂生活,還有可能有很深的情傷。不管怎麽樣,那是一塊傷疤,不能輕易去揭,要等它慢慢愈合。
歐陽小偉突然奪過那人手上的照片看,我很驚訝,那人拚了命的朝歐陽小偉揮起一拳,歐陽小偉被打得流了鼻血。
雨停了之後我跟歐陽小偉回了客棧。回到客棧歐陽小偉就感冒了。我讓他喝了感冒衝劑,但似乎不起作用。他晚飯也沒吃就回了房間。他說睡一覺就好了,我很擔心,也別無他法。
這個客棧的房間都很小,木頭隔起來的,價錢也不貴。我們各自一個小房間。木頭隔起來的隔音效果就不好。晚上十點鍾我進了房間準備睡覺, 我也有點高反,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快十二點的時候,我聽到隔壁房間踏著拖鞋出門的聲音,接著是歐陽小偉跟客棧老板在客廳裡聊天的聲音,說到本地的松茸、石鍋雞,說到魯朗林海,然後我又聽到謀殺之類的事。不過我太困了,無心聽他們聊什麽,很快就進入了睡眠。
睡夢中我在攀登雪山,在雪山上迷了路,大地白茫茫一片,根本沒有路。突然出現了雪崩,我還沒來得及逃走,就被雪蓋住了。我還沒死,感覺很冷,身體好像一點一點地融化在雪裡。融化到眼睛的時候我醒了。被凍醒的。我看了看手機,大概凌晨四點多,我沒聽到隔壁歐陽小偉的房間裡有任何動靜,連呼吸聲都沒有,我想他可能睡著了吧。
睡覺之前我感覺很冷想問老板多要一床被子,老板說沒有了,我在心裡罵他奸商。他右臉上有一顆杏仁大的痣,看起來就不像一個好人。
我起床穿上衣服,繼續回到被窩裡睡覺,這樣更暖和一些。這個時候天還沒亮,四周一片靜寂。我看著窗外,感覺有一頭熊從我窗外的田野裡行走,不,不是熊,像那個隱居的人,他的樣子很像熊。我太困了,打了一個哈欠,沒多想,一轉頭又睡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我去敲歐陽小偉的門,卻發現門開著,他沒在裡面。我走到客棧的大廳,問老板歐陽小偉去了哪裡。老板說他已經出發走了。老板看我的時候眼神並沒和我的視線對上,接著他去了院子乾活,好像在極力逃避我。
歐陽小偉絕對不可能提早離開,但是他去了哪裡呢?